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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客卿来串门 那条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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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尾巴尖朝着门口晃了大半夜,直到后半夜才蔫蔫地垂下去。天光刚爬上窗棂,玄临就把整身白毛又仔仔细细舔过一遍,确认没留下半丝香油味,才慢悠悠从高台上踱下来,蹲到离殿门不远不近的第三块方砖上。这是一个既显得他并不在意、又能一眼看清门口的位置。
他等了一炷香,又等了一盏茶。
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居然在等,尾巴猛地往地上一拍。堂堂仙君,活了几千年,何曾这样眼巴巴盼着一个小丫头来串门?他刚要把脸扭回高台方向,回廊那头已经飘来跑调的哼唱声,像踩着一蹦一跳的鼓点,越绕越近。
玄临耳尖转了转,飞快地把脑袋转向墙根,摆出一副“谁在等你了”的姿态。
门“吱呀”一响。云茶探进来半个脑袋,鼻尖先使劲嗅了嗅,没闻到香油味,才一溜烟钻进来:“玄临!我带酱牛肉了!两大块,还让张婶多浇了一勺卤汁!”
她蹲下来拆油纸包,酱牛肉的咸香裹着热气腾地卷了满殿。白狐喉头滚动了一下。
他告诉自己:不是馋,只是去验验这丫头有没有偷工减料。
于是他慢吞吞踱过去,低下头,矜持地咬了一小口。云茶蹲在他面前,两只手撑在膝盖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嚼。她又伸手摸了摸他后背,毛又滑又顺,白得能映出天光。她惊叹:“你昨晚舔了一整夜吧?比我梳得都干净。”
白狐咬肉的动作僵住了。
她一边絮叨“香油壶里那两根刷毛没粘你身上吧,要是舔进肚子可不得了”,一边顺着他的脊背慢慢往下摸。指腹走到尾巴根附近时,白狐尾巴“啪”地卷过来,压住她的手背。
“知道了知道了,不碰那儿。”她嘿嘿笑着缩手,从怀里掏出一个红苹果,在旁边蹲着咔嚓咔嚓啃了起来。
玄临低头嚼着牛肉,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她身上瞟。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把她翘起的几根碎发染成淡金色。他忽然觉得,这样蹲着也不错。
就在这时,他嚼肉的动作停了。
云茶还在啃苹果,浑然不觉。直到门外传来一道温和的声音:“灵狐殿今日怎么有酱牛肉的香气?”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圆润的石头投入深潭,好听,却激不起半点暖意。云茶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穿青灰道袍的男子跨进门来,白袜布履,臂弯里搭着一柄拂尘,眉目间含着妥帖的笑意。她愣了一瞬才认出来——客卿长老,季无寻。
听说这位长老是两年前来青云宗做客卿的,修为深不可测,平日很少露面。云茶赶紧站起来,手里还攥着啃了一半的苹果,行李行到一半不知道自己该跪还是该咬。
季无寻摆了摆手:“不碍,随意就好。”他说着朝高台上看去,目光落在那只白狐身上,笑意不改,“掌教说这几日灵狐殿夜里时有灵光波动,让我例行看看。”
云茶心虚地一缩脖子。昨夜里灵光波动……那大概是她按到玄临尾巴根,差点把他按出人形的那一下?
