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32、拜访侯府 查找凶犯 他看着她的

　　楼青柠醒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白蒙蒙的。她睁开眼，先看见的是顾铮。他靠在床柱上，歪着头，闭着眼，呼吸均匀，他睡着了。身上的中衣还是昨晚那件，袖口沾着一点干了的血迹。他的下巴微微收着，嘴唇抿着，平素过于锋利的下颌线柔和了许多。眉眼舒展开来，那股子硬朗的劲收了，看着安安静静的。

　　楼青柠看着他，忘了动。她发现自己手里攥着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他的衣襟。攥了一整夜，料子被她拧得皱巴巴的，皱成一团。她松开手，指节有点僵，掌心还留着那点布料的触感。她没动，继续看着他。

　　他睡着的样子很安静。她从前从来没这样近地看过他。从前她看他的时候，要么是冷着脸扫一眼，要么是嫌恶地别开目光。她嫌他粗，嫌他丑，嫌他上不得台面。可此刻她靠得这样近，看着他闭着眼的脸，忽然发现他很好看。跟秦煜尧那种温润不一样，跟肖云澈那种清俊也不一样。他的好看是硬的，像刀刻出来的，眉眼之间有一股沉甸甸的东西。可他睡着的时候，那点硬收了，反倒透出一种干干净净的安宁。

　　她轻轻起身，往他那边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

　　顾铮猛地睁开了眼睛。

　　武将的本能让他连睡着的时候都绷着一根弦。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他脸上，他眼皮一掀就醒了。楼青柠没来得及躲，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到半尺，她就那样撞进了他的眼睛里。

　　顾铮的眼睛很黑，很深，刚醒的时候还带着一点茫然，可那点茫然只停留了一瞬。看清她的脸近在咫尺，他整个人僵住了，耳朵根唰地红了。

　　“臣……失礼。”他往后仰了仰，有些手忙脚乱。

　　楼青柠看着他那副窘迫的样子，忽然觉得有意思。他一个大男人，战场上领兵的将军，此刻耳根通红，目光躲闪，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她起了促狭的心思，故意板着脸，慢悠悠地开口：“你紧张什么。该不会对本宫做了什么吧？”

　　顾铮的脸更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没……没有。”他站起来，退了一步，低着头，“臣不敢。”

　　楼青柠没忍住，笑了一声。那笑很轻，可顾铮听见了，猛地抬头看她。她坐在榻上，刚醒，头发散着，脸上还带着睡痕，可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在笑他。他看着她的笑，心跳停了一拍，又猛地快了起来。

　　“算了。”楼青柠收了笑，摆摆手，“看在你救了本宫一回的份上，赏你给本宫倒杯水来。”

　　顾铮赶紧转身去桌上倒水，动作快得像在逃。他端着水杯回来递给她，手指尽量不碰到她的手。楼青柠接过去喝了，把杯子还给他。她看着他接杯子时的样子，忽然认真起来。

　　“谢谢你，顾铮。”

　　顾铮的手顿了一下。他低着头，不敢看她的眼睛，声音闷闷的：“臣份内之事。”

　　楼青柠看着他垂着眼的样子，想起昨晚她扑进他怀里哭的事。她记得他的怀抱很暖，记得他拍她背的手很轻。那些事她做的时候没想太多，此刻想起来，耳根也有点发热。她咳了一声，移开目光。

　　“将军回去歇着吧。”她说，“我没事了。”

　　顾铮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他想说什么，可最后什么都没说，点了点头，转身走了。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楼青柠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舒了一口气。她靠在榻上，手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额头。额角的伤上了药，凉丝丝的。她闭上眼，想起昨晚的事。那几个地痞，那条穷巷，那只拽住她脚踝的手。然后顾铮来了，刀光一闪，那些人就倒了。她记得他把她抱上马，记得他的手臂圈着她的腰，记得他胸口的热度贴着她的后背。她记得他坐在榻边，她攥着他的衣襟睡着了。

　　她睁开眼，把这些念头压下去。眼下有更要紧的事。

　　洗漱之后，她叫了卫砚进来。卫砚跪在她面前，脸色不太好看。昨晚他不在场，等知道消息的时候顾铮已经把楼青柠送回来了。他一夜没睡，守在正殿外面。

　　楼青柠开口，声音淡淡的，“昨夜那几个人，什么来路，谁指使的，查清楚。”

　　卫砚应了一声，起身要走。楼青柠又叫住了他：“悄悄的，别打草惊蛇。”

　　卫砚点头退了出去。楼青柠坐在桌前，手指敲着桌面。她心里已经有了数，她平日是骄纵，但敢做这种事的人不多。秦煜尧不会，肖云澈没理由，顾铮绝无可能。那几个人嘴里说的是“拿了钱办事”。谁恨她？

