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游戏副本里当维修工NPC》君不可兮

2、第 2 章 接下来

　　接下来的一个月，陈默又遇到了那个男人很多次。

　　每次都是在他修复场景的时候，每次都是在玩家正式进入之前，每次那个男人都只是安静地观察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黑眼，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笑容，偶尔待的久跟他寒暄两句话，陈默一般都不搭理，他始终记得：非剧情需要，不得与玩家进行超出必要范围的对话，这条准则。

　　大多数时候他俩都是安静的，一个人干活，一个人盯着干活的人，好似不觉得这是一件多么无趣的事。陈默被盯的浑身发毛。

　　陈默从一开始的警惕、沉默，无视、慢慢的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一次，他下意识回复了他的话，说完他就后悔了，被系统检测到了要扣他的积分！悔的他肠子都青了。

　　那个男人还煞有其事的点头回他：“有道理。”

　　陈默在心里翻了一个白眼，有个屁的道理！

　　陈默觉得自己大概疯了。他在和一个玩家说话，一个违反系统规则、提前进入副本、对维修工的工作了如指掌的玩家！他应该上报，应该举报，应该躲得远远的！举报他或许那无良的系统还会给他加点积分呢。

　　或许是在这里麻木不仁的呆的太久了，以至于他几次经历那一个个虽已无生气但却鲜活的同事被抹除的时候他的内心竟然没有泛起丝毫的涟漪。其实他还是很难受的，但每一天都在为积存积分奔波操心，害怕着自己哪一天也会被无情的系统抹去。这千篇一律的生活虽然索然无趣，但好死不如赖活着不是吗？陈默一直如此心胸宽阔。

　　作为系统里的维修工NPC，他的存在感极低。玩家进入副本时他在暗处，玩家离开后他在游戏副本的废墟里工作。他没有队友，没有剧情，没有名字，在系统里，他只是一串编号，0821。其他的游戏 NPC有角色设定、有背景故事、有台词，只有他们维修工 NPC 什么都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一个随时可以消散的群体，因为没人会记得他们。因为根本不会有人见到他们。

　　他只有工具箱和这个他醒来的那一天自己给自己取的名字，他真的害怕自己哪天会遗忘自己作为一个鲜活的人的存在，而只剩下一串冰冷的编号0821。虽然直到现在也没有听到除了自己以外的人叫过这个名字。

　　在很多次“偶遇”的某一天，是在一个海边的场景。副本叫“孤岛灯塔”，上一批玩家把那座矮小的灯塔里面炸了个底朝天，墙壁焦黑，楼梯断裂，顶层的灯也碎了。陈默正在修那盏灯，需要把碎掉的玻璃一片一片拼回去。

　　那个男人来的时候，他正站在灯塔顶层的边缘，手里拿着一片弧形玻璃，对着光看角度。

　　“这块拼不上。”

　　陈默低头睨了他一眼。他站在灯塔下面的礁石上，风衣被海风吹得微微鼓起来。游戏虽然是游戏，但是逼真异常，可以有现实世界的一切事物。

　　这个人不换衣服吗？他想着。陈默作为一个NPC都换了几次工作服了。

　　“缺了一块。”陈默说。

　　“我见过。”那个男人说，“应该是去年吧，有个玩家把一块玻璃带走了，当纪念品。系统判定不算破坏场景，没判违规。”

　　陈默愣住了。他在这游戏里待了三年了，从来不知道玩家可以带走场景里的东西，更不相信系统会判定这种行为不算违规。

　　“你怎么知道的？”

　　那个男人没有回答。他沿着礁石走到灯塔下面，仰头看着陈默，黑沉沉的眼中带着笑意。

　　“你叫什么名字？”他忽然问。

　　陈默握着玻璃的手一顿。垂眸看着手中晶莹剔透的玻璃。

　　他没有名字。在系统里他只有编号，其他的NPC叫他“维修工0821”，玩家一般情况下看不见他们这群游离于游戏之外的人。

　　“我没有名字。”他说。

　　那个男人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道：“我叫沈渡。”