她干笑着退开半步:“长老您看,它好着呢。”
白狐蹲在蒲团上,一动不动,像一尊镇在殿中的雪雕。季无寻也不急着走近,只远远端详了几息,像是自言自语:“养了几十年,倒还是这个脾气。”
他抬手,袖口滑落一小截,露出一根修长干净的手指,指腹上悬着一层极淡的青白色光。那光很细,像冬日窗纸上漏进的一缕月痕,不着痕迹地朝白狐脊背方向游去。
“让我探探它的灵息。”季无寻语气随意。
云茶没看懂那缕光,只当他是要像大夫把脉那样给狐狸看看。但蹲在她面前的白狐忽然脊背绷紧,四只爪尖无声地陷进蒲团里,耳朵压得极低,瞳孔缩成一线——他像是在硬扛什么极重的东西。
她看见他鼻翼翕动,看见他把呼吸压得又轻又浅,看见他明明疼得厉害,却连躲都不躲。
云茶心里那种“说不清的不爽”一下子冒了尖。她把苹果核往袖子里一揣,也没多想,两步蹿过去,整个人挡在白狐身前:“长老,它怕生,我来就好。”
季无寻的手指在空中顿住,青白灵光离她衣襟不到三寸。云茶这才看清那缕光的模样,像一根极细的针,悬在半空,冷丝丝的。她嗓眼发干,但没退。她话音还带着一点哆嗦:“那个……真不是跟您客气,它昨天连我都咬,您细皮嫩肉的,被挠一下可不得了。”
白狐在她身后喉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用鼻子去顶她的后腰,像要把她顶开。她反手按住它的脑袋,小声说:“别闹,长老看着呢。”
季无寻的目光越过云茶的肩头,正正落在她那只按着狐头的手上。他眼中那层温和的笑意没变,却在某个瞬间骤然深了——云茶挡在他和白狐之间,袖子因为抬手而滑落半截,露出的那一小段手腕上,一道浅红的纹路若隐若现,像活物一样在她皮肤下游了一瞬,又倏地隐没。
季无寻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纹路……他太熟了。他曾站在妖界狐王的帐下,见过王族血脉身上一模一样的印记。印月纹。平时看不见,只有在情绪激荡、血脉受到牵动时才会浮出皮肤表面。
他慢慢收了指尖那缕灵光,目光钉子一样钉在云茶脸上。她还在絮絮叨叨地打圆场,表情慌张里带着一点讨好的憨,看上去完全不知道自己手腕上方才出现过什么。
季无寻垂下眼,笑了一声:“随侍倒是眼生。”
“我叫云茶,”她忙不迭接话,“外门杂役,去年秋天来的。”
“去年秋天……”他漫不经心地重复了一句,“来青云宗之前住在何处?”
“山下平阳村。”她答得飞快。
“平阳村?”季无寻像是回忆了一下,“前年下山游历,从平阳村路过,村头倒是立着三棵大柳树,没见着枣树。”
云茶愣了愣:“那、那可能是我记岔了,我路痴。”
这话不算说谎。她确实记不太清自己来青云宗以前的事,脑子里像有一层薄雾,只记得自己是被人送到山门口的。但这落在季无寻耳中,却是另一层意思。
他没有追问,只把目光重新移向白狐。白狐正从云茶身后探出半个脑袋,一双金色的兽瞳死死盯着他,喉间压着一道随时可能爆发的低吼。季无寻看着它,嘴角微微扬了一下。
“灵狐认你,倒是难得。”他收回目光,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既然它愿意亲近你,以后它有什么异常,你直接来外务堂寻我便是。”
他说完,拂尘一搭,转身往殿门口走去。走到门槛处,他忽然停住脚步,回头望了一眼。
云茶正蹲下来,双手捧住白狐的脑袋,小声抱怨:“你看看你,人家是长老,给我吓得半死……”白狐没有反驳,只是冷冷盯着他的背影,尾巴却悄悄卷上她的小腿,像是怕她会跟出去一样。
季无寻把这一幕收进眼底,面上仍是那副滴水不漏的笑意:“云茶。”
“哎?”
“灵狐认主,是福缘。”他声音温和得像春风拂过檐角,“只是别喂太多牛肉,咸,伤胃。”
他走了。那道青灰色的背影绕过回廊,消失在正殿投下的阴影里。直到脚步声彻底远了,云茶才长长吐出一口气,低头搓了搓自己手腕:“奇了,刚才那道光一照,手腕这儿怎么有点发烫……”
白狐的耳朵猛地竖起来,凑过去要看。她把手背到身后:“没事,可能刚才磕着蒲团边了。”
玄临盯着她那只手腕看了许久,没有动作。他刚才也看见了,那道印月纹在她腕间游过一瞬,像一条藏在水底的鱼忽然翻了白。她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季无寻却一定知道。
他感到一股从未有过的寒意顺着脊背往上爬。白狐用脑袋不轻不重地拱了拱云茶的手心,然后把自己整个盘成一个圈,把她的小腿圈在了中间。
云茶低头,看着自己脚踝边蓬松柔软的狐狸尾巴,一时有点反应不过来:“你这……干什么?”
白狐没松尾巴,只把下巴往她膝头一搁,不动了。云茶蹲在那儿,被他圈得动弹不得,顿了好半天才小声说:“你是不是怕那个长老啊?”
白狐不答。窗外风穿过枝叶,把殿门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他的耳朵尖,指尖温热。她想了想,认真道:“没事,他就来看了看你,又没把你怎么样,再说我在这儿呢。明儿我再带酱牛肉来,那份给你,我不抢。”
白狐喉咙里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把尾巴圈得更紧了些。远处,季无寻的背影已经彻底融进正殿的阴影里。他方才站过的门槛下,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打了两个旋,又落回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