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一章 杀我双亲之 ...
-
"三两银子?"
阿丘的声音脆生生地撞在柜台上,"你们分明是黑店!"
他个子矮,柜台比他高出半个头,得踮着脚才能把下巴搁在台面上。怀里死死搂着一只灰扑扑的布包,布包比他肚子还圆,衬得他整个人像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
堂内只坐了两桌人。一桌是三个行商,埋头扒饭,偶尔抬头瞟一眼,又迅速低下去。另一桌是个独行的佩剑客,慢条斯理地喝酒,目光在阿丘身上停了一瞬,移开了。
掌柜是个干瘦的中年人,颧骨高耸,一双三角眼从上往下扫了阿丘一遍,连话都懒得接。倒是旁边的店小二开了口,十七八岁的样子,肩上搭着一条灰扑扑的抹布,抬眼上下扫了阿丘一遍,目光在他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褂上淡淡掠过,语气无半分波澜:
"小客官,此处已是青州地界。过了此地,往前二十里便是云台山前哨,再无半处落脚客栈。"
"你——"
阿丘被堵得语塞,脸颊气得鼓鼓发胀。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憋了回去,手指把布包攥得更紧了些。布包里不知装了什么,被他捏得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身侧人影轻动。
川纾上前一步,伸手轻轻将气呼呼的小童子扯回身后。她身形瘦削,灰白的披风裹在身上,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下颌一小截苍白的肤色。她神色清淡,眸底无半分争执的暖意,从进店到此刻,没往四周看过一眼。只自宽大衣袖中取出一小块碎银,轻轻落在柜台之上,声线微凉:
"一间客房。"
碎银落在台面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掌柜的三角眼终于动了,伸手把银子拢进掌心,掂了掂,神色稍缓,朝店小二抬了抬下巴。店小二会意,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铜钥匙,搁在台面上:"后院左拐第二间。"
川纾伸手拿起钥匙,转身往后院走。阿丘抱着布包小跑跟上,经过店小二身边时,还回头瞪了他一眼。店小二面无表情地擦着桌子,假装没看见。
客房逼仄狭小,木床窄得堪堪容人翻身。靠墙一张缺了角的矮桌,桌上搁着一盏油灯,灯油将尽,火苗如豆。窗纸泛黄,破了几处洞,夜风从洞口钻进来,把火苗吹得东倒西歪。
阿丘还憋着一口气,赌气不肯和川纾说话。他把布包往床角一搁,自顾自铺开破旧草席,蜷在地上睡下,背对着她,后脑勺对着她,浑身上下写满了"别理我"。不过片刻,均匀的呼噜声便轻轻响了起来,孩童心性,从不知愁。
川纾没有管他。她在床沿坐下,和衣靠墙,并未躺下,只垂眸闭目养神。兜帽仍未摘下,半张脸隐在阴影里。油灯的火苗跳了跳,最终熄了。黑暗中,她的呼吸极轻,轻到几乎不存在。
窗外夜风簌簌刮蹭墙垣,青州的夜本是干燥寒凉,可今夜的风里,不知何时漫开一缕极淡的潮意。似从万古深海尽头跋涉而来,贴着地皮、糊过窗纸,丝丝缕缕钻进逼仄的小屋,无端压得人胸口发紧。那潮意不重,却黏,像有什么东西正贴着夜色,一寸一寸地渗过来。
浓稠夜色如墨,笼盖四野。
毫无征兆,没有半分风声预警,川纾骤然睁开双眼。
像是被人从沉寂深海中强行拽回人间,后背瞬息浸出一层冰凉薄汗。她的手指在袖中猛地一蜷,指甲陷进掌心,掐出一道浅浅的白痕。
她急促吸气,又骤然屏住呼吸。
一缕极淡、渺远的气息,穿过千里长风,轻轻擦过她的面颊。
那气息孱弱破碎,几近湮灭。像一根将断未断的丝线,从极远极远的地方抛过来,细得几乎抓不住。可它就在那里。穿过千里雨幕,穿过夜色与风,贴着她的脸,轻轻擦了一下。
川纾指尖猛地发颤,周身气息瞬间凝住。月光透过糊纸窗棂浅浅洇入,映得她侧脸莹白近乎透明,幽暗之中,瞳孔骤然收缩。
一千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感知到这道气息。
那缕鲛息里,裹着一道她死也不会认错的东西。川峙的灵息。她亲哥哥的灵息。那个害死全家的混账,他的气息竟还留在世间。
她的指甲又往掌心里陷了一分。
眼前闪过一些极碎的片段,不受控制地涌上来。沉鳞屿的夜,比这里更黑,更冷。火从禁地的方向烧过来,烧红了半边天。她被人推进浓烟里,浓烟呛得她睁不开眼,只听见母亲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断断续续,像被火烧碎了的布帛。然后是父亲。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她闭了一下眼,把那画面按回去。
那些东西不该在此时翻上来。
她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留下四道浅浅的月牙印。眼底掠过一层极薄的冷光,像海底暗流翻涌,转瞬被压下。
那个害死全家的混账,他的气息竟还留在世间。
下一瞬,床沿身影消融在漫天雨幕之中。油灯已熄的客房里空空荡荡,只剩阿丘安稳的鼾声,与窗外连绵雨声相融。草席上,阿丘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沉沉睡去。他怀里的布包静静搁在床角,灰扑扑的,看不出任何异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