　　沈渡。

　　陈默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这两个字放在一起，像是一艘船，一条正在渡河的船。

　　“你为什么能提前进来？”陈默问。这是他憋了两个月的问题，每一次都没有问出口。

　　沈渡靠在灯塔的墙壁上，抬头看他，似笑非笑。

　　“我通关系统里的副本无数次了，我记不清了，算是帮助系统提前触发游戏bug。在第一百次之后，我问系统要了一个奖励，”他的头发被一阵海风吹起，露出光洁的额头，那双眼在这蓝天白云的沙滩上亮的好似黑玛瑙，“系统给了我一个权限，可以在任意副本开放前进入，停留时间不限。”

　　“为什么是第一百次？”

　　男人低笑了两声，才说道：“不知道，也许人类都喜欢100这个数字吧。我很期待这一百次之后我能讨到什么有趣的奖励？”沈渡嗓音低沉，“结果系统给了我一个‘观察者’权限。我可以提前进入未开放副本，但不能干预剧情，不能帮玩家通关，不能破坏场景。本来觉得是个鸡肋没用的权限，但我发现了你......你很有趣。”

　　他笑起来，俊朗的面庞清隽干净。

　　“所以你就来看我修东西？这有什么有趣的。”

　　沈渡笑笑没有回答。他蹲下身，用手指蹭了一下礁石上的青苔，然后把手指举到眼前看了看。

　　“你的脚印不是我发现的第一个。在一个……副本，”他皱着眉，思索了一会，好似没想起来是什么副本，作罢，接着说：“我进来的时候看见地上有一个脚印。那个脚印的方向是朝着深处的一扇门，很奇怪的是那扇门好似所有玩家都看不见，只有我看见了。我很好奇，是什么人可以打开那扇门。我注意到场景里所有的地方都有破损修复后的痕迹，系统自动恢复是会将整个场景焕然一新只是保留原有场景该有的氛围和装饰。”

　　他抬起头看向陈默。

　　“系统恢复是重置，回到初始状态。但那次的修复，保留了破坏的痕迹，只是把痕迹贴新补上了。墙上的裂缝用补缝剂填过，痕迹很明显。地砖的填缝颜色和原来的有一点点色差，说明有除了系统以外的什么在对场景进行修复。”

　　陈默默然。他是这么修的，可以说大部分游戏NPC都是这样修的。系统的场景太多，破坏程度深浅不一，玩家一批一批的，系统没那么大的功夫去一个一个的修，也修不过来，程序运行也是需要时效性的，内存条里一次只能修复十个场景，那剩下的十个相对破损没那么严重的就需要交给维修工来处理。系统对他们要求的是“修复完成度百分之百”，并不是像一串代码一样可以读档归零，抹去所有破坏的痕迹。维修工的职责只是尽力让一切看起来完好。那些细小的色差、补缝剂的纹理、打磨过的接口，都是无法避免的。

　　“我开始利用系统赋予我的权限留意每一处修复的地方。”沈渡说，“我提前进入副本，在每个副本里找寻痕迹，我没有碰到过一个除了玩家之外的人，直到那一次我才在那个副本里看见你。”

　　陈默站在灯塔顶层，海风从破碎的灯罩缺口灌进来，吹得他衬衫的衣角翻飞。那一次是因为刚刚失去一个同事，他心情不算明朗，修复的动作慢了许多才被这个人抓到蛛丝马迹。

　　三年了。三年里没有任何人注意过他修的东西，没有任何人关注那些修补痕迹是谁留下的。玩家来了又走，只记得boss和通关条件，没有人会去留意一处细小的修复痕迹。

　　“你想干什么？”陈默问。

　　沈渡沿着灯塔外面的楼梯走上来，一步一步，走到陈默面前。他比陈默高半个头，站定了之后，陈默需要微微抬头才能看见他的眼睛。

　　“我不想干什么，”沈渡说，“只是在这游戏里实在无趣，总得找点有意思的事情，抓到你是我的意外之喜。”

