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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四章 川纾,顶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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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光落在川纾脸上,她久久未动。
断尾的声音已经彻底沉了下去,包袱里再探不到半分回应。方才那些话——浣衣女子、二十年的等待、到死都念着的名字——像一场被风吹散的旧梦,碎在夜风里。
可它最后说的那几个字,没碎。
川纾立在原地,背对着阿丘,背影在月光下一动不动。
阿丘抱着包袱,嘴唇翕动了几下,到底没出声。他看得见她肩头绷出的线条,那是她在用力压着什么。
过了很久,川纾转过身来。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方才那些话从未入过耳。她看了阿丘一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团银灰色的包袱上,停了一瞬,又移开。
“走。”
阿丘愣了一拍:“去哪?”
川纾抬头,望向青州方向的夜空。月亮被薄云遮去一半,山脊线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刀刃。
“青州,云台山。”
阿丘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还是咽了回去。他把包袱往怀里紧了紧,小跑跟上她的步子。两人消失在杂木林尽头,月光重新落入林中,照在那片被踩过的湿泥上,脚印很快被风吹干,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云台山,青州地界。
司珩回山已是凌晨。
他没去复命,先去了趟戒律堂的偏院,安顿好所有受伤的门人,院子里只有一盏残灯亮着。他站在廊下,把袖中那颗珍珠取出来,放在灯下看了一眼。珠面莹白,映着灯焰,像一滴被凝固的月光。他想起雨夜那张从画皮之下露出来的脸,然后把珍珠收回袖中,转身离开,径直去了司渊的寝殿。
殿外值夜的弟子见他来了,正要通报,被他抬手止住。他站在门外等了一炷香,等里面传来司渊翻身的声音,才叩门。
“进来。”
司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卷旧书。见他进来,把书搁在膝头。
司珩站在榻前,没有立刻开口。
司渊看了他一眼。这一眼很长,长得够了。
“丢了?”
司珩的嘴唇抿紧了一瞬,然后松开。他说了一个字:“是。”
司渊沉默了片刻。手指在书卷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想什么。殿内烛火将尽,灯芯烧得只剩一截,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浅不一的影。
“什么东西,看清了吗。”
司珩没有立刻回答。他犹豫了一瞬,然后开口,声音平直,没有隐瞒:“一个鲛人。”
司渊整个人僵住了一瞬。极短,短到如果不是司珩一直垂着眼,根本不会注意到。但司珩注意到了。爷爷的手指在书卷上猛地收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殿内安静得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司珩跪了下去。膝盖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他没有说话,只是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司渊看着他。
“你跪什么。”
“弟子失职。领命去接那东西,半路被人劫走。请长老责罚。”
司渊看了他很久。然后老人慢慢躺下去,背对着他。
“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把那鲛人找出来。”
三个时辰后,官道上。
一辆简朴的马车慢悠悠地驶向云台山方向。赶车的是个黑瘦的中年人,车里坐着一个年轻女子和一个七八岁的童子。
女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青色布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简单挽着,脸上施了一层薄薄的易容术,眉目平淡,五官寻常,走在人群里绝不会被人多看一眼。童子换了一身干净的灰布短褂,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一双圆眼睛滴溜溜转,好奇地掀开车帘往外看。
马车在云台山脚下的镇子停住。女子带着童子下了车,付了车钱,牵着他往镇上走。
镇口有云台山弟子设的盘查点。几个弟子坐在长桌后头,桌上摆着几块空白身份牌,旁边搁着一只验灵的铜铃。过路的人挨个上前,报名字,验灵息,领牌子。
队伍排得不长。女子牵着童子走到桌前。
“名字。”
“丝鱼。”女子开口,声音温温软软,带着一点乡音,“从南边来的,投亲。”
“姓甚名谁?家住几弄几巷?”
