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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夜里摸进狐狸窝 那只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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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只烧鸡的结局,其实没怎么出人意料。玄临从高台上踱下来时步子迈得极稳,姿态矜持得像是在巡视领地,但嘴巴落到那层枣红酥皮上的一瞬间,仪式感便碎了个干净。他吃得很快,吃相却还是漂亮的,只是尾巴尖克制不住地轻轻晃,一下,两下,三下——像一杆作弊的小旗。云茶蹲在旁边,双手托腮,看得心满意足。等他把最后一只鸡翅膀咽下去,她才笑眯眯地收拾好荷叶,利索地给水盆换了清水,居然没趁机摸他,也没再说那些“定情信物”的浑话,只拍了拍手站起来:“大仙吃好了我就回去干活啦。明天见。” 她走得干脆利落,留玄临一只狐趴在高台上,嘴里还残留着那股油润的酱香,心里却莫名空落落的。他甩了甩尾巴,把那点不该有的念头甩出去,对自己说:不来才好,清净。可没过多久,傍晚时分,那扇殿门又“吱呀”一声开了条缝。云茶探进来一颗脑袋,神情有些犹豫:“大仙……大师兄说,灵狐入夜后要听个把故事才肯安生睡觉。我寻思着,万一半夜您闹起来吵到别人,我这差事怕是要泡汤……我来讲一个,您要是嫌烦,就把耳朵耷下来成不?” 白狐没动,也没耷耳朵。云茶就把它当默许,蹑手蹑脚地溜进来,在高台旁找了个舒服的角落坐下。夜风从窗缝里漏进来,把油灯光吹得摇摇晃晃。 “那我随便讲了啊。”她清了清嗓子,“从前有座山,山里有只狐狸。那狐狸不得了,通体雪白,偏偏好的不是修炼,是偷鸡……” 玄临的耳朵尖动了动。 “……十里八乡的鸡被它偷了个遍,农户们气得设下连环套,铁夹子、绳网、猎狗全上了。那狐狸倒也不慌,半夜摇身一变,化成个白衣书生,去敲那最有本事的老猎户家门。老猎户的女儿出来开门,一见那书生站在月光底下,眉眼含笑,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问:‘姑娘,你家的鸡托梦给我,说它想跟我走。你若不信,带我去瞧瞧?’” 云茶说得兴起,两只手在空气里比划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那姑娘迷迷糊糊带他去鸡笼前,书生一弹指,锁就开了。笼里的肥鸡扑棱着翅膀跳出来,跟着他脚后跟走。姑娘这才觉出不对,追出去喊:‘你到底是人是鬼?’书生回头一笑,摇身化作只白狐狸,嘴里叼着鸡,尾巴跟扫帚似的,一纵身翻上墙头,还回头朝她挤了挤眼睛。” 她讲着讲着,自己也觉得好笑,肩膀一抖一抖的。幽暗的油灯下,白狐的眼睛仍旧闭着,但耳朵尖已经从朝后转成了朝前,毛茸茸的尾巴把她脚边的蒲团轻悄悄搭住了一角——像是怕她讲完了就跑。云茶看见那小半截蹭过来的尾巴,心里一软,趁热打铁地把结尾往上抛:“……再后来啊,那只狐狸娶了个貌美如花的媳妇,是一只毛色火红、尾尖带金的母狐狸,两人天天在山里叼着鸡腿并排啃——” 她说到这儿,困意涌上来,捂着嘴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大仙……您要听完了,赶明儿我去后山转转,也给您寻一只……美艳的母狐狸来作伴哈……” 玄临猛地睁开了眼。美艳的母狐狸?他玄临何曾稀罕过什么“母狐狸”?! 然而不等他发作,殿外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噗”。像是什么人死死捂住了嘴,却还是从指缝漏出了一点气音。玄临的耳朵倏地竖了起来,金瞳在夜色中闪过一丝冷光。云茶还迷迷糊糊的没反应过来,只见白狐的身影从高台上无声落地,像一道月光,闪向窗沿。她下意识地顺着方向望去——走廊外那丛夜合花底下,蹲着一团浅粉色的身影。洛依依今夜原本只想来看看,传说中被杂役女弟子“承包”的镇宗灵狐究竟闹成了什么样。她躲在花丛后头听了半盏茶的功夫,脸已经憋得通红,尤其在听到那句“娶了个貌美如花的母狐狸”时,她卯足全身修为才没当场笑出声来。正想换个姿势继续偷听,没防备腿蹲麻了,一点点声响便惊动了殿里那位真家伙。她只看见一片素白的光芒从窗中迸出,像一阵柔和却不可抗拒的风,兜头兜脸地罩下来。她的身子瞬间腾空,“啊”都没来得及喊全,便呈一道优美的弧线越过了院墙。扑通。灵狐殿后方传来一声闷响,像是谁被扔进了草丛里。云茶眨了眨眼睛,困意散了一半:“大仙……外面刚才是不是有什么东西飞过去了?”她站起来,狐疑地朝窗外探出半个头,“好像还穿粉衣服……这年头的猫头鹰都穿衣裳了?” 玄临已经稳稳地回到了高台上,连爪尖都没沾着地,一副事不关己的冷淡模样。云茶看看窗外的夜色,又看看他团成一团不打算再理人的姿态,心里虽然满肚子问号,但到底还是抵不过困意。