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52、故人离世 公主叹息 “不是。”

　　楼青柠和顾铮的日子过得蜜里调油。

　　她从前爱赖床，日上三竿才起身。如今顾铮什么时辰醒，她便什么时辰醒。天不亮他就起来上朝或去练武，她听见动静便跟着坐起来，揉着眼睛下榻，硬要替他更衣。

　　顾铮搂着她的腰，让她歇着，这些事他自己来就成，可楼青柠不让，睁着惺忪的睡眼拿过他的衣袍道“以后这些我来做，我是你的妻子，就想为你做这些。”

　　顾铮低头看着她仔细替他理着领口，忍不住笑。她看他一眼：“笑什么。”

　　“开心。”他替她拢了拢身上披着的外衫。

　　替他穿好衣裳，她送他到门口。顾铮翻身上马，她站在台阶上仰头看他。他骑在马上，朝她伸出手，她把手递过去，他握住了，低头在她手背上亲了一下，才松开缰绳走了。楼青柠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才转身回屋，嘴角一直弯着。

　　黄昏他回来，她也迎。听见马蹄声就往外跑，跑到院门口，正好看见他翻身下马。她扑上去，他接住她，把她圈在怀里，低头闻了闻她发顶的香气，便觉得一天的疲惫都散了。

　　晚饭后，她挽着他在庭院里散步。她挽着他的胳膊，脑袋靠在他肩上，慢慢悠悠地在院子里转。枇杷树底下走过好几回，桂花开了，香气淡淡的，她深吸一口，说“好闻”。顾铮低头看她，觉得她比桂花好闻。

　　她对他体贴入微，顾铮一点小伤她都要担心半天。

　　有一回他在大营练兵，亲自上去示范枪法，一杆枪使得太猛，虎口上那道旧伤震裂了，血珠子渗出来，把枪杆都染红了一小片。

　　乔翩然给他包了，还不忘提醒一句“将军还是小心着点，公主看到了，怕是要伤心了。”

　　乔翩然记得新兵比武时，顾铮连着忙了好几日，牵连到了旧伤，公主知道了硬是要他在府里养着，好几日才回大营，副将们调侃“咱们将军成亲后人都柔弱了。”顾铮没好气瞪了他们好几眼，可那底下却藏着一股子甘之如饴的欢喜。

　　乔翩然笑了一下，她是真的在用心爱他，这就好。

　　顾铮听到这话，也有点紧张，怕她伤心。晚上回了公主府，他怕楼青柠看见，特意把右手缩在袖子里。可吃饭的时候夹菜，袖子滑上去，那道新缠的纱布露了出来。楼青柠的筷子停在半空，盯着他的手看了两息。

　　“一点小伤。”顾铮赶紧找补。

　　楼青柠放下筷子，伸手把他右手拉过来。纱布缠了两圈，隐隐透着血色。她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她捧着那只手，指腹轻轻碰了碰纱布边缘，不敢用力。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砸在他手背上。

　　“身体又不是你一个人的。”她开口，嗓子发紧，“也太不小心了。很疼是不是？”

　　她说着嗔怪的话，可语气里全是心疼。顾铮看着她哭，心口软的不成样子。他用左手替她擦眼泪，可越擦越多。他低下头，吻了吻她流泪的眼睛，嘴唇沾了泪，咸咸的。

　　“为夫不疼。”他说，声音低低的，“别担心了。”

　　“夫君要多爱惜自己。”楼青柠吸了吸鼻子，凑上去在他嘴唇上吻了一下，“下次可不许再伤着了。”

　　顾铮从善如流，立即点头。她又看了他那只手两眼，才重新拿起筷子，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菜。那天晚上她替他换了药，纱布缠得比军医还仔细，凡是需要动手的事一概不许他做，顾铮被她这样管着，可心里甜的一塌糊涂。

　　他对楼青柠也是事事顺着，宠着，事无巨细。

　　她偶尔咳嗽两声，他第二天就把太医请来。她说想吃城南的栗子糕，他骑马去买，回来的时候栗子糕还是热的。她夜里睡不踏实，他就不睡，一下一下拍着她的背，等她睡沉了才闭眼。楼青柠觉得，自己从前真的错过了太多，对顾铮的依赖就更重。

　　那一日楼青柠正窝在顾铮怀里，要他给她读书听。玉书却进来了。

　　她说侯府来了人，肖云澈病重，已经卧床半个月了。太医去看过，说是心疾，又染了风寒，身子底子垮了，怕是不大好。肖云澈让人递了话进来，说想见公主一面。

　　楼青柠坐起身子，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肖云澈，那人被谢云柔连累，被她父皇削爵降职，又因着知道了从前一切，整个人都是郁郁寡欢的，她记得她大婚时好像看到了他，这才多久，竟然病的这样重了。

