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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尾巴他不听话   “大仙 ...

  •   “大仙——太阳晒狐狸屁股啦!”

      云茶人还没进门,声音先挤了进来。灵狐殿的大门被她用胳膊肘顶开一条缝,她侧着身子钻了进来:右手攥着一把缺了齿的木梳,左手护在胸口,怀里不知又揣了什么,鼓鼓囊囊,走两步还“咣当”一声。

      白狐正趴在蒲团上舔爪子,听见动静,不慌不忙地停住,把视线挪向窗外,端出一副“你来不来都与本座无关”的清冷架子。可尾巴尖还是晃了一下。

      “想我了吧?”云茶笑嘻嘻地凑过去,也不等它回答,盘腿在旁边坐下,“我今天不光讲故事,还给你带了梳毛神器!”她把木梳举到白狐眼前晃了晃,“大仙,你瞧你这身毛,都快要打结了。我再不给你梳一梳,你出门都不好意思见母狐狸。”

      白狐眼皮一掀,金色的瞳仁平静地看着她。云茶当即改口:“公狐狸!最俊的公狐狸!”

      她一边信口胡说,一边伸出手,试探性地从它后颈顺下去。白狐没躲。她大着胆子又顺了两把,掌心蹭过柔软的背毛,暖烘烘的,像托了一朵晒足了太阳的云。她没忍住嘿嘿笑了两声,这才拿起木梳轻轻梳了起来。白狐喉咙里滚出一声低低的气音,像是舒服得打了一半呼噜,又碍于面子硬吞了回去。

      云茶梳到尾巴时,忽然“咦”了一声:“大仙,你这儿怎么打了个结?”

      她伸手拨了拨,那截蓬松的尾巴尖立刻缩走。白狐自己回头,低头在那撮白毛上舔了两口,但结缠得太紧,细细几根毛绞成一个小死疙瘩,越舔越糟。

      “别动,我来。”云茶两指捏住那撮毛。白狐本能地一僵,想要抽回尾巴,可她捏得稳,像拎着一根怕疼的线头,嘴里小声哄,“不怕不怕,我手轻得很。”

      她低头研究半天,忽然眼睛一亮,从怀里掏出那只“咣当”作响的油壶。

      “伙房王婶说了,头发缠成死结,拿香油一抹就散。人跟狐狸都一样。”

      白狐盯着那只油壶,金色的竖瞳一点点圆了,喉咙里滚出低低的警告声。云茶全当没听见,拔开油壶塞子,往手心倒了小半摊香油,十指搓了搓,直接按上那撮打结的尾尖。

      香油浸进去,缠死的白毛慢慢软了。她两指捻住结心,轻轻揉了揉,死结松开大半。云茶一下来了劲,边揉边得意:“怎么样?不疼吧?我可比你们狐狸自己瞎舔靠谱多了——哎,你别乱动,我马上解开了。”话音未落,她无意识翻了个腕子,手肘不知怎么磕到油壶肚上。

      没盖盖子的油壶“哐当”一声倒下,满满一壶金黄的香油,兜头兜脸浇在了白狐背上。

      一滴都没浪费。

      油汁顺着它的后脑勺淌过脊背,从肚皮滴答落到蒲团上。雪白的毛原本像一朵蓬松的云,转眼塌成一条一缕,油光水滑地贴回身上,连底下那道细细的肩胛线都显了出来。白狐僵在原地,四只爪子深深抠进蒲团,像被雷劈成了一座香油雕像。整座灵狐殿芝麻香气乱窜,浓得能把人掀一个跟头。

      云茶保持着扶油壶的姿势呆了两息,猛地回神:“大仙你别动!我、我擦——”

      她不说“别动”还好,话音一落,白狐浑身炸毛,蹿起来就要跑。云茶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它后腰:“别跑别跑!越跑越脏!”她拽着自己的袖子就往它背上擦。可油这种东西,光拿布擦是擦不干净的。她这一袖子下去,不仅没吸走多少油,反而把那片油从后颈抹到肚皮,又从肚皮推上大腿根。白狐回头想咬她腕子,她另一只手正举着袖子糊上来,兜了它一头一脸。白狐:“……”

      云茶:“对不起对不起!”

      她嘴上道歉,手却更忙。一边按着挣扎的白狐,一边拿袖子到处吸油,根本没留心自己掌根落在哪儿。她觉得手底下那截毛又软又热,下意识顺势又按了一把——不偏不倚,正好按在尾巴根那一段。

      白狐浑身一僵。

      那种僵和刚才被淋了一身油时完全两样。它脖子上的毛根轰然炸开,四只爪子同时绷直,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气音。紧接着,一层不正常的白光从皮毛下滚过——那团白毛的轮廓猛地拉长,肩背拔高,像有什么东西要从狐狸壳子里挣出来。云茶甚至瞥见一截修长的手骨,以及一小截白得晃眼的衣料。

      可那光只闪了一下,又“啪”地灭了。

      白狐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腾空蹿起,“嗖”地上了房梁,快得像一颗掉进油锅里的白丸子,连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云茶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它,张了张嘴,好半天才小声问:“……大仙?”