她打着呵欠,把蒲团拖回门边:“那……那我先回去了,您好好睡。明儿我再带新故事来。”她又停了停,压低声音补了句,“……母狐狸的事,我认真的哈。” 高台上那只白狐的尾巴尖炸了一下,像个警告。云茶一溜烟跑了,把门轻轻带上了。第二日早晨,云茶提着新焐好的酱肉包刚迈进灵狐殿的院门,就看见一个鼻青脸肿的姑娘正叉腰站在门口,堵得严严实实。洛依依额角撞出一块乌青,半边脸颊擦破了皮,袖口还沾着草屑,活像从鸡窝里滚过一圈。但她的气势半分不弱,一开口就指着云茶鼻尖,声音又急又抖:“你就是那个——那个照看灵狐的杂役女弟子?” 云茶愣愣地点头:“是我。” “昨晚你干了什么好事,自己心里没数?”洛依依往前逼了一步,“我可听说了!你深更半夜摸进灵狐殿,跟灵狐讲什么……什么野话?什么母狐狸?你把镇宗灵狐、青云宗的脸面当什么了?” 她大概是想摆出威严来,可惜那张花猫一样的脸半点威严也没有,更像只闹脾气的花狸猫。云茶盯着她看了两息,实在没忍住,“扑哧”一声笑出来。洛依依本来就恼,这一笑更是火上浇油:“你笑——” “师姐,”云茶赶紧收敛,一本正经地看着她,“您脸上的伤……该不是昨晚听墙根时摔的吧?” 洛依依的脸“腾”地红了,那句“谁是听墙根的”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痛快。她嘴硬道:“我听什么墙根?我是路过!倒是你!夜里摸进灵狐殿,一个姑娘家不知羞!” 云茶“哦”了一声,拖长了调子:“原来师姐是路过啊。那师姐路过的时候,有没有听见——” 她靠近半步,压低声音:“灵狐殿里有只狐狸,半夜被一只粉衣裳的‘猫头鹰’吓了一跳,眼神可凶了。” 洛依依的脸又红又白,五指攥紧又松开,到底没憋住:“它那叫凶?它简直——”她猛地收住话头,差点把“它把我一掌掀飞出院子”给交代了。云茶眨了眨眼睛,等她的下文。洛依依用力吸了一口气,换上另一副表情,冷笑着把话题掰回去:“你少顾左右而言他。我来是提醒你,镇宗灵狐这东西规矩大着呢,你一个杂役弟子伺候不了。趁早自己滚蛋也免得日后丢人,别以为哄它吃两只鸡腿就能——” 她话没说完,殿内忽然传出一声极低极清冽的狐鸣。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根针,直直扎入耳膜,带着某种浑然天成的威压。洛依依的声音戛然而止,脸色刷白,肩膀不受控制地抖了一下,后退半步。云茶回头望了望殿门,又看了看洛依依的反应,摸着下巴若有所悟:“看来大仙不喜欢师姐站在门口说话呢。” 洛依依恨得咬了咬嘴唇,狠狠瞪了她一眼:“你等着。”她转身欲走,又因动作太大牵动了额角的伤,疼得嘶了一声。走了两步,她到底不甘心,回头甩下一句:“云茶!你别得意!我和你没完!” 她走得气势汹汹——但脚程比来的时候快了几乎一倍。云茶目送那抹笨拙又骄傲的身影拐过回廊,一直到看不见了,才低头闷笑了两声。她推开殿门,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朝高台上那团白影晃了晃:“大仙,师姐走了。今天的早饭是酱肉包,皮薄馅大,您尝不尝?” 白狐没有动,大尾巴却从蒲团边缘探了出来,轻轻搭在台阶边上。云茶心领神会,蹬蹬地跑过去,掰开一只热腾腾的酱肉包,小心地吹了吹,递到它嘴边。她看着那雪白的狐狸低头咬了一口,耳尖悄悄动了动,像是对味道很满意,忍不住小声嘟囔:“大仙,您可真够挑的……这故事要听,母狐狸又不要,还吓跑那么大一个师姐。那您到底想要什么呀?” 白狐慢悠悠地咀嚼着,金色的兽瞳看了她一眼,又重新阖上。它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它把那只酱肉包一整只都吃完了——连掉在蒲团上的碎渣都仔仔细细地舔干净了,像是怕浪费什么。云茶蹲在一旁看着,心里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只又高冷又别扭的大狐狸,孤独得像一块冻了很久的冰。她鬼使神差地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它的耳朵尖。白狐耳尖一抖,却没有躲开。窗外一阵风过,吹得殿前那棵老槐树沙沙作响。云茶忽然说:“那我明天,给您讲个好听点的故事吧。” 枕着爪子的玄临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但他那根缠着她手指的尾巴尖,半晌,轻轻晃了一下,算作默许。远处,回廊拐角的柱子后头,洛依依揉着额角上的瘀青,恨恨地啐了一口:“……哼,不就是一个破狐狸吗,等我找大师兄评理去!” 但她盯着云茶笑容满面的侧脸,不知怎么又觉得,那笑意像是落进滚油里的一颗火星——炸得她又疼、又痒、又有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她用力跺了跺脚,转身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