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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地狱无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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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圈被灵力硬生生抽干水汽的禁制里,川纾肩上的伤还在灼痛,头发散下来,湿淋淋贴在颈侧。可她顾不上这些,只下意识抬起脸,紧盯着对面那道白衣身影。
风帽已落,月白衫子湿透。司珩站在三步外,像一柄插在雨夜里的剑。
他也在看她。
深潭似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把一层层不属于她的东西从她脸上撕开。
川纾心头一紧,暗道不好。她这才抬手,覆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皮肤的一瞬,她什么都明白了。
竟然被这个人族修士,逼得现了原身。她平常行走三界怕麻烦,惯常施点障眼法。方才在雨里被那火系术法逼得灵力溃散,竟连这小儿科的术法也维系无力。
司珩仍看着她。
他看见的,便是那个从雨中狼狈退出的寻常女子,在几步之间褪去了所有遮掩,露出画皮之下的真容。
雨夜里,那张脸美得近于荒谬。像被海水浸了千百年的玉,白得清透,冷得发光。
水汽一沾她的脸,便像遇到了什么天生的亲近之物,凝成极细的珠,顺着颊侧滑下去,滑出一道微亮的湿痕。
眉不画而黛,像远山隔着雾,淡淡扫过额下。唇色淡得似珊瑚化在雾里,失了血色,反倒更显出那种非人的、近乎透明的美。雨雾漫过她的眼底,便在那里融成一片烟青色的海,金光自瞳孔深处溢出来,不是反光,倒像是她自己就是那片深海底下一整片沉着的月光,清冷、幽远,带着一种让人不敢久视的、属于另一个世界的孤寂。
川纾微微侧过脸,水珠从发梢滴落,落在颈侧那道被灼伤的红痕上,那痕是方才他施术烙下的。
她的目光落在他指尖那点未散的火光上,看了两息。然后她偏过头,雨水顺着下颌滴下去,声音很轻,像说给自己听:
“怪不得,当年川峙那混蛋,这么想要这玩意儿。”
声音不大。雨还在下,那圈禁制里没有雨,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她这句话,与其说是对他说的,不如说是她在自己确认什么。像拼图最后一块落进该落的位置,咔嗒一声,她终于明白了。
司珩皱了皱眉。
“你究竟是什么东西。”
他问的是她。可他脑子里压着的,是方才她那句莫名其妙的喃喃自语。
“知道我是什么东西,明年今日就该是你的祭日了。”
川纾偏了偏头,雨水顺着下颌滴下去,那张脸在雨夜里亮得近乎荒谬,“我说我是花妖,你觉得呢?”
他看见她眼底翻涌的东西,一层压着一层。最上面是不甘,像被浪推上岸的鱼,鳃还在拼命翕动;底下压着不屑,硬邦邦的,是她的壳,是她的刺,是她说“花妖”时那种轻飘飘的敷衍;可再往深处,还有一样,极淡极暗,像深海沟底最后一点没被光照到的沉沙。
那股灵压又重了三分,圈外雨幕被推得向后一荡,脚下的泥地像被什么碾过,又陷下去浅浅一层。
一记火术灼烧在本已烧伤的肩膀处。
川纾闷哼一声,剧烈疼痛之下,几滴泪不受控制地滚了下来。泪一离了她的脸,便在空中凝住,再落下时,已经成了莹白的珠子。珍珠砸进泥水里,咕噜一声,像雨夜里凭空掉出来的几粒小月亮。它们没有化,也没有沉下去,只半陷在湿软的黄泥里,泛着温润的冷光。
她看着那几颗珠子,忽然什么都明白了。茶棚里那尾鲛尾在,还有她的种种,他只是缺一个铁证。
川纾闭了闭眼。肩上的灼痛还在往骨头里钻,灵力散得七七八八,脚下那干涸的地面,甚至连一丝遁逃的水汽都寻不到,她什么都做不了。
“……无耻。”
司珩的视线在那几颗珠子上停了一瞬。然后,他慢慢抬起眼,重新落回她的脸上。
“南海之外,有鲛人,水居如鱼,善疗愈,其眼泣,则能出珠。状如人,眉目口鼻手爪头,皆为美丽女子,皮肉白如雪。”
川纾没动,也没再说话,她只是望着他,脸上倒没有司珩意料中的慌乱。
司珩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往茶棚方向掠了一瞬,又落回来。
“这世间,竟真有鲛人。”他的声音像在称量什么,“你是为了那茶棚里的脏东西来的?”
川纾的指尖几不可察地一蜷。
“脏东西。”
这三个字像一根烧红的针,扎进她眉心那道早已愈合的旧疤。
沉鳞屿的火,又烧起来了。
“叫你适可而止,你偏偏非向虎山行。”
先辈的声音从深渊里浮上来,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我鲛人一族,宁可断尾,不可对他族行此下作之术。”
川纾的声音从回忆里浮上来,又轻又硬,像一柄薄薄的贝刃:“你以为,区区一个星魄六境的人族,也有资格审问我?”