“是我姨母,她早年夫君死了,一个寡妇举步维艰,从我们老家走来的青州,百十里路,我也是走过来的,听家里人说姨妈攒了不少银钱了,明年定能买下自己的屋舍——”
“行了,行了,看你也是个拎不清的,千里迢迢来投个这样的亲戚。”
弟子抬眼看她一眼。相貌平平,灵息微弱,看不出什么异常。铜铃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弟子低头在牌子上写了两个字,递给她。
“你弟弟?”
“是。”
“也写一块。”
弟子又写了一块,递给童子。童子接过牌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小声嘟囔:“这画的龙飞凤舞的就是字吗……”女子轻轻捏了一下他的手,他立刻闭嘴,乖巧地站好。
两人转身要走。
“等等。”
川纾脚步一顿,慢慢转过身。
司珩走到她面前,隔着两步远停下。
“你姨母叫什么。”他听她扯了半盏茶的时间硬是半点口风也没漏,不知道是真淳朴还是心思缜密。
“仙……仙长,我们乡下…乡下地方,没有正经名姓。”
“乡下地方。”司珩重复了一遍,“你称她什么。”
“姨..姨母。”川纾开口带着浓浓的南方乡音。
“地址可有。”
川纾顿了一拍。“进了青州城,找到城南的卖干杂的陈氏铺子,巷子口有棵歪脖子槐树,往里走第三家。”
司珩看着她,没说话。然后他开口:“走吧。我陪你去。”
川纾脸上那副温软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怎,怎敢,,,,劳烦仙长——”
“走吧。”司珩侧了侧身,“你带路。”
川纾站在原地,袖中的手指紧了紧。阿丘在旁边拉着她的衣角,在识海里叫:“主人怎么办!哪有什么姨母!”
“我知道。别吵。”
川纾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脸上又换回那副温软的神情:“仙长既然不信,那我就带仙长去。只是我姨母脾气古怪,不大见外人。”
“不妨事。我们将你送到即可。”
一行人往城里走。川纾走在前头,司珩跟在身后两步远。
走过两条街,拐过一道弯,川纾在一扇半旧的木门前停下。
司珩皱了皱眉。
丝鱼抬手叩门。
门开了一条缝,露出一张涂着厚粉的中年女人的脸。女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又看了看她身后的孩子,眼睛亮了一下。
“这小腰细的,好不好生养呐?”
“姨母。”川纾声音温软,带着恰到好处的亲近,“是我,丝鱼。我娘让我来投奔您。”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她看了看川纾,又看了看她身后那个穿月白长衫的男人,目光在司珩腰间的剑上停了一瞬。然后她脸上堆出笑来,一把将门全打开了。
“哎哟——丝鱼!是你啊!快进来快进来,姨母都多少年没见你了!”她伸手就要来拉川纾,热络得像是真的亲戚。
司珩立在川纾身后,眸光淡淡落向院门那婆子。
那妇人眼底精光一闪,市井算计的贪利藏都藏不住。
下一瞬。
他长臂骤然探出。
力道又急又沉,精准扣住川纾纤细的腕骨,一把将她拽回身侧。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声音冷、沉,带着几分厌蠢式的凶戾。
骤然的拉扯力道极大。
川纾肩头旧伤被扯动,腕骨一阵生疼。她身形微晃,肩头轻轻发颤。
寒意从指尖漫上来,背脊微僵,连呼吸都轻了半分。
她眼底一瞬掠过真实的慌乱与隐忍的痛,却被她死死压下去。
抬眼时,眼底湿漉漉的,像被吓到的逃难弱女,怯生生垂着睫,身子轻轻发抖,一副不堪一折的破碎模样。
“谢、谢谢仙长……”
她声音细弱发颤,带着浓重的乡音,轻轻摇头。
“可这就是我的命,我认命了。”
她垂着眼,睫毛簌簌轻抖,字字温顺认命,听着格外可怜。
“嘉州发了大水,阿爹抢收稻米的时候遭了难,家里再无劳动力。阿母想把我卖了抵粮,我带着弟弟连夜逃出来,一路乞讨辗转到青州。”
她轻轻吸了口气,音色温软,带着无尽疲惫与茫然。
“走了百十里路,才知这世道,本就无女子立足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