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31、将军偶遇 公主受惊 她忽然扑进

　　秦煜尧回去之后大病一场。

　　高烧了三天，说胡话，喊的全是楼青柠的名字。太傅府请了太医来看，太医说是急火攻心，又受了风寒，得慢慢调养。秦煜尧躺在榻上，烧得迷迷糊糊的，嘴里翻来覆去念着“柠儿”。这话传出去，没几天就传遍了京城。人人都知道太傅家的公子为了昭阳公主病倒了，痴情得很。

　　可公主府门口，客人一个没少。

　　肖云澈已经成了常客。隔一天来一次，有时候隔两天，来了就在花厅里坐着，跟楼青柠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楼青柠对他笑的时候，还是那种柔柔的、温温的笑。肖云澈每次看见她这样笑，回去就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那双眼睛。越想越觉得像季含淑。越想越觉得自己错过了什么。

　　这些事，谢云柔全知道。

　　她坐在东院的榻上，手搁在微隆的小腹上，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秋棠在旁边伺候着，大气都不敢出。谢云柔这些日子瘦了不少，颧骨突出来，眼下一片乌青，粉涂得再厚也盖不住。肖云澈已经很久没来她院里了。从前是一天来两三回，后来是两三天来一回，再后来变成三五天来一回，如今已经大半个月没踏进她的院门了。她让人去请，他就说“你身子重，好好养胎，别多想”。东西照送，补品照给，可人就是不来。

　　谢云柔知道问题出在哪儿。

　　季含淑死的那天，她记得清清楚楚。她看见肖云澈抱着没了气息的季含淑，那副撕心裂肺的样子，脖颈流血也不管。他抱着她的尸体坐了一夜，从那以后，他就变了。

　　他绝口不再提娶平妻的事。谢云柔试探着提了一次，他只说“再说吧”。后来她再提，他就不说话了，看着她，目光沉沉。她被那目光看得心慌，不敢再提。再后来，他给季含淑办了丧礼，请了长生牌位供着，亲自扶棺下葬，那天回来之后就宿在了季含淑从前住的院子里，再没来过东院。

　　谢云柔去找他，哭得梨花带雨，说“兄长，你是不是不要我了”。肖云澈看着她，给她擦了眼泪，说“你怀着身子，别哭，好好养胎”。语气温柔，可那温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他看她的眼神跟从前不一样了。从前他看她的时候眼里有热，现在只剩一种沉沉的、说不清的东西。

　　谢云柔慌了。她好不容易走到今天这一步，季含淑死了，平妻的位置就在眼前，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肖云澈忽然不理她了。然后又来了个楼青柠，一个和离的公主，天天勾着肖云澈往公主府跑。她不能再等了。

　　她找了人。京城地面上的几个地痞，给了一笔银子，让他们给楼青柠一点教训。不用伤人命，只消让她丢一回脸，让她知道厉害，别再见肖云澈就行。

　　那天下午，楼青柠进宫陪皇后说话。

　　她没带卫砚。她说“本宫进宫见母后，你跟着不方便”，就把他留在了府里。只带了玉书和两个小厮，坐了一辆不起眼的马车。皇后留她用了晚膳，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马车经过一条穷巷的时候，巷子里忽然窜出几个人。

　　前面两个小厮被打翻在地，玉书被人从后面一棒子敲在肩上，闷哼一声就倒了。楼青柠坐在马车里，车帘被一把扯开，三四个黑影堵在车门口。她看不清脸，只看见几双发亮的眼睛。

　　“把她拽下来。”有人低低说了一句。

　　那几个人掀开车帘往里探，一双粗糙的手抓住了她的脚踝。她尖叫了一声，一脚踹过去，踹在那人脸上。那人骂了一声，手一松，可另一个人又扑上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别动！再动老子划了你的脸！”

　　楼青柠被从马车里拖出来，摔在地上。春夜的地面又冷又硬，她后背磕在碎石上，疼得眼前一黑。那几个人围上来，借着月光看清了她的脸，动作都停了一瞬。

　　“他娘的，这么好看。”有个人咽了口唾沫，“老大，要不咱先……”

　　“闭嘴，拿了钱办事，别节外生枝。”

　　可那几双眼睛黏在她身上，挪不开了。楼青柠撑着地往后缩，那几个人笑了，又往前逼了一步。

　　然后刀光闪了一下。

　　一把长刀横着劈过来，刀锋在月光底下亮得像一道闪电。最前面那个人惨叫一声，捂着胳膊倒在地上。剩下几个还没反应过来，第二刀又来了，这回是刀背，拍在另一个人的肩膀上，那人闷哼一声跪了下去。第三个人想跑，被一脚踹在膝弯里，扑通摔了个嘴啃泥。前后不过几息的功夫，三四个人全躺在地上，哀嚎成一片。

　　顾铮提着刀挡在楼青柠前面。他刚从郊外大营回来，骑马路经此地，听见了巷子里的动静。那一声尖叫太熟悉了，他从马背上跳下来，甚至没来得及拴马，就冲了过来。

　　“公主。”他快步走到楼青柠面前，蹲下来，伸手想扶她。

　　楼青柠坐在地上，衣裳被扯乱了大半，额角磕破了一块，她手在抖，浑身都在抖。看见顾铮的脸，她愣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

　　“没事。”她开口，嗓子哑得厉害，“多谢将军。”

