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46、将军觐见 公主等待 “臣以镇北

　　顾铮去兵部点完卯，又和兵部几位同僚议了些军务，本该去大营训练，可他想到楼青柠昨日的遭遇，转而进了宫去求见天子。廖忠通传了一声，皇帝让他进去。麟徵殿里只有皇帝一个人，坐在御案后面翻折子，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是顾铮，把折子搁下了。

　　“朕猜你要来。”皇帝开口，语气沉静，“说吧。”

　　顾铮跪下来，行了个大礼。他开口，把昨日在侯府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将拓跋绥的恶行说的一字不落的说了一遍，语气里带着愤慨，说到最后，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陛下，清澜使团在京中如此行事，若是不严惩，往后各国使臣都以为大云好欺。臣请陛下严惩拓跋绥，以正国威。”

　　皇帝坐在上面，看着他。顾铮跪在殿中，脊背挺直，玄色官袍衬得他肩宽腰窄。他脸上的表情沉沉的，眉峰压着，眼底有火。皇帝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开口：“顾铮，你以什么身份来跟朕说这些话？”

　　顾铮愣了一下，抬头看着皇帝。

　　“朕问的是，你是以镇北将军的身份，还是以别的什么身份？”皇帝的目光落在他脸上，语气淡淡的，可那双眼里的东西意味深长。

　　顾铮沉默了一息，开口：“臣以镇北将军的身份请陛下严惩来使。臣也以……以个人的身份，请陛下护公主周全。”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与公主虽已和离，可臣不想公主受委屈。”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嘴角弯了弯，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他想起楼青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摔了跤，哭着跑来找他。那时候他就想，将来得找个什么样的人才能护住这个娇纵的女儿。后来他选了顾铮，看中的就是他心诚。还真是一如既往，无论被他那个骄纵的女儿如何对待，他都是一片赤诚。

　　“起来吧。”皇帝开口，声音软了些，“朕知道了。清澜的事，朕自有主张。”

　　顾铮站起来，又行了个礼，退了出去。皇帝坐在御案后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口，摇了摇头，嘴角还带着那点笑。这傻小子，明明跟公主都和离了，还跑来说什么“不想她受委屈”。皇帝拿起笔，在折子上批了几个字，心里想着，这两个孩子，但愿往后别再折腾了。

　　顾铮出了宫，直奔京郊大营。

　　他今日心情好。从进宫到出宫，一路上嘴角就没放下来过。他本来想压着，可压不住。昨晚的事在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她靠在他怀里哭，她仰头吻他，她低声唤他的名字。他骑在马上，风吹着脸，可吹不散他脸上的热。他进了大营，把马缰扔给迎上来的小兵，大步往点将台走。

　　新兵们已经在校场上列好了队。顾铮站在点将台上，目光扫过底下几百张脸。往日照例是要先训话的，他板着脸说几句“不许偷懒”“不许懈怠”“谁敢敷衍就加练”，底下的新兵个个噤若寒蝉。可今日他站在台上，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今日天气好，先跑三圈热热身。”

　　底下的新兵面面相觑。将军今天不凶。将军今天声音没那么冷。将军今天嘴角好像还带着点弧度。几个胆子大的偷偷抬头看了一眼，顾铮站在台上，日光落在他脸上，眉眼舒展着，那股子冷硬的劲收了，整个人看着柔和了不少。新兵们不敢多看，赶紧跑圈去了。

　　赵浩站在场边，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副将：“将军今日不对劲。”

　　“何止不对劲。”另一个副将凑过来，压着声音，“我方才看见他从马上下来的时候，哼了一声小曲。”

　　“小曲？”赵浩瞪大了眼，“将军会哼小曲？”

　　几个人七嘴八舌地议论着。乔翩然从药帐那边走过来，手里抱着一摞晾干的纱布，听见他们说话，停了一步。她往点将台上看了一眼。顾铮站在那里，看着底下跑圈的新兵，日光洒了他一身。他嘴角弯着，不太明显，可乔翩然一眼就看出来了。那笑她从没在他脸上见过。从前在北境，他打了胜仗，将士们欢呼，他也笑。可那种笑是松一口气的笑，打完仗了，兄弟们活着回来了。今天不一样，今天好像是得了天大的宝贝似的，是想藏也藏不住的欢喜。