　　陈默无言以对。

　　沈渡看着他，忽然伸手，把他手里那片弧形玻璃拿了过去。他对着光看了看，然后走到灯罩旁边，把那片玻璃嵌进了缺口里。

　　刚刚好。

　　“这块玻璃我找了很久。”沈渡说，“在我认为的第十三个副本里找到的。那个玩家把玻璃带出去之后，通关失败，道具被系统回收了。我花了我很多积分才把它换出来。不然今天你修不好它。”

　　他退后一步，看着修好的灯罩。

　　“现在它被你修好了。”

　　陈默看着那盏灯。灯罩上还有其他的裂缝和缺口，但沈渡补上的那一片，严丝合缝。

　　“你不用花自己的积分兑换，缺的东西不多系统会补，只不过费点时间而已。”缺的多话需要NPC自备积分兑换。所以他才很吃惊，玩家竟然可以带走副本里的物品，哪怕是残渣。

　　沈渡笑笑，“那多没意思，玩游戏奖励的积分不花留着干什么？”

　　陈默看着这个傲慢的男人，“积分够了就不用再玩游戏了，可以回到现实世界。”

　　沈渡眸色渐冷：“你信？”

　　陈默看着他，面色沉静如水。其实他也不知道，系统规则里面是这样说的。

　　他在灯塔里待了一整夜，站在灯塔下，看着陈默手脚麻利的修葺。陈默修完了灯罩，又修楼梯，修墙壁，修灯塔顶部的围栏。沈渡偶尔说一句话，陈默挑到自己感兴趣的话题就回答。

　　天快亮的时候，陈默修完了最后一处，围栏上一根断裂的栏杆。他把新的木头补上去，打磨，刷漆。

　　“好了。”他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围栏旁边，伸手摸了摸新补的栏杆。“比原来的结实。”

　　“嗯，我加了内芯。”

　　沈渡笑了，黑色的眼珠明亮。“我知道。”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玩家进入倒计时：十分钟。”

　　沈渡该走了。他不属于 NPC 不能从员工通道走。

　　“下一个副本是废弃游乐场，是你修吗？”他忽然开口说，“我会来。”

　　他走了。

　　陈默站在灯塔顶层，看着他的背影沿着礁石远去，风衣被海风吹起来，像一面黑色的帆。天边开始泛白，副本即将开放，新的玩家即将进入，新的破坏即将开始。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具箱。工具箱最上层放着一管补缝剂，用了一半。旁边是刮刀、砂纸、螺丝刀、清漆。

　　在工具箱的夹层里，有一个很小的凹槽，里面放着一片玻璃。白天修灯罩的时候，他把原来剩下的一小块碎片留下来了。那块碎片太小了，不适合拼在任何地方。

　　他把夹层合上，拎起工具箱，走向员工通道。

　　——

　　废弃游乐场的场景比陈默预想的还要惨烈。

　　整个园区的电力系统被破坏了，过山车的轨道断成三截，摩天轮的一个座舱掉在地上，旋转木马的马头少了四个，鬼屋的入口被整个掀翻，地面上到处是碎玻璃和断裂的金属。系统给出的修复时限是两天，因为这是大型副本，修复工作量太大。

　　陈默从第一天早上开始干，一直干到第二天傍晚。他先修电力系统，把主控室的线路重新接好，然后修过山车轨道，把断裂的地方用钢架焊接起来。摩天轮的座舱太重，他一个人抬不动，只能用滑轮组一点一点地拉回去。旋转木马的马头需要重新雕刻，他用工具箱里的备用木料削了四个，打磨上色，装回原位。

　　鬼屋的入口最难修，整个结构都塌了，需要重新搭建。他从废墟里扒出还能用的木板，一块一块地拼回去，做成和原来一样的形状。

　　天快黑的时候，沈渡来了。

　　他站在鬼屋门口，看着陈默蹲在地上钉木板。陈默抬头看了他一眼，继续钉。沈渡安安静静的，在旁边坐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碎木片，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