      梁上那团湿淋淋的白影缩在横梁阴影里,油毛一缕一缕往下滴油,只有两只金色的竖瞳又惊又怒地亮着。

      云茶站起来,想离近一点。梁上的白狐立刻往更深处退了一步,油珠子顺着尾尖砸在她脚边,吧嗒、吧嗒。她只好又站住,隔着一地油渍仰头诚恳道:“要不你下来,我拿水给你冲干净?”

      梁上那团白影没有回答。昏暗里,那两粒金色竖瞳死死盯了她半晌,终于,从喉咙深处逼出两个字来——低哑、清冽,像一块玉被粗砂磨过:“……别碰。”

      云茶愣了一下:“……谁?谁在说话?”

      梁上再没有声音。

      可她确定自己听清了。她盯着那团油汪汪的白毛,慢慢瞪大了眼:“大仙,是你吗?你会说人话?你到底是几百年修为——”

      白狐忽然一甩尾巴,油点子噼里啪啦砸了下来,像下了一场油雨,把她后半句“是只狐狸精”硬生生糊回喉咙里。它缩进梁柱后的阴影中,摆出一副“你爱怎么猜就怎么猜,本座死也不会再开口”的架势。

      云茶倒也没揪着不放。她想了想,自己给自己圆了场:“行吧,就当是大仙你梁上闹鬼了。不过我刚才真看见一个白衣服的人影……”她停了停,又诚恳地补了一句,“还怪好看的。”

      梁上那团白影猛地一抖,差点从横梁上滑下来。

      她见好就收,往门口退了半步,双手合十朝梁上拜了拜:“狐大仙,我错了,我明天给你带酱牛肉赔罪!王婶腌的酱牛肉,八角桂皮香叶腌三天三夜,香得隔壁山头野狗都来撞门!”

      梁上一片沉默。

      可云茶眼尖,看见阴影里那只耳朵尖动了动,随即飞快地扭向一旁,好像只是甩掉一滴油,没有任何特别的意思。

      “两块!”云茶立刻加码,“一块赔罪,一块谢你不咬之恩!”

      那根油乎乎的耳朵尖又轻轻抖了一下。

      云茶像是抓住了什么了不得的筹码,还想再讨价还价,却见梁上探出一颗脑袋,龇着牙朝她低低吼了一声。那声音比刚才的“别碰”凶多了,却带着一股油汪汪的狼狈劲儿,呜呜噜噜的,像一只真正被惹急的狐狸。

      她拔腿就跑了。

      跑到门口又探回半颗脑袋,声音飞快地飘进来:“故事明天也一起补上!我真编好了,保证好听!”

      梁上的白狐没理她。大门咔哒合拢后,它独自蹲在梁上,绷着一身油乎乎的白毛,直到那串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从梁上滑了下来。

      落地时,它一只前爪踩在油汪汪的青砖上,差点滑了个劈叉,连忙稳住身形。可尾巴甩出去,油珠子还是溅了半面墙。

      它低头看看自己湿漉油亮的皮毛,又看看地上那滩还在慢慢洇开的香油,良久,发出一声又低又恨的咕噜。堂堂仙君,远古九尾玄狐一脉的遗孤,自从遇上那丫头——先是被她摸耳朵,今天干脆被她拿香油泡了一遍。他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

      他低头舔了一口前爪,浓重的香油味冲得他整张脸都皱了起来。想拿爪子擦嘴,越擦越油;想躺在蒲团上蹭干净,可洁癖又不让他弄脏蒲团。他僵在原地,觉得自己从里到外都快要疯了。

      就在这时,他余光瞥见了自己尾巴尖上那个死结。

      香油早已把死结泡开,几根白毛松松散散,只消再轻轻咬一下,就能彻底解开。可他的牙齿碰到那撮毛时,却鬼使神差地停住了。

      他想起她方才蹲在蒲团边,小心翼翼地捏着这撮毛往手心抹油的模样。她的手心真热。指尖明明又笨又急,按在尾巴上时却像一团揣在薄皮毛底下的火。尤其是碰到尾巴根那一下,他甚至差点连人形都压不住……

      白狐猛地甩了甩脑袋,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恨恨地把脸埋进尾巴里,在满鼻子香油和自己的毛味中间闷声低骂:“云茶,你若再敢碰本君尾巴一下,本君定要——”

      定要怎样?

      把她扔去后山挑水?罚她跪三个时辰?还是让她从今往后不许踏进灵狐殿?

      他脑海中闪过她方才双手合十、说“明天给你带酱牛肉”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又闪过她按在他尾根上那一掌带来的酥麻——嘴边那句狠话,不知怎么拐了个弯,变成一声极低极低、闷在油茸茸的尾巴里的嘟囔:

      “……就让她多碰几下。”

      话一出口,他整只狐狸都僵住了。白狐羞耻得把整颗脑袋都塞进尾巴团里,假装这句话从来没出现过。

      可那根不听话的尾巴尖,却在他脸旁边轻轻晃了一下,像是在说:我听得清清楚楚。

      他一把按住自己的尾巴:“你也不许动。”

      尾巴安分了不到一息,又偷偷翘了起来,冲着门口的方向。

      远处,云茶跑调的歌声正穿过回廊拐弯,一路哼着,越绕越远,最后散进风里,没了声。

      他盯着那个方向,油漉漉的耳朵竖着,好半天没有收回去。

      那条尾巴更不听话了,在他脸侧一下、一下地晃,仿佛在替他说出那个连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念头——

      明天,她还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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