　　“咱们将军今个特别高兴。”赵浩转过头来跟乔翩然说。

　　“是啊。”另一个副将接话，“将军是不是遇到什么喜事了？”

　　乔翩然抱着纱布站在原处，看着顾铮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她低下头，把纱布理了理，声音平平的：“自是遇到喜事了。”

　　她说完就走了，抱着纱布往药帐那边去了。赵浩在后面喊了她一声，她没回头。几个人面面相觑，摸不着头脑。

　　顾铮在营里待了大半日，练兵、看军报、处理了几桩军务，指导了新兵一些新招式，眼看天色不早了，他翻身上马，往公主府的方向去了。

　　到公主府门口的时候，天近黄昏，可还是笼着一层化不开的热气。

　　他把马缰递给迎上来的门房，大步往里走。进了院子，绕过影壁，就看见楼青柠坐在院子里的秋千架上。她今日穿了件杏色的家常衣裳，头发松松挽着，没戴什么首饰。她坐在秋千板上，脚够着地，轻轻晃着。看见他进来，她眼睛一亮，从秋千上跳下来，朝他跑了过来。

　　顾铮停住了。

　　她跑过来的样子，裙摆被风带起来，像一只扑过来的蝴蝶。她的脸上全是笑，眼睛弯弯的，跑得有点急，额角沁了薄汗。她跑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你来啦。”

　　顾铮看着她，心口软得一塌糊涂。他开口，嗓子有点哑：“外头这么闷热，公主怎么不在里面。”

　　“等你啊。”楼青柠笑着撒娇，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怕你反悔，不来了。”

　　顾铮低头看着她扯他袖子的手，看着她仰起的脸，看着她眼底那点亮亮的光。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些事他好像都不记得了，他只看得见她此刻的笑，只看得见她扯着他袖子的手指，只看得见她仰着头看他的眼睛。
　　，
　　“臣……可舍不得公主，一整日都在想公主。”他开口，声音低低的。

　　楼青柠笑得更开了，松开他的袖子，改成挽住了他的胳膊，拉着他往里走：“走，我们进去吃饭。我让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

　　顾铮被她挽着往里走。经过廊下的时候，几个丫鬟正端着托盘过来，看见公主挽着将军的胳膊，步子都慢了半拍。几个人低着头，不敢多看，可眼睛里的吃惊和欣慰藏不住。从前公主对将军什么样，满府上下都知道。如今公主挽着将军的胳膊，仰着头跟他说话，笑得眼睛弯弯的，将军低头看着她，脸上的表情温柔得不像话。几个人交换了个眼神，抿着嘴偷笑，端着托盘快步过去了。

　　卫砚站在廊下的阴影里看着他们并肩挽手走着。

　　他一直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他看见她跑向顾铮，看见她挽住他的胳膊，看见她仰着头对他笑。她脸上的笑他从来没见过。她从前也笑。对别人笑的时候，客气疏离，眉眼端着。对他笑的时候，偶尔会逗他一句，可那笑里总带着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甚至从前对着秦煜尧笑的时候，都带着一股公主的骄矜。此刻她对着顾铮笑，整个人是松的，软的，像个寻常的姑娘对着心爱的人撒娇。

　　卫砚看着他们走进花厅。他看了一会儿，慢慢收回目光。他守了她十年。从她十三岁起，他就站在她身后，替她挡风挡雨，替她跑腿办事。她难过的时候他站在外面，她高兴的时候他远远看着。十年了，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这样笑过。

　　他攥了攥刀柄，又松开了。他站在原处，看着花厅的方向，花厅里传来她的笑声，清清脆脆的。他听了一会儿，转过身，垂着眼，依旧是一个忠心的侍卫该有的样子。

　　她幸福就好。他在心里一遍遍说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