　　“这个鬼屋的入口本来是什么样子的？”沈渡问。

　　“看样子是一个怪兽的嘴。”陈默说，“玩家从嘴里走进去。”

　　“现在呢？”

　　陈默停下手里的锤子，看了一眼自己搭到一半的结构。他本来想按他摸索出来的样子重建，但原来的怪兽嘴造型太复杂了，他手里的材料不够，只能做一个简单的拱门。

　　“做不回原来的样子了。”他说。

　　沈渡站起来，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木板和工具。“差什么？”

　　“差牙齿。怪兽的牙齿是特殊定制的，我没办法做。”

　　沈渡想了想，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一个很小的、白色的、尖尖的物件，像一颗牙齿。

　　陈默愣住了。“这是什么？”

　　“副本里捡的。”沈渡说，“貌似是医院的牙科诊室。玩家把整个诊室砸了，这颗大牙掉在地上，我顺手收起来了。”

　　他把那颗牙齿递给陈默。陈默接过来看了看，是树脂做的假牙模型，大小刚好可以当怪兽的牙齿。

　　“一颗不够。”陈默说，“怪兽有十二颗牙。”

　　沈渡笑了一下。“我知道。剩下的十一颗，我明天带过来。”

　　陈默看着他，他在这游戏里三年，修了无数个场景，从来没有人帮他找过材料。他习惯了从废墟里扒拉能用的东西，习惯了用有限的资源凑合。

　　“你为什么帮我？”他问。

　　沈渡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笑眯眯地：“人和人之间互相帮助。”

　　陈默像是信了。

　　第二天，沈渡真的带来了十一颗牙。大小不一，形状各异，陈默很擅长用有限的资源整合修复。

　　十二颗牙装完，鬼屋的入口重新变成了一个怪兽的嘴。虽然牙齿的颜色不完全一致，形状也有细微的差别，但整体看起来，还算看的过去，满足系统修复要求。

　　这个副本比他想的要难，估计这次积分奖励可观。

　　“混搭风。”沈渡一本正经地评价。

　　陈默退后一步，看着自己的作品。脸上露出满意的浅笑。这一次的积分奖励应该深得他心。

　　“好了。”他说。

　　沈渡站在他旁边，看着那个怪兽的嘴。“比原来的好。”

　　“哪里好？”

　　“原来的牙齿是统一的，看起来像假的。”沈渡说，“现在这些牙，参差不齐，更像真的。”

　　陈默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工具箱。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你捡这些东西带到其他副本来，系统不判定你违规吗？”

　　“不判定。”沈渡说，“我只捡已经被破坏的东西。系统判定这些是‘废墟残留物’，不属于场景的一部分，可以自由拾取。”

　　陈默沉默。心中咒骂，难怪那么多 NPC 完成不了任务，原来是这些无良玩家干的好事。将道具残骸带出去。要知道修不好副本道具不满足系统要求是要扣积分的。这些残骸被带走了，NPC 只能自掏腰包兑换。

　　这都不算违规？系统搞针对吧，针对维修工 NPC？

　　陈默把锤子收进工具箱，合上盖子。天已经完全黑了，游乐场的灯还没有修好，四周一片漆黑。

　　“你的下一个副本是什么？”沈渡问。

　　“三天后，雪山客栈。“陈默回道。

　　“这种客栈窗户很多吧，到时候不好修。”

　　陈默想了想。“玻璃是不好修。碎片太多，拼不上。难度有点大。”

　　陈默抬起头，在黑暗中看向沈渡的方向。他不大能看清他的脸。

　　系统提示音响起：“叮，玩家进入倒计时：五分钟。”

　　沈渡该走了。他转身走向游乐场的大门，走了一段脚步停下来，回头看向他。

　　“三天后见。”

　　然后他消失在夜色里。

　　陈默站在原地，手里拎着工具箱。转身走向员工通道的大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