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51、大婚之喜 洞房花烛 楼青柠靠着

　　八月初八，天朗气清。

　　公主府到将军府的路上铺了红毡，沿街挂了红绸，鞭炮从早放到晚，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满城百姓挤在路边看热闹，说昭阳公主又嫁人了，这回嫁的还是从前那个驸马。有人笑说“绕了一圈又回去了”，有人接话“可不是，那顾将军也算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楼青柠坐在铜镜前，玉书替她梳头，一梳梳到尾。她看着镜中的自己，一身大红嫁衣，凤冠霞帔，金线绣的龙凤呈祥，珠帘垂在额前，微微晃动。她想起从前那一回。也是这身样的大红嫁衣。可那时候她坐在轿子里，心里全是怨和不甘。她恨顾铮拆散了她和秦煜尧，怨他父皇将她下嫁，鄙夷他一个泥腿子高攀了公主。她从轿帘缝隙里看见他骑在马上，一身大红喜服，背挺得笔直。她只看了一眼就放下了帘子，再没看过第二眼。

　　可这一回不一样，她心里充满了期待，甚至带着新嫁娘的娇羞和紧张。

　　吉时到了，楼青柠被搀扶着上了花轿，一路的喝彩声和喜乐声，楼青柠嘴角压不住的笑，花轿停稳，轿帘被掀开，一只手伸了进来。那只手骨节分明，虎口有茧，手背上几道旧疤。她认得这只手。从前她嫌它粗，嫌它丑，碰都不愿意碰一下。此刻她把自己的手递过去，放在他掌心里。他的手很暖，指头收拢，稳稳地握住她的。她隔着珠帘看他，他穿着大红喜服，腰束玉带，衬得肩宽腰窄。面容还是那张面容，轮廓分明，眉峰压着，可嘴角弯着，眼底有光。他今日好看极了。

　　顾铮牵着她跨火盆，牵着她进喜堂。她握着他的手，跟在他身侧，忽然想起从前那一回，他伸手来扶她，她从他的手旁边走过去，不曾看他分毫。那时候她觉得他粗鄙，觉得他配不上她。如今她看着他，只觉得这人可靠，安心。他的手握得紧，像是怕她跑了似的。她悄悄回握了一下，他回头看她，她隔着珠帘冲他笑。他的耳朵更红了，转回头去，步子走得更稳了。

　　喜堂里挤满了人。楼青柠隔着珠帘扫了一眼，人群里有秦煜尧，穿着一件月白锦袍，站在角落里，脸色不太好。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他是来送贺礼的。帖子递到公主府的时候，她让玉书收了，人没见。他来了，站在人群里，看着她跟顾铮拜堂。司仪喊“一拜天地”，她跪下去，磕了头。站起来的时候余光瞥见他垂下了眼。她没再看。

　　肖云澈也来了。他站在人群外头，穿着一件玄色常服，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下一片青。他看着她跟顾铮拜堂，目光落在她脸上，沉沉的。她磕头的时候，他偏过了头。她站起来的时候，他已经转身走了。袖子扫过门槛，消失在人群外面。

　　卫砚站在喜堂门口，一身玄青侍卫服，手按着刀柄。他站在那里，背挺得笔直，目光扫过满堂宾客，可落在她身上的时候，那目光软了一瞬。她跟顾铮拜堂的时候，他看着她，看着她穿着大红嫁衣，跟另一个男人对拜。他看了一会儿，把目光移开，警惕的站在廊下的阴影里。他不能让她知道他的心思。他只需要护着她。从前护着，往后也护着。她能幸福就好。

　　拜完堂，送入洞房。

　　顾铮挑盖头的时候，手在抖。他拿着那杆缠了红绸的秤杆，站在她面前，停了一息。楼青柠坐在榻边，仰着头，珠帘后面的脸微微泛红。她等了一会儿，他没动，她忍不住笑了一声：“你抖什么？”

　　顾铮的耳根红了，咬了咬牙，用秤杆轻轻挑起了盖头。珠帘哗啦响了一声，盖头落下来。她抬起头看着他，凤冠上的流苏轻轻晃着。顾铮看着她的脸，手里的秤杆忘了放下。她今日画了妆，眉描得细细的，唇点了朱红，比平日更明艳。可她的眼睛还是那双眼睛，亮亮的，里面映着他的影子。

　　“傻了？”她开口，声音软软的。

　　顾铮回过神，把秤杆搁下，在榻边坐下来。顾铮端着合卺酒递给了楼青柠，楼青柠伸手接了，两人交臂而饮，喝了合卺酒，酒盏搁回案上。

　　楼青柠靠着顾铮的肩，手搭在他手臂上，安安静静的。红烛烧着，烛泪一滴一滴往下淌，映得满屋子暖融融的。

　　“顾铮。”她开口，声音低低的，“从今往后，我们只有彼此。我定会好生爱你，不让你有一点伤心。”

　　顾铮听着她说，低头看着她。她的脸贴着他的肩头，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弯，他想起三年前，她冷眼相待，让他在桌边坐了一夜，从此再也没让他进过她的寝殿，可如今她靠在他身上，温柔美好。

　　原来兜兜转转他们注定都要在一起。

　　顾铮开口，声音有点哑：“好，臣会永远在公主身边。”

　　他抬起她的下巴，轻轻吻了上去。她的唇温温软软的，带着合卺酒的甜特有一丝苦味转而又化作了甜。他吻得很轻，一点一点汲取她的香甜。她回应着他，手从他手臂滑到他肩上，攥住了他的衣领。他把她往怀里带，动作很轻，可渐渐就重了。她的凤冠被他摘下来搁在案上，嫁衣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他的喜服也被她扯开了，露出左肩那道长长的疤。她的手贴上去，掌心覆着那道疤，轻轻地摩挲。

　　“这道疤是因为我。对不起，当时我都不曾问你疼不疼。”楼青柠眼眶红了。

　　“不疼。”他低头，唇贴着她的耳廓，“有公主在，什么都不疼。”

　　她在他怀里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嘴唇微微张着。他看着她，喉结动了动，俯下身去。她的手臂缠上他的脖子，把他拉得更近。两个人倒在榻上，红帐垂下来，遮住了里面的光景。

　　“臣好爱公主。”他贴在她耳边说，气息滚烫。

　　“我也好爱你。”她手臂环着他的背，指尖划过那些旧疤。

　　红烛烧了一夜，从前那些冷待、那些委屈、那些空等的夜，都在这一场洞房花烛里散尽了。留下的只有彼此的温度，和那些终于说出了口的、攒了太久的真心。

　　天亮的时候，楼青柠先醒了。她窝在顾铮怀里，头枕着他的手臂，手搭在他胸口那道疤上。他还在睡，呼吸匀匀的，手臂还圈着她的腰。她仰起脸看他，晨光从帐缝里透进来，照着他的侧脸。他的眉舒展着，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什么好梦。她看了一会儿，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他动了动，手臂收紧了些，把她往怀里搂了搂，没睁眼。

　　“顾铮。”她小声喊他。

　　“嗯。”他应了一声，眼睛没睁开。

　　“天亮了。”

　　“再睡一会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下巴蹭了蹭她的头顶。

　　楼青柠笑了，窝回他怀里，闭上眼。窗外的日头慢慢升起来，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桂树上。树上结了花苞，风一吹，满院子都是淡淡的香。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