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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万载寿岁, ...

  •   借着遍地积水夜色,川纾化作一缕无形寒芒,贴地疾驰,直奔西南气息而来之处。

      两里外的官道旁,一座废弃茶棚被厚重黑布层层裹死,密不透风。棚顶钉满泛黄道符,被滂沱雨水反复冲刷,灵光明明灭灭,宛若将熄鬼火。

      两名身着云台山门人的弟子执剑立在棚外,任暴雨打湿衣袍,身姿挺拔如松,寸步不离。

      川纾潜藏积水暗流里,眸光沉凝。她散出两缕细微神识,顺着棚顶渗水探入茶棚。

      棚中央静置着一具琉璃水箱,邪气沉沉。神识刚一贴近,便被一股浑浊滞涩的气感压迫得不适。她心底冷嗤一声:什么邪物。号称人族首宗的云台山,行事竟这般不堪。

      箱壁凝满水珠,池色幽青暗沉。水中静静浮着一截皎洁鲛尾,银青鳞色温润透亮,却底色浮杂,光泽虚浮,少了纯血一脉的通透厚重,隐隐裹着一层人族烟火浊气。尾尖微弱一颤,气息残破将绝,已是濒死残息。

      川纾心口猛地一沉,眉间微蹙。

      她盯着那截尾,看了很久。

      银青的鳞色是真的,鲛息的脉动也是真的。可这尾里裹着的东西,不对。太杂了。那层灵气里混着烟火气,混着人族血脉的浊重,像一碗清水里泼进了一把泥沙。纯血鲛人不会这样。川峙不会这样。

      她缓缓收回神识。

      心底那根弦没有松,只是暂时被按住了。

      川峙那贱种自矜门第,一世目无下尘,一个慕强到可以手刃血亲的畜生。

      居然能和人族留下了这种东西。

      不知道他黄粱一梦之后,会不会被自己气醒。

      她眼底的冷光更深了一层。

      外头雨势愈发狂暴,棚顶道符被大雨浸得滋滋消弭,灵力渐散。值守弟子一无所觉,唯有地面深水暗流里,一抹细碎银辉悄然蛰伏。
      雨幕深处,急促马蹄声破空而来。

      一队人马自西荒雨雾中奔袭而至。

      为首之人一身月白长衣,风帽低垂,眉眼隐于阴影。漫天滂沱雨丝靠近他周身,便被无形屏障尽数弹碎,水雾不沾衣襟。

      川纾藏在深水之中,眸光微凝。

      区区二十载阳寿,竟已达星魄第六境。这般天资,纵在妖神之间,亦是令人忌惮的存在。

      不过,纵使她灵力仅余三成,又何妨?

      终究也只是个脆弱的人族瓷娃娃。

      暴雨轰鸣,荒山积水成泽,流水尽归她血脉统御。人族道法再强,入了她的水之领域,便要受先天血脉压制。

      暗流之中,川纾唇角勾起冷峭笃定的笑意。天降大雨,地利在我。有水在手,斩他不难。

      心念既定,遍地积水骤然暴动,暗流汹汹蓄势。

      暗流化作凌厉水刃,骤然席卷而出。守在茶棚最前的两名云台弟子甚至来不及握紧剑柄,便被汹涌水势狠狠按入泥泞,无声无息倒地。余下弟子接连受创,闷哼未出,尽数负伤。

      “何方妖物作祟!为何无半分妖息!”

      “为何探不到一点踪迹!”

      “师兄!罗盘怎么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

      幸存的几名弟子大惊失色,慌忙提剑结成法阵,死死护住身后茶棚,声音里满是极致惊惧。

      川纾未予半分喘息之机。漫天雨水尽数汇聚,化作一堵厚重透明水墙,带着彻骨寒意,碾压向茶棚法阵。

      就在水势即将倾覆剑阵的刹那,一道清冷白影自滂沱雨幕中斜掠而出,堪堪挡在她身前。

      司珩未拔佩剑,只抬手轻挡。磅礴汹涌的水势被他一指之力,从中硬生生劈开。轰然炸裂的雨浪四散翻飞,几片细碎锋利的水刃擦过他左臂,划开月白长衫,浅浅划破皮肉。暗红血珠渗出,转瞬被大雨冲散,淡得几不可察。

      他眉目沉静,连分毫皱眉的弧度都无,仿佛这点皮肉伤,不及细雨沾衣。

      下一瞬,他修长指尖漾开莹白灵光,如白玉倒扣,结界舒展,将整座茶棚稳稳笼罩其中。

      “尽数退入避水结界!”

