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36、学着释怀 故作坚强 可他从沧溟

　　肖云澈心里不安，他备了一份厚礼去拜访楼青柠，帖子递进公主府的时候，措辞极其客气，说昨日让公主受惊，臣特来赔罪，望公主赏脸一见。

　　楼青柠坐在花厅里，看着那份帖子，没有起身。

　　她让玉书研了墨，铺了一张笺纸，提笔写了几行字。写完递给玉书：“送出去。”

　　玉书拿着信出去了。楼青柠端起茶盏，慢悠悠喝了一口。信上写得很简单：令妹不喜本宫，前日实在打扰。她已有侯爷骨肉，与侯爷必是鹣鲽情深，本宫介入实在不妥。侯爷日后不必再来，免得惹人误会。

　　字不多，但足以让这种自以为情深的人受伤。

　　门房把信递出来的时候，肖云澈正站在台阶下面等着。他接过信，拆开看了。目光一行一行往下移，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看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攥着信纸的手指节泛白，纸边被捏得发皱。他站在公主府门口，抬头看着那扇紧闭的大门，站了很久。

　　肖云澈把信纸折好，揣进袖中，转身走了。他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到马车旁边，车夫替他掀开车帘，他没有立刻上去。他回头看了一眼公主府的门楣，那匾额上“昭阳公主府”几个字在日光底下亮得刺眼。他忽然想起季含淑。想起她最后看他的那一眼，含淑，他的含淑舍不得他，才叫他看见了像她的人。可为何这般短暂，便要失去。

　　他把这一切怪在了谢云柔身上。

　　如果不是她，楼青柠不会对他这样冷淡。如果不是她冲撞公主，楼青柠不会连他的面都不肯见。如果不是她，那双眼睛还会看着他，还会朝他柔柔地笑。他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远了。公主府门口恢复了安静。

　　肖侯爷登门赔罪，被公主拒之门外，离开的时候失魂落魄。楼青柠听了笑的随意。

　　这些话传到将军府的时候，顾铮正在演武场练枪。

　　他这些日子练枪练得越发狠了。每天天不亮起来，练到日上三竿。一杆长枪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的声音又沉又厉。演武场边上那棵雪松遭了殃，树皮上被枪尖划了好几道口子，最深的一道扎进去寸许，露出里头白生生的木茬。副将赵浩站在场边看着，心里发毛，不敢上去劝。

　　乔翩然来的时候，顾铮刚练完一趟。枪尖扎进雪松的树干里，他握着枪杆，胸口剧烈起伏着，汗顺着额角淌下来。乔翩然站在场边看了一会儿，等他把枪拔出来，才走过去。

　　“将军。”她开口。

　　顾铮嗯了一声。

　　“将军还是放不下她？”乔翩然问得直接。

　　顾铮擦汗的手停了一下，声音平平的：“没有。我对她早已死心。”

　　“那将军就别再想了。”乔翩然走到他面前，仰头看着他，“她如何，与你无，在乎你的人有的是。”

　　顾铮的脚步顿住了。他低头看着乔翩然。她站在他面前，比他矮一个头，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顾铮看着她，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姑娘的执着，跟他当年还真有点像。他当年不过看了楼青柠一眼，便再也忘不掉。揣着她的簪子，日夜不离身，终于求了赐婚。可她对他，从无好脸色。

　　“翩然。”他开口，嗓子有点哑，“你是个好姑娘，一定能遇到好人。我……我无心这些。待清澜来京，一应事了，我就要回北境了。”

　　“你去哪我就跟着你。”乔翩然说。

　　“翩然……”

　　“我愿意。”她打断他，声音稳稳的，“就算你不喜欢我，我也愿意跟着你。”

　　顾铮看着她，沉默了很久。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他转身进了屋子，门合上了。乔翩然站在演武场里，看着那扇门，站了一会儿，低下头笑了笑，转身走了。

　　顾铮坐在桌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军报。他盯着上面的字，一个字都看不进去。乔翩然的话在他脑子里转。她说她愿意。就算他不喜欢她，她也愿意跟着。他想起自己当年求赐婚的时候，也是这么想的。就算她不喜欢他，他也愿意守着她。守了三年，守到心灰意冷，守到请战沧溟。他那时候想，这辈子就这样了，回不来了。可他从沧溟回来了，她又变了。变得温柔，变得沉静，变得会朝他笑、朝他眨眼。可她身边还是来来去去那么多人。秦煜尧、肖云澈、卫砚，一个接一个。

　　她始终容不下他。

　　他或许该学着往前看，对对他好的人好。乔翩然在他身边多年，每次受伤，都是她衣不解带地守着他，一勺一勺地喂药，一遍一遍地换药。她什么都没求过，就只是守着。他昏迷的时候听见她的声音，喊他“撑住”。他醒过来第一个看见的人是她。他想，或许该往前看了。往前走，别回头。她教他的。她把他推给乔翩然的时候，说的就是“好生过日子”。

　　他开始学着给乔翩然关心，她端药来的时候，他接碗的手稳了些。她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应得多了些。有一回乔翩然说想上街看看，他点了头。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乔翩然跟他说着京城里的趣闻。顾铮听着，偶尔嗯一声。他在这里住了三年，知道的地方不多。除了公主府，除了宫里的宴席，除了那些他远远看着她跟别人笑闹的场合，他对京城没有过多在意。如今走在街上，倒见识了些不一样的东西。

　　他们走过一条街的时候，楼青柠的马车正好从宫里回来。

　　马车拐过街角，楼青柠坐在车里，车帘掀开一角透气。她远远瞥见了街面上并肩走的两个人。顾铮穿着一身素色常服，步子放得很慢，大概是在迁就乔翩然。乔翩然走在他身侧，仰头跟他说话，手比划着，笑得眼睛弯弯的。顾铮听着，侧脸安安静静的，嘴角带着一点很浅的弧度。他们并肩走在人群中，像一对寻常的夫妻。

　　楼青柠的手停在车帘上。她看了一会儿，把帘子放下了。马车辘辘地驶过，跟那两个人擦身而过。她靠着车壁闭上眼，心口涩了一下。那涩意来得快，散得也快。她睁开眼，看着车帘上晃动的光斑，慢慢舒了一口气。他这样的人，正直良善，没有太多弯弯绕绕的心思，乔翩然也好，能陪他逛街，能跟他说笑，能安安静静地走在他身边。很好。

　　马车驶过之后，顾铮的脚步停了一瞬。

　　他看见了那辆华盖马车，车帘上绣着昭阳公主府的徽记。马车从他身边驶过，车窗闭着，车帘垂着，他看不见里面的人。他的步子慢了，目光不由自主地跟过去。马车驶出十几步远，拐过街角，消失了。他站在原处，看着空了的街角，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扯了一下。哪怕只是一个影子，哪怕只是一辆车，他还是会被影响。

　　乔翩然在旁边走着，看见了他停下的脚步，也看见了那辆远去的马车。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刚买的糖炒栗子递过去。

　　“将军，尝尝，还热着。”

　　顾铮收回目光，他伸手拿了一颗，剥开，塞进嘴里。很甜，热乎乎的，他继续往前走，乔翩然跟在他身边，也剥了一颗，塞进嘴里。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日光落在他们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