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三千晚

24、清明 城南桃花开

　　清明那天，宫中设宴。

　　这是陆忘珩与萧满成婚近两个月之后，二人第一次公开出现在大臣们的视线中。

　　萧满确实如了陆忘珩的愿，让他吃喝不愁，不必为繁琐生活忧心。

　　可是却没再让他接触到任何的权力。

　　陆忘珩知道，萧满是为了保护他，如果他一辈子安安分分地当个不握实权的驸马爷，不会有人去深究他所谓旧太子的身份，也不会有人天天来盯着他，想杀他。

　　他会渐渐淡出所有人的视线里，包括萧满。

　　其实他们成婚后，萧满对他的态度并没有什么不同，甚至他们也能同普通夫妻一样，夜夜同床共枕。

　　但是陆忘珩虽能抱着她，却知道她的心思不在自己这里。

　　他也终于明白了那句，将人放在妻妾的位置上，什么人都会蹉跎。

　　夫君夫君，可惜他实际上既不是夫，也不是君。

　　他是臣子，是妻妾。

　　他不是以明的爱人，而是公主的驸马。

　　陆忘珩同萧满坐在一起，看萧满与一旁的王承平说话，突然想到近日京中流言，说是萧满与他成婚，实际上爱的却是他妹妹陆念，否则怎么会让陆念住在公主府主院里，却将驸马随意安排。

　　陆忘珩微微侧着身子去看萧满，在这时候他抛了一个问题给自己：这一生真是无所求的吗？

　　萧满注意到了他的视线，转过头来看他：“怎么了？”

　　陆忘珩笑了笑：“没事儿，看你好看。”

　　萧满也笑了，转过头去继续跟王承平说话，陆忘珩本来没仔细听二人对话，这时候才将注意力放在王承平身上，只听见王大人悄声说：“殿下若去了定远王，可有良将人选？”

　　萧满眯着眼反问道：“定远王做得好好的，本宫动他做甚？”

　　王承平说：“臣适才同殿下说，定远王的军队，殿下没有纠正臣。”

　　陆忘珩还是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不是定远王的军队，而是天子的军队。

　　萧满笑了笑：“那劳烦王大人给本宫推荐一二吧。”

　　王承平早有准备，拿出了一卷文集，递给萧满：“这是臣无意间发现的一个人才，是个文人，但对兵法颇有研究，对边关防护也颇有见地。”

　　萧满接了过去，想着前不久春闱，便随口问道：“这是哪个考生的行卷？”

　　王承平说：“是进士科的考生，名叫秦晗。”

　　王承平没说的是，此人没什么名气，因而他也没给礼部那几个主试官员推荐，要不是他文章里的东西很可能与殿下的心思不谋而合，他也不会特意在萧满面前提这个人。

　　萧满闻言却愣了一下，去看陆忘珩：“秦晗？”

　　陆忘珩也记得他，说道：“好像就是燕京那个让陆念看中的书生。”

　　王承平闻言大喜，心说自己真是碰了大运，忙对萧满道：“殿下认识他再好不过，想必更了解此人能力。”

　　萧满点了点头，王承平也不再多言，继续在自己的位置上喝酒吃菜了。

　　而萧满拿着秦晗的那卷文集，随意看了两眼就放下了。

　　陆忘珩这时候突然对萧满道：“以明，咱们出宫去过清明吧。”

　　萧满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好，陛下离席后咱们就走。”

　　话音刚落，皇帝就起身了。

　　陛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确实是不会久坐，萧满和陆忘珩刚要起来也离席去，却在起身前就让人给叫住了。

　　是俞珂，皇帝如今身边的那个御前太监。

　　“殿下，”俞珂在她跟前拜了拜，“殿下还记得奴才吗？”

　　萧满没说话。

　　俞珂也不觉得尴尬：“奴才做了个柚子灯想送给殿下，若非殿下当日提点，奴才不会有今日，殿下可否移步去偏殿？”

　　“好。”萧满没见过柚子灯，想去看看，也想看看俞珂究竟要做什么。

　　萧满示意陆忘珩等一等她，便跟着俞珂去了偏殿。

　　俞珂果然从偏殿里拿出个柚子灯来，是个真的柚子掏了果肉做出来的，只留了薄薄的一层皮，里头镶了个蜡烛，灯火一点，玲珑剔透。

　　萧满接过灯来，赞了一句：“真是精巧。”

　　俞珂温柔笑道：“殿下喜欢就好。”

　　“公公，我也很喜欢，你怎么不送我一个？”陆忘珩人离得远，声音却让人听得清清楚楚。

　　萧满心想，他耳朵倒是很好使，离这么远都能听见他们说的什么。

　　说话间陆忘珩已经三步做两步到了二人眼前，俞珂对他行了礼，声音依旧柔顺，看不出丝毫不满：“大人恕罪，这柚子灯只有一个，已经给了殿下了。”