      残存的云台弟子如蒙大赦,连滚带爬躲入白光护罩之内,再不敢探头张望。

      雨幕撕裂,天地间风雨二分。漫天滂沱雨幕纷乱翻涌,水雾弥天,将荒山笼得晦暗朦胧。

      司珩立在雨里,周身风雨不侵。那双隐在风帽阴影下的眸子,穿透层层雨帘迷雾,精准、沉沉地落向积水幽暗深处,正是川纾隐匿蛰伏的位置。

      那视线不凌厉,却极稳,深邃得像勘破所有隐秘,直直覆压而来。

      川纾藏在漫天雨线之中,心弦骤然一紧。心底莫名窜出一丝诡异的寒意。人族肉眼凡胎,本绝无可能感知她的鲛息,更不可能在漫天雨声水雾里,精准锁定她的藏处。

      细碎疑惑密密麻麻涌上心头,可不过瞬息,便被她骨子里高高在上的自负尽数压灭。她暗自冷哂: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要不是那事害她灵力大伤,竟会被一个凡人眼神唬得疑神疑鬼?未免太过可笑。

      念及此,川纾彻底松懈戒备,依旧隐于水中,眼底只剩居高临下的漠然与轻鄙。

      雨夜死寂,风声潇潇。

      司珩低沉清冷的嗓音穿透轰鸣雨声,缓慢落遍荒山:

      “伤我云台山门人者,明年今日便是第一年祭。”

      话音落下的刹那,一股灼烧般剧痛骤然席卷川纾全身。漫天滂沱大雨,竟被他迸发的灵力硬生生向两侧逼退。雨浪翻卷着向两边炸开,硬生生将二人在如瀑的夜雨里围进了一圈无雨的禁制中。

      远处茶棚的众人什么也看不真切,又不敢贸然出结界,只好焦急地等着。

      雨幕从中撕裂,伴随着这股力量漫开,一片滚烫猩红火海骤然劈进川纾的脑海。

      焚天烈焰席卷沉鳞屿,满目尽是焦土余烬。阿母浑身浴血,形骸寸寸碎裂消融,点点身躯化为漫天飞灰。她已经留不下完整的模样,拼尽最后一缕即将散尽的残魂,将滚烫的本命鲛珠狠狠按进川纾的眉心。语声破碎,却带着赴约般的决绝,是她甘愿承接的结局,字字烙进神魂:

      “兄长妄行,酿成大祸。旧约已破,我以身魂湮灭,偿还此债。此契归于你身,鲛女川纾,契约已成,万载寿岁,不得回转。”

      画面骤然崩碎,归于虚无。

      明明眼前只是一介凡胎肉骨,可这火里透出的本源气息,却在强行牵引她的骨血。万般不甘沉在心底,却无从辩驳,只能任由那宿命的烙印在神魂里隐隐发烫。

      这火系术法规整正统,是云台山最标准的驱邪火术,无可挑剔。可内里翻涌的力量,古老、荒寂、凌驾万法,根本不属于人间道法。

      川纾心底一沉。这火里的东西,和残骨有关。

      烈火灼痛蛮横席卷四肢百骸。她赖以称尊的水域主场被硬生生撕碎,川纾只能在最后一滴雨珠被灼干的瞬间,被迫退出暗流。赤足落进泥泞,踉跄半步咬牙站稳,周身水汽尽数蒸腾,肌肤被灼烧出一片刺眼的绯红。

      劲风扫落司珩的风帽。月白长衫浸满雨水,墨发湿软贴在额角,眉眼清冷端正,全然一副正道修士模样。

      他感受不到火中荒古的脉动,听不见她神魂震荡的契约余音,只清冷伫立,静静望着被迫现身的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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