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29、侯爷靠近 继妹不甘 她抬起头来

　　顾铮是第二日早朝递的折子。

　　折子写得简单，只说伤已痊愈，请旨返回北境镇守。皇帝在御书房召见了他，没有旁人，君臣两个隔着一张御案。皇帝翻着那份折子，看了两遍，搁在案上。

　　“伤好了？”

　　“好了。”

　　“太医怎么说？”

　　“太医说无碍。”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顾铮背挺得笔直，面色平静。他瘦了很多，下颌的线条硬邦邦的。可那双眼睛稳得很，看不出什么情绪。

　　“顾铮。”皇帝开口，语气缓下来，“公主的事，是她对不住你。朕已经准了她和离，往后你不必再受这些委屈。北境那边不急，你再多养些日子。”

　　顾铮拱手：“臣谢陛下关怀。臣不怪公主。”

　　他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皇帝看着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认识顾铮十年，从他还是个少年校尉时就见过他。这人话少，能忍，受了什么苦都往肚子里咽，从来不抱怨。从前在边关打了胜仗回来，别的将军都争着报功，他站在人群后面，什么都不说。这样的性子，跟青柠那丫头确实合不来。

　　“顾卿。”皇帝忽然换了称呼，语气也沉了些，“清澜来了国书，要进京。沧溟一战，北狄和清澜都没讨到好处。如今清澜突然来，朕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主意。你跟清澜人交过手，熟悉他们的路数。先留下来，待清澜使团走了，朕再允你回北境。”

　　顾铮沉默了片刻，点头：“臣遵旨。”

　　顾铮没有走成，公主府门前的事他便也日日都在听闻。

　　这日琼华殿设了春分宴，朝中五品以上官员携家眷入宫赴宴。楼青柠本不想去，这些日子公主府门口天天有人晃悠，递帖子的、送花的、装偶遇的，烦得她头疼。可皇后差人传了话，说她身为长公主，春分宴不出席不合规矩。楼青柠只好换了宫装，上了马车。

　　她进殿的时候，殿里已经坐了大半。

　　一袭华美宫装，绯红色，裙摆拖曳在地，头上戴了一整套赤宝鎏金的头面，烛火映着宝石的光，衬得她恍若仙子。她一进门，殿里说话的声音矮了半截。年轻男子的目光齐刷刷落过来，有人看直了眼，有人握紧了酒杯，有人低头整了整衣襟，再抬起来的时候脸上堆着笑。

　　楼青柠面不改色，径直往自己的席面走。经过武将那列的时候，她的余光扫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顾铮坐在武将中间，一身玄色武将服，腰束革带，坐得笔直。他没看她，目光落在面前的酒杯上，面色如常。楼青柠收回目光，走到自己的席位上坐下。

　　宴席开了一半，敬酒的人就没断过。先是礼部侍郎家的公子，端着酒杯过来，说了几句风雅话，楼青柠端着茶盏碰了碰，没喝。然后是安国公的孙子，借着行酒令凑过来，说了个笑话，楼青柠连嘴角都没抬。再后来是几个世家子弟结伴来敬，你一句我一句，想逗她一笑。楼青柠冷眼扫过去，那几个人讪讪退了。

　　宴到中途，殿里闷，众人三三两两出来透气。琼华殿外面是御花园，春分时节，花开了大半，楼青柠走到一株玉兰树下站着，玉书在旁边替她披上披风。她刚站定，身后就传来了脚步声。

　　“公主。”

　　楼青柠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肖云澈。她攥了攥手里的帕子，没转身。

　　肖云澈走到她身侧，隔着半步远站定了。他今日穿了一身玄青常服，腰束玉带，面容柔和，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是那样，深幽幽的，看着她的侧脸。

　　“公主独自在此，不怕风凉。”

　　楼青柠没搭理他，转身要走。就在这时候，后面有人快步走过来，步子急了些，经过楼青柠身边时脚下一绊，裙摆被踩住了。楼青柠往前一栽，重心不稳，整个人往旁边倒去。离她最近的肖云澈下意识伸手，一把扶住了她的腰。

　　秦煜尧从另一边冲过来，手伸到一半停住了。顾铮站在玉兰树另一侧，步子迈出去又收回来，拳头攥紧了。卫砚从廊柱后面闪出来，看见肖云澈的手扶在楼青柠腰上，刀柄攥得咯吱响。

　　楼青柠站稳了，回头看了一眼。谢云柔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一只手捂着嘴，满脸惊慌：“公主恕罪，我不是故意的，我没看见……”她穿着一件宽松的长裙，手搁肚子在上面，像是护着肚子。可那脚刚才踩得又准又稳，分明是故意的。

　　楼青柠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季含淑的记忆。谢云柔踩她裙摆、推她下水、在她药里动手脚，桩桩件件，全是这副表情。无辜的，惊慌的，楚楚可怜的。然后肖云澈会站出来说“云柔不是故意的”，季含淑会咽下这口气，自己把委屈吞了。

　　可她楼青柠不是季含淑。

　　她站稳了，本来可以退开，可她没退。她往肖云澈那边偏了偏，像是站不稳似的，一只手搭上了他的手臂。她抬起头来看他，目光柔柔的，慢慢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依赖和委屈。那是季含淑看肖云澈时的眼神。温婉的，隐忍的，把所有话都藏在眼底的。

　　肖云澈整个人僵住了。他扶着她腰的手没松开，低头看着她仰起来的脸。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柔得像一汪水。跟季含淑一模一样。他心口猛地一跳，脑子里嗡嗡作响。

　　“哥哥。”谢云柔在旁边开口，声音又细又软，脸上带着笑，可那笑已经僵了。她看着肖云澈扶在楼青柠腰上的手，看着楼青柠仰头看他的目光，攥着帕子的手指节泛白。

　　楼青柠余光瞥见谢云柔的脸色，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她慢慢从肖云澈怀里退出来，站稳了，整了整衣襟。退开时目光扫过谢云柔的小腹，那肚子还不显，可她记得清清楚楚。季含淑的孩子没了，谢云柔的孩子还在。她冷笑了一下，极轻，只有她自己看得见。

　　“多谢肖大人。”她开口，声音淡淡的，跟方才那个柔柔的眼神判若两人，“本宫无碍。”

　　她转身便走了，只有僵在旁边的人直接泛白。

　　秦煜尧和顾铮的脸色都不大好，只有卫砚恢复了一脸恭敬，跟着楼青柠走了。

　　顾铮站在玉兰树下，看着楼青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稳当，背挺得直直的。乔翩然从廊下迎上来，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将军，风凉了。”

　　顾铮嗯了一声，拉紧外袍，往宫门的方向走。经过御花园的假山时，他停了一下。假山后面传来两个小宫女的说话声，压得低低的。

　　“你看见没有，方才公主看肖大人的那个眼神，跟看别人都不一样。”

　　“看见了，柔柔的，跟水似的。肖大人的夫人好像去世不久，公主莫不是……”

　　“嘘，别乱说。”

　　顾铮站在假山后面，听完了这两句话。他没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脚步比方才快了些，乔翩然小跑着才跟上。

　　而这话另一边的秦煜尧也听的清清楚楚。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