　　“真是可惜，”陆忘珩咬牙切齿，“这么精巧。”

　　俞珂很识时务，见状立即行礼告退，萧满点点头让他去了，转头看见陆忘珩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便把自己手里的柚子灯递了过去。

　　“既然喜欢，送你了。”反正本来也不该留下的东西。

　　“殿下可真会借花献佛，”陆忘珩嘴上这样说，但还是接了过去。

　　但他仔细看了一下便吹灭了灯，将那个柚子外壳撕开来。

　　萧满眼睁睁看着他彻底毁了这个精巧的柚子灯，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下一刻陆忘珩便将那两半柚子递到萧满面前：“你看，有字。”

　　萧满看了一下，确实有字，字体刚劲有力，写的是“至尊圣人，千秋万岁”。

　　陛下如今身体欠安，若她在宫里放着这么一个东西，就算陛下不会怎么样她，可在心里却未必没有隔阂，一旦有了这样一点不满，陛下百年之后，传位诏书给谁，辅政大臣有没有，这就说不定了。

　　萧满在一瞬间想了很多，却还是平静地接过了陆忘珩手里的东西，开门出去把东西递给稻夜：“把这东西还给俞珂，告诉他，老实本分一点，这样，本宫暂且还能容他。”

　　稻夜接过那个破了的柚子灯，没有多看，便将东西给了身后的一个小宫女拿着，带着她去找俞珂了。

　　萧满和陆忘珩出宫的时候，天还没有全黑，二人去乐游苑踏青，还碰到了丞相，但三个人也没有什么话，简单寒暄了两句便分开了。

　　陆理走后，陆忘珩同萧满道：“我听说，丞相经常来乐游苑。”

　　萧满点了点头，并没有多说。

　　乐游苑离着陆忘珩的家很近，于是萧满也是第一次去了陆忘珩的房子，但她并没有久坐便回宫了，而陆忘珩留在了自己家里，没有跟着她回宫。

　　萧满心里知道，她留了陆忘珩在永安，他们二人恐怕也只能越来越远了，即使成了婚也拦不住。

　　回升平宫的路上，经过了尚书省，萧满想到几个时辰前王承平给她推荐的那个进士科的秦晗，便叫停了轿子，决定去看一看今科考生的卷子。

　　这个时辰的尚书省没什么人，萧满本身也经常来，便也没惊动旁人，自己带了几个人轻车熟路地找了放卷子的地方，随意翻看了几篇答卷。

　　她最后看到了秦晗的卷子，时务策答得很好，确实如王承平所言，对边塞对兵法都颇有见地，培养他去做个运筹帷幄的大将也未尝不可。

　　只是萧满看着他满篇的文采，突然想到秦晗在燕京时说自己苦读数十载，想要效忠陛下为国分忧，可同时也对陆念给他的“不是书生命”的判言十分反感，她便放下了秦晗的卷子，离开了尚书省。

　　只是萧满也没想到，在贡士名单出来前几天，她同陆忘珩一道出宫吃饭的时候又碰到了秦晗。

　　陆忘珩指给她看的时候，她甚至还没认出他来。

　　当时萧满和陆忘珩正要去隔间里吃饭，萧满手里还拿着刚进门时老板送的几个粽子，走到二楼的时候陆忘珩突然拉住了她。

　　萧满这才看见，秦晗和几个书生模样的人在楼下行酒令，而萧满看向秦晗的时候，他正在高谈阔论自己的政治抱负，颇有几分潇洒少年郎的意味。

　　萧满看了他好一会儿，秦晗才终于不经意抬头，见到了楼上栏杆旁的人。

　　秦晗明显地愣住了，急忙朝萧满行礼，和同伴说了几句话就朝楼梯口走来，但他却只站在楼梯下，扬声问萧满：“小姐吃饭了吗？我请你。”

　　萧满摇了摇头，却把手里的粽子抛给了他，说：“祝你高中。”

　　说完便跟陆忘珩去吃饭了。

　　而秦晗拿着萧满给的粽子，在原地笑了片刻，便回去和同伴们分食了。

　　萧满当天回宫之后就在案头上看见了考功员外郎送来的今科贡士的拟定名单，她简单翻看了一下，却没看见秦晗的名字，又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确实没有秦晗。

　　萧满皱了皱眉，秦晗的时务策答得确实还可以，但也只能算是对了她的心思，何况她并没有完全了解这些考生的水平，随意去干涉科举结果不是她愿意做的，至少为了一个秦晗还不至于。

　　于是萧满还是在这份名单下面打了个勾，着人送还给魏宁了。

　　让萧满没想到的是，隔天魏大人就送来请柬，说是城南桃花开了，特意请她去赏桃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