　　她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跌回去。顾铮伸手扶住她的胳膊，她下意识缩了一下，可到底没有力气挣开。顾铮把她扶起来，低头看了看她额角的伤，眉头皱得很紧。

　　“臣送公主回去。”

　　楼青柠想拒绝。她不想让他看见自己这个样子。狼狈的，脆弱的，衣裳不整的。她不需要他怜惜。可顾铮没给她拒绝的机会，他解下外袍裹在她身上，一把将她抱起来，翻身上了马。他抱着她坐在马背上，一只手控缰，一只手揽着她的腰。楼青柠想挣，可他手臂收得很紧。

　　“受伤的小厮和玉书有人管。”他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吓着她，“臣先送公主回去。”

　　楼青柠靠在他怀里，没有力气再挣了。她感觉到他的胸口贴着她的后背，温热的，结实的。风从耳边掠过，马蹄声急促地敲在青石板上。她闭上眼，浑身还在抖。顾铮感觉到她在抖，手臂又紧了紧，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这是他第一次离她这样近。近得能闻到她身上那股草木的清香，近得能感觉到她的心跳。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可他没松手。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发顶，发丝被风吹乱了，贴在他下颌上，痒痒的。他想起这些年在他身边总是小心翼翼，离着五步开外的距离。如今她在他怀里，近得能数清她的睫毛。

　　回到公主府的时候，廖福和卫砚都吃了一惊。卫砚看见楼青柠被顾铮抱着下马，脸色瞬间变了，快步迎上来。顾铮把楼青柠交给他，自己退了一步。

　　“公主受了伤。”他说，“额角磕破了，让太医来看看。”

　　楼青柠被卫砚扶着进了门。她走了几步，回头看了顾铮一眼。他站在门口，身上那件玄色的中衣沾了灰，袖口上还有一点不知道是谁的血。月光照着他的脸，轮廓分明，沉稳可靠。

　　楼青柠进了屋，坐在榻上。玉书被人送回来了，只是晕了，没什么大碍。小厮伤了两个，已经去请大夫了。太医来看过楼青柠，额角上了药，说是皮外伤，养几天就好。太医走后，楼青柠靠在榻上，目光落在帐顶，一动不动。

　　门外有脚步声。廖福在门外低声说：“公主，顾将军没走，站在院子里呢。您可还有吩咐。”

　　楼青柠闭了闭眼。她想说“让他走”，可话到嘴边，变了。

　　“让他进来。”

　　门开了。顾铮进去站在她五步开外。他的外袍还披在她身上，他自己只剩一件薄薄的中衣，他看着她，站的很远，像从前一样，不敢越雷池一步。

　　“公主无恙就好。”他开口，“臣先告退了。”

　　楼青柠看着他，她想起那些年他站在偏院门口、站在宫宴角落、站在摘星楼下，远远看着她却从来不敢靠近。她想起他签和离书时那个“好”字，想起他把锦盒推回来时那一下笑。她忽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顾铮。”

　　刚要转身的人停了下来。

　　楼青柠看着他，嘴唇抖了抖。她本来想说“多谢”，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出不来。她看着他站在那里，单薄的中衣，瘦削的肩线，安安静静的目光。

　　“你别走。”她开口，声音碎得厉害。

　　顾铮愣住。

　　楼青柠从榻上下来，赤脚踩在地上，朝他走了一步，又走了一步。她走到他面前，站定了。她抬起头看着他，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无声地往下淌。她忽然扑进他怀里，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

　　“你别走。”她重复了一遍，声音闷在他怀里，哭得发颤，“我害怕。”

　　顾铮整个人僵住了。他低头看着扑在自己怀里的人，两只手悬在半空，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她在他怀里哭，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想起从前她看他时冷冰冰的眼神，想起她骂他“泥腿子”时的语气，想起她罚他跪雪地时的样子。那些画面跟此刻怀里这个哭泣的人叠在一起，他忽然觉得胸口疼得发酸。

　　她对他不假辞色的时候，他都放不开她。她这样抱着他哭，他又怎么可能硬得起心肠。

　　他抬起手，慢慢落在她背上。先是轻轻搁着，然后收拢，把她整个人圈进怀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他想起万寿宫宴那晚，她从他席前经过，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草木清香。就是这股味道。他揣了三年玉簪，念了三年，梦里都是这个味道。

　　“我不走。”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哑哑的，“我陪着公主。”

　　楼青柠在他怀里哭得更凶了。她哭了好久，哭得累了，哭声渐渐小下去，呼吸慢慢匀了。顾铮感觉到她身体一点点软下来，靠在他怀里，越来越沉。她睡着了。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嘴唇微微张着，眉头蹙着，手攥着他的衣襟不松开。哭累了，还往他怀里蹭了蹭。

　　顾铮低头看着她。他把她抱起来，走到榻边，轻轻放下。可她攥着他衣襟的手没松。他一动，她就皱眉头。他只好在榻边坐下来，看着她睡着的样子，睫毛很长，皮肤很白，嘴唇小小的，安安静静的。他看了很久，也没移开目光。

　　然后他慢慢低下头，凑近她耳边。他的嘴唇几乎贴着她的发丝，气息轻得不能再轻。

　　“我这一生都逃不开你。”

　　他说完这句话，直起身来，继续坐在榻边，看着她。窗外的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照在他手上。他那只布满茧子和伤疤的手，轻轻覆在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上。她没有躲开。她在梦里皱了皱鼻子，又往他这边蹭了蹭。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