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明》三千晚

23、风雨 大周还到不

　　玄宗皇帝当年为求长生，巡遍三山四海，闹得全国不得安宁，最后不知从哪搞来一张所谓长生药的配方，让几个道士给他炼丹，吃了许多年，终于一命呜呼。

　　玄宗皇帝也算是一世英名，只是晚年因为长生药不知牵连了多少无辜的世家和百姓，一度搅得国无宁日，最终在西羌诸部的大举入侵中怀着长生梦驾崩。

　　他丢了泽州与定州，不知留了多少烂摊子给李元离收拾，如今泽州也没收复，也是因此，后来才有了如今这个长生禁令。

　　只是而今看来，这样一顿教训是完全不够的，陛下还是受不了长生的诱惑，宁愿国破家亡也想长生不老。

　　萧满拿着那个小盒子再次打开，那枚雪白的丹药就静静地躺在盒子里，丝毫看不出半分黑暗，可是它就是有这样的魔力，让古往今来的王侯将相，趋之若鹜。

　　萧满想到传闻里玄宗皇帝就是吃了这药丸才死了，于是她问萧鸿：“父皇是因为吃了这个？”

　　“恐怕不是，若有成品，洛明也不会拿这种。汴州事发之时这长生药压根没练成，父皇自然也没吃。”萧鸿道，“只是这枚丹药若是落在定远王手里，他便有‘清君侧’的理由了。”

　　萧满点点头：“洛侍中是被陛下气得昏了头，至于洛小姐，先让她回家吧。”

　　“怎么？”萧鸿知道她这样做必然是有别的打算。

　　萧满笑道：“你说，洛小姐不远万里去定州，不会是看上世子了吧。”

　　萧鸿明了：“你是要她嫁给世子？”

　　“有何不可。”

　　侍中大人，好大的威名，朝中多年未有侍中这个名号了，虽说官职比六部尚书低一等，但却是从前的左相，有随侍皇帝之便，稍不注意便是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子。

　　何况他既不忠在先，萧满便不能任由他取信于皇帝，正好定远王世子妃之位空置，倒不如由她做一回月老，将他们两家绑一绑。

　　“至于陛下此事，”萧满把盒子收了起来，“好好藏着吧。”

　　萧鸿自然也清楚，长生药这一案翻出来对大周对朝廷没有好处，尤其是在陛下病危的时候。

　　此事只能压下去。

　　当晚，送走了萧鸿，萧满便去了一趟景阳宫。

　　是俞珂当值，萧满让他通报，俞珂小声道：“陛下这时候应当睡了，殿下不如明早过来？”

　　萧满只是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俞珂犹豫再三，去通报了，不一会儿他就回来，说陛下还没睡，请她进去说话。

　　萧满进了内殿，见皇帝正倚靠在床上，她走过去坐在床边，轻声道：“父皇，儿臣回来了，您还好吗？”

　　皇帝笑着点了点头，问她：“燕京一行如何？”

　　萧满答道：“神医确实很厉害，儿臣无碍。”

　　皇帝便道：“甚好，甚好，不要记恨涤儿，有时候他也身不由己。”

　　萧涤就是大皇子，前太子，萧满身上的病，大多数是他的手笔。

　　但再仔细查查便知道，萧涤不是身不由己，而是受人挑拨，毕竟这京中就有一个最擅长挑拨人心的二公子。

　　“儿臣知道，大皇兄本性良善，都是误会。”萧满说，“父皇身体怎么样？”

　　皇帝摇了摇头：“都是报应，朕走了以后，你要好好的。”

　　“父皇说什么呢，儿臣这就让人请神医入京，父皇一定能长命百岁。”

　　皇帝摆了摆手：“不用折腾了，朕的身体自己清楚。成安，不要怕，朕总还有些日子给你们收拾收拾那些蠢蠢欲动的心。”

　　萧满微微挑了挑眉毛，不确定他说的是谁，只能说些别的：“儿臣不怕。儿臣此番去燕京，看到了火树银花，绚丽多彩，下回父皇与儿臣一道儿去看好不好？”

　　萧营摇了摇头，从枕头下拿出了一封密信递给萧满：“你看看，今晚刚到的。”

　　萧满拆开密信，便明白了皇帝口中“蠢蠢欲动的心”是怎么回事。

　　若说当初苏乐谋逆还算是早有不满，这泽国大举进犯边境就有些说不过去了。

　　泽国西南边陲，便是举国之力都未必比得上定远王所在的定州富庶，更遑论如此堂而皇之地要进犯大周。

　　这些年来大周允他在西南偏安一隅，从没有过攻打收复的举动，如今他却要不知天高地厚地进犯大周，实在可笑。

　　但是笑后又不禁让人深思，泽国凭什么有这样的胆子，谁给了他这个底气。

　　萧满放下密信：“父皇不必忧心，泽国只是个边陲小国，不足为虑。”

　　皇帝看着她：“成安，朕活不了多少时日了，咱们父女便都不要再说那些弯弯绕绕的话了，好吗？”

　　大抵是她推举五皇子的举动，让皇帝彻底放下了戒心。

　　萧满垂眸：“泽国若真是举全国之力进犯定州，只能让李晚回去领兵，这是放虎归山，想必也是泽国此番进犯的目的。”

