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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将军离府 公子求见 “不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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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离后的第五日,廖福来报,将军府修好了。
廖福办事利索,派了二十几个工匠日夜赶工,把荒了好几年的宅子拾掇得齐整。正院翻新了瓦,换了梁柱,院子里种了两棵新桂树。兵器架立在演武场边上,用的是上好的铁力木。屋里一应陈设都换了新的,帐幔被褥是楼青柠亲自挑的料子,素青色,不扎眼。
第六日早上,顾铮起了个大早。他把偏殿里自己的东西收拾好,其实没什么可收拾的。几件换洗衣裳,一把长刀,几卷兵书,一只旧木匣。木匣里放着那支玉簪,用素绸裹着,揣在怀里最贴身的位置。他收拾完,在榻边坐了一会儿,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水仙上。花已经谢了,叶子还绿着,安安静静地搁在那里。
乔翩然拎着药箱走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发呆,也没催他,只是把药箱搁在桌上,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等。
顾铮站起来,把包袱挎在肩上,拎起长刀,往外走。乔翩然跟在他身后。两个人穿过偏殿的院子,踏上回廊。回廊很长,从偏殿一直延伸到府门口。正殿就在回廊中段,门关着,窗也关着,安安静静的,什么动静都没有。
顾铮走到正殿门前,步子慢了下来。他侧头看了一眼。门紧闭着,窗纸上没有影子,里面安安静静的。他站了一会儿。回廊上的风灌过来,吹得他衣摆微微翻动。他站了大概有十几息,正殿的门始终没有打开。
乔翩然站在他身后,也看着那扇门。
顾铮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刚走到回廊尽头,快要出月洞门的时候,后面传来脚步声。玉书小跑着追上来,手里捧着一只锦盒。
“将军留步。”玉书跑到他面前,喘了口气,把锦盒递上来,“公主不大舒服,就不来送将军了。这是公主给将军的,请将军带着。”
顾铮低头看着那只锦盒。盒面是上好的紫檀木,雕着缠枝莲纹,一看就价值不菲。他没有接。
“将军?”玉书举着盒子,有些无措。
顾铮伸手,把盒盖掀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文书,最上面一张是地契,下面是几张银票,还有一副铺面的契书,位置在城东最繁华的地段。再往下,是一把钥匙,铜的,簇新,大概是将军府哪个库房的。
顾铮看着那些东西,忽然笑了一下。
他笑了。嘴角弯了弯,安安静静的,没什么声音。乔翩然在旁边看着他的侧脸,心口发堵。她认识顾铮八年,见他笑过。打赢仗的时候笑过,跟将士们喝酒的时候笑过,可那些笑跟眼前这个不一样。这个笑里什么都没有,很苦。
“不必了。”顾铮开口,声音很平,“这些东西我用不着。”
他把盒盖合上,推回玉书手里。玉书急了:“将军,这些都是公主……”
“不必。”顾铮打断她,语气淡淡的,可那话里的决绝乔翩然从没听过,“本将与公主不想再有瓜葛。她的东西,我不要。”
他转身走了。步子稳当,背挺得笔直,乔翩然看了玉书一眼,玉书捧着锦盒站在原地,眼圈都红了。乔翩然什么都没说,拎着药箱跟了上去。
玉书捧着锦盒回到正殿,推开门的时侯,楼青柠站在窗户后面。
她一直站在这里。从顾铮走出偏殿,穿过回廊,经过正殿门口,走到月洞门,她全看见了。窗户开了一条缝,她透过缝隙看他。看他背着包袱的样子,看他拎着长刀的样子,看他在正殿门口停下来的那十几息。她攥着窗框的手指节发白,可她没出去。她不能出去。出去了说什么呢?送他?以什么身份?前妻?旧主?她没资格。
他接过锦盒,打开看了一眼,笑了一下,然后退了回来。
那一下笑她看见了。隔着窗缝看得清清楚楚。她攥着窗框的手慢慢松开了。那笑她认得。从前他受了委屈,从来不哭不闹不辩解,只是安安静静地退到一边,嘴角弯一弯,就那么笑一下。她从前觉得那笑窝囊。现在她看懂了。那笑里什么都没有。他什么都不指望了。
玉书捧着锦盒进来,放在桌上,低声说:“公主,将军没要。”
楼青柠看着那只锦盒,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放那儿吧。”
“公主……”
“出去吧。我累了。”
玉书退了出去。楼青柠在窗前又站了一会儿,看着月洞门的方向。顾铮和乔翩然的身影已经出了府门,看不见了。院子空荡荡的,回廊上只有风吹过的痕迹。她转身走到