族规是族规。可眼下若折在这里,那才是什么都保不住。
本来不想用那脏玩意儿。
雨声忽然远了,风也远了。她仍站着,却像有无数道看不见的水从她周身荡开,把这禁制内的火灼的三尺旱地,也泡成了一片见不到底的深洋。
司珩的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他察觉到了。
可察觉和避得开,是两回事。
川纾看着他,声音轻得像从海的另一头漂来:
“我与君上,神交已久。”
司珩整个人像被什么从极深处拽了一下。身体深处有样极古极沉的东西,像沉在海沟里的旧钟,忽然被人隔着千年轻轻撞响。他的神魂被按住了极短的一瞬。
就这一下。
川纾趁他分神,冲破禁制,散入雨中,化水朝茶棚漫去。
箱中鲛尾猛地一颤,水波翻涌,箱盖崩开。那截银青色的尾被水流裹住,如一道活过来的月光,没入雨幕。
茶棚里响起惊惶的喊声。
司珩回神时,空地上只剩他一个人。雨重新落进来,打湿他的肩,他的发。他站在原地,缓缓收拢手指,将掌心里那点残存的水汽捏得干干净净。
“究竟是谁下作。”
他声音压抑着,刚刚为冲破那脏玩意,着急用内力猛冲,嘴里生出一丝血味。
官道上,雨声如旧,再探不到她一丝气息。
川纾撞开房门时,阿丘还蜷在草席上打呼。她反手把门压上,肩背抵着门板,喘了一口气,没等喘匀就走到窗边,把窗纸拨开一线,朝官道上望。外头雨还在下,夜沉得什么都看不清。她把湿透的外衫拢了拢,怀里那截鲛尾还在动,一下一下撞着她心口,像在催她。
“阿丘!”
阿丘吓得一激灵,翻身坐起来,先看见她这副样子,睡意全没了。
“你干什么去了?这什么味……”
“别闻。”川纾没回头,仍盯着窗外,“用法术织一层气息罩,罩住它,快。”
阿丘张了张嘴,刚要问,就见她侧脸绷得发白,到嘴边的话全咽了回去。他跪坐起来,左手往自己心口一按,再摊开时,掌心浮起一层极薄的银灰色丝网。
“这哪是一时半刻就搞得好的。”他嘴里发苦,“这怎么也得半个时辰。”
“半刻钟。”川纾说。
“半刻钟?你当我是街边补鞋的——”阿丘抬头,就看见她又往窗外望了一眼,整个人像拉满了的弓弦。他后面的话全没了,只把牙一咬,手指飞快地动起来。银灰色的丝在他指间一圈圈绕上去,越织越快。他额角绷出青筋,呼吸又短又重。川纾仍站在窗前,一动不动,像要把外头每一丝动静都从雨声里剥出来。
“还没好?”她问。
“快了。”阿丘咬得牙齿发酸,“再给我半刻……不,再给我一盏茶。”
川纾没作声。雨又小了些,远处官道上,似乎有极轻的马蹄声贴着地皮传来。她猛地直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
就在阿丘指尖最后一收,低低说出“成了”的时候,楼下骤然响起一片嘈杂。
“青州云台山办事!此刻起封门!任何人不得进出!”
阿丘猛地从地上弹起来,鞋都没穿利索。川纾已经一步跨到窗边,推开后窗。外头雨小了些,风裹着潮气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得纷乱。
楼下的拍门声几乎是在同一刻响了起来。
川纾回头看了阿丘一眼。
阿丘已经把包袱抱紧,银灰色的气息罩裹得严严实实。
两人一前一后翻出窗外,落进后巷的积水里,贴着墙根疾行。
云台山弟子的呼喝声被雨声削去一半,模糊地追在身后。
川纾没有回头。
肩上的伤被雨水一浸,疼得几乎失去知觉,但她脚下的步子没有慢。
阿丘在前引路,矮小的身影在巷子里左拐右拐,像一条灵活的鱼。
翻过最后一道矮墙时,川纾脚下一软,半跪在湿泥里。阿丘回头要来扶,她抬手挡开,咬牙起身。
身后的官道上,火把的光在雨幕里摇摇晃晃,越聚越多。
二人钻进荒地边缘的杂木林,雨渐渐小了,月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湿透的枝叶照得发亮。川纾扶着树干喘了一口气,刚想开口说什么,阿丘怀里的包袱忽然轻轻一动。
极轻,却清晰。
阿丘低头,眼睛瞪圆。
包袱里传出一道声音,像珠子落在冰面上,隔着千年的水汽,幽幽浮上来:
“……你是川峙,对吗?”
川纾僵在原地。
阿丘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月亮隐入云层,林子暗下去。那道声音在夜风里轻轻散开,又聚拢,像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千年前扯到了此刻。
“娘到死,都还在念你的名字。”
川纾立在原地,背对着阿丘,背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