　　谢云柔。

　　她想起春分宴上谢云柔踩她裙摆时的那一脚，想起季含淑记忆里谢云柔做过的那些事，如今她见肖云澈往公主府跑，急了，又使这种下作手段。

　　楼青柠站起来，整了整衣襟。

　　“备车。”她对玉书说，“去长陵侯府。”

　　长陵侯府的门房看见公主府的马车，愣了一下，赶紧进去通报。楼青柠站在侯府门口，抬头看了看门楣上的匾额。她上次站在这里，是坐在马车里远远看的。那时候满府缟素，白幡飘荡。如今白幡撤了，可那股子沉沉的丧气还没散尽。她抬脚走了进去。

　　肖云澈迎出来的时候，脸上带着意外和惊喜。他快步走过来，拱手行礼：“公主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臣好准备准备。”

　　楼青柠笑了一下：“路过，进来看看。肖大人不嫌本宫唐突吧？”

　　“哪里的话。”肖云澈连忙将她往花厅里引，“公主能来，臣求之不得。”

　　楼青柠跟着他往里走。侯府的庭院她熟悉得很，可她很快发现，变了。从前种的那几棵桂树不见了，原地种上了玉兰。院子里那架秋千也拆了，换了一丛茶花，都是季含淑喜欢的。

　　楼青柠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走到花厅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一个丫鬟端着托盘从廊下过。那丫鬟瘦了许多，走路低着头，步子很慢，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楼青柠认出了她。知婠。

　　她心里揪了一下，看着她走远，她跟着肖云澈进了花厅，坐下来，接过丫鬟端来的茶。她跟肖云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说些无关紧要的闲话。聊了一会儿，她不经意地提了一句：“上次春分宴上，那位云柔姑娘，是肖大人的继妹？”

　　肖云澈端着茶盏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点头：“是。云柔身子重，那日有失礼之处，公主见谅。”

　　“无妨，肖大人已经赔过礼了。”楼青柠笑了一下，“她怀着身子还进宫赴宴，也是难得。本宫带了些补品，想见见她，不知方不方便？”

　　肖云澈微微一愣，随即让人去请谢云柔。楼青柠端着茶盏，安安静静地等着。

　　谢云柔来得很快。她穿着一件水红色的长裙，已经显怀，走路扶着腰，步子很慢。进了花厅，她先看见楼青柠坐在肖云澈对面，脸上的笑僵了一下，随即又挂上来，柔柔的，软软的。

　　“参见公主。”她朝楼青柠行礼，声音甜甜的。

　　楼青柠看着她。谢云柔站直了身，目光落在楼青柠脸上，忽然停了一下。她在看楼青柠额角那块伤。虽然被额发遮着，可边缘还是露出一点红痕。谢云柔的目光在那块伤上停了一息，眼神里闪了一下，很快，快得几乎看不出来。可楼青柠看见了。

　　不是惊讶。是失望。

　　果然是她，肖云澈都没看见她额发下的伤，她倒是眼尖。

　　楼青柠心里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她站起来，走到谢云柔面前，伸手虚虚扶了她一下：“云柔姑娘身子重，坐下说话。”

　　谢云柔被她扶着坐下，脸上的笑有点僵。楼青柠近距离看着她。这张脸，季含淑看了三年。温温柔柔的，白白净净的，哭起来梨花带雨，笑起来乖巧讨喜。就是这张脸，在季含淑的安胎药里动手脚，在肖云澈面前演戏，把季含淑逼到死路上。如今又用同样的手段对付她。

　　她打量谢云柔的时候，谢云柔也在打量她。楼青柠脸色略微有些白，可那双眼睛亮得很。谢云柔被那双眼睛看着，忽然觉得后背发凉。她觉得这位公主看她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上次是冷的，疏离的，可今日这冷里头多了一点东西。像是……看透了什么。

　　楼青柠收回目光，回到座位上。她又坐了半盏茶的功夫，说了几句闲话，起身告辞。肖云澈送她到门口，她客客气气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车驶出侯府所在的街巷，楼青柠脸上的笑就没了。

　　楼青柠靠在车壁上，手指敲着膝盖。谢云柔打量她伤口时那个失望的眼神，她记得清清楚楚。还有季含淑记忆里那些事，桩桩件件，全是同一个路数。嫉妒，陷害，装无辜。谢云柔用这套害死了季含淑，如今又用这套对付她。

　　她闭上眼，想起知婠端着托盘走过的样子。瘦成那样，眼睛里一点光都没有。而谢云柔，挺着肚子，安安稳稳地坐在花厅里冲她笑。

　　楼青柠睁开眼，“回府。”她开口。

　　马车辘辘地往前驶。楼青柠坐在车里，手指慢慢攥紧了袖口。谢云柔。真是爱作死。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