　　见皇帝鼓励的眼神，萧满继续说道：“可李晚留京也未必不是祸害，苏乐谋逆仍在眼前，儿臣不信其中没有李晚的挑拨。

　　“两相权衡，儿臣以为让李晚回定州也无不可，他只是定远王和李显的一把刀，若是没有出刀的机会，也就没有用处了。儿臣以为此番不如让沧王同去，到时候泽国归降，也好有人治理。”

　　萧满说完又看了下皇帝的反应，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如你所言。”

　　萧满心想陛下果然什么都知道，确实如太傅所言，陛下喜制衡，也善制衡。

　　萧满于是又没头没尾地提了一句：“对了，儿臣听五皇兄说，洛侍中的嫡女与定远王世子十分交好，父皇不如给二人赐婚，他们想必也会很感激。”

　　皇帝仔细想了想，点头应下了。

　　夜半，乐游苑中，李晚得知了皇帝要让他回定州的消息，他笑着问道：“大人怎么看？”

　　“二公子若是回去，须得全力灭了泽国，否则必是重罪。”

　　李晚点头：“这倒不难，只是灭了泽国，陛下也只当是定州该做的，入主上阳城的也不会是我父王，岂不是白白给那萧鸿占了便宜。”

　　“若是陛下驾崩，二公子觉得传位诏书会给谁？”

　　话题突转，李晚却不觉得突兀：“无非是大人或是十三殿下，但从今夜二人密谈来看，公主殿下的势头可高大人不少呢。”

　　“既如此，二公子便无需忧心了，左不过把前几天的事情再做一遍。”

　　“不可！”李晚立即阻止，“这等冒险之事，岂可轻易再试。”

　　“太医说，皇帝的身子甚至还能拖个两三年，长生药又没练成，二公子难道还能指望萧满回头？还是你以为，萧鸿会连三两年都等不及？再拖下去，这世上还有几人记得这天下本来姓什么？”

　　李晚一时无话，那人又道：“二公子宽心，此事我会小心，必不让旁人发现。”

　　李晚终于点头之后，那人便大大咧咧地从乐游苑正门走了。

　　李晚心想，李氏的天下，终于要回来了吗？

　　当年李氏皇族式微，萧长生立了个婴儿当傀儡，后来他儿子到底忍不住要自己当皇帝。

　　事到如今，便是报应。

　　萧营忌惮李氏，到现在只肯给他个辅国大将军的虚名，半点兵权不让他沾，说到底，是怕这皇位兜兜转转，又回到李家手里。

　　如今他的处境跟在当初在镇州练兵的孙忠有什么不一样，随时随地，萧氏都能舍弃他们。

　　没有战争，他们都是有名无实，傀儡罢了。

　　萧氏擅长摆弄傀儡。

　　李晚来京便是准备要光复大梁，是以这几年他除了施粥放茶赚个美名以外，也做多了嚣张放肆的事情，若不是前有萧涤，后有萧满，撺掇旁人出头那都是轻的了。

　　他本来就不是也不打算做孙忠那样的忠臣，所以他永远也不会被皇帝寒心，所以哪怕日后死在永安都是活该。

　　他只要光复大梁就好。

　　李家的大梁。

　　但是现在，皇帝终于要放他回去了，他自然不是白白在永安待了这么些年，他离京以后，也要给永安，给大周留一个“惊喜”。

　　第二日，陛下便下旨给定远王世子和洛侍中嫡女赐婚，选一个大差不差的日子让李晚亲自送洛小姐去定州。

　　言下之意，李晚的质子生涯，终于可以结束了。

　　陛下赐婚，已是极大的荣耀，便是世子都拒绝不了，何况是洛侍中的女儿。

　　只是二人的婚礼办得很是仓促，竟同公主殿下准备了半年有余的婚礼同期，像是被什么事情催着办完的。

　　世子成婚后不久，泽国开始大举进犯定州，定远王递了折子想让李晚带兵，陛下同意了，但也派了沧王做监军，于是一些心思又渐渐沉了下去。

　　与泽国一战旷日持久，原本一个边陲小国，并不该如此耗心费力，但就是这样一个边陲小国，让李二公子和沧王迟迟不能决胜。

　　战事便这样僵持下来。

　　在这个僵持的过程中，因着李晚的离京，萧满也查清了长生一案的原委。

　　陛下求长生，本来十分隐秘，但献王几次去汴州，却被李晚注意到，又让他机关算尽套出真相，于是李晚便利用陛下对薛城的庇护暗地里扶持了一个薛白，甚至连薛白本人都未必知道他的背后不止有一个代表了皇权的献王，还有一个李晚。

　　只是李晚并未如愿等到汴州民愤四起乃至于百姓起义谋反，洛明便逃出了汴州。

　　原本即使洛明逃离，李晚也有的是法子让他暴毙途中，但当时偏偏萧满派了暗卫去帮他，于是李晚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洛明入永安。

　　李晚自然不愿让这样一个“清君侧”的好时机白白溜走，于是又去鼓动苏乐谋逆，以为皇帝就算看不上苏乐，也该分心把汴州的事放一放，最好放到官逼民反的程度。

　　但可惜再次事与愿违。

　　萧满不知道若是汴州真出现了百姓起义，李晚要让谁来做这个佞臣奸臣，可是在她看来，李晚此举必定是失败的，汴州的民愤不会对着陛下，只会对着薛白或是洛明。

　　因为再怎么样，大周也还到不了那个地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