　　顾铮沉默了一息，开口：“公主可要去看看？”

　　楼青柠看着他，点了点头，“你陪我去好不好？”

　　“好。”顾铮合上书，陪着她出了门。

　　两个人坐马车去了长陵侯府。侯府门口的匾额灰扑扑的，门前冷清得很，一个下人都看不见。门房认得她，赶紧开了门引路。一路往里走，府里空落落的，院子里落叶积了满地，没人扫。从前季含淑在的时候，侯府里里外外收拾得齐齐整整。如今人没了，宅子也荒了。

　　肖云澈躺在正院的榻上，楼青柠走进去的时候，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药味，肖云澈躺在榻上，盖着一床薄被，从前眉目如画的人，如今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沧桑。他看见楼青柠进来，眼睛亮了一下，撑着要坐起来。

　　“躺着吧，不必起来。”楼青柠在榻边的绣墩上坐下，顾铮就站在她身后。

　　肖云澈看着她，目光贪恋地落在她脸上，落在她的眼睛上。他忽然伸出手抓住了她的袖子，攥得紧紧的，像怕她跑了。

　　“含淑……”他开口，嗓子哑得几乎听不见。“含淑，你来看我了。”肖云澈的嘴角弯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你一直在我身边，对不对。那双眼睛，是你的，对不对。”

　　楼青柠开口，击碎了肖云澈的幻想：“肖云澈，本宫不是季含淑，你的含淑死了。”

　　肖云澈愣住，他的手攥紧了她的袖子，指节泛白。他的嘴唇哆嗦着，脸上最后一点血色褪干净了。

　　“我在魂归寺见到你的时候，你捧着季含淑的牌位，装得情深义重。”楼青柠继续，“可她在你身边那三年，你给过她什么？她跪在雪地里，你裹着谢云柔站在廊下。她被冤枉私通，你说‘含淑你受委屈了，可云柔没有坏心’。她小产时疼了一整夜，你站在屏风外面说‘你忍着点’。”

　　肖云澈的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淌进鬓发里。他看着楼青柠，哑着声音道“你到底是谁？你是含淑是不是？否则你怎会知道这些?”

　　“不是。”楼青柠开口，声音终于有一丝颤，“只是有幸与尊夫人相识一场，得她点拨，才明白最该珍惜的人就在眼前，不该东张西望。”

　　肖云澈看着她，嘴唇哆嗦得越来越厉害。他忽然弯下腰，整个人蜷起来，猛地咳出一口血。那血溅在锦被上，殷红的一片。他捂着胸口，喘不上气，整个人抖成一团。楼青柠坐在原处，看着他咳，看着他抖。

　　肖云澈伏在榻沿上，抬着头看她。他的嘴角还挂着血，可他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又哑又碎：“原来……我真的错过了……”

　　“是啊，错过了就没有了。”

　　楼青柠站起来，扯回自己的衣袖，她低头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往外走。顾铮跟在她身后，经过榻边的时候，看了一眼肖云澈。肖云澈趴在榻沿上，手攥着被单，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声哑在嗓子里。

　　楼青柠出了侯府，上了马车。她靠着车壁，闭上眼。顾铮坐在她旁边，伸手揽住她的肩。她靠进他怀里，脸埋在他胸口，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闷闷的：“顾铮。”

　　“嗯?”

　　“我从前对你，像不像他对季含淑？”

　　顾铮低头看着她，收紧了手臂：“不一样。公主爱我，只是不承认，可他却真的背叛了自己的夫人。”

　　“谢谢你，永远只觉得我好。”楼青柠眼尾泛红“幸好，我和你一切都还来得及。”

　　顾铮抱着她道“在臣心里，公主无论什么样都是臣爱的样子。”

　　楼青柠把他抱得紧紧的。

　　三天后，长陵侯府传来消息，肖云澈自尽了。他一个人死在正院的榻上，穿着从前季含淑给他做的那双鞋。他怀里揣着一枚玉扣，法源寺桃花林里季含淑捡到的那枚。他攥着那枚玉扣，咽了气。

　　牢里的谢云柔听闻这个消息，忽然清醒了一般，又哭又喊，最终难产而亡，一尸两命，与季含淑似乎一模一样。

　　昔日的门庭终究破败了。

　　楼青柠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院子里看顾铮练刀。她端着茶盏，听玉书说完，嗯了一声，把茶盏放下。

　　望着眼前虚空叹了一声，看向那边刀舞的正起劲的人，楼青柠笑了笑，上天给了她后悔的机会，她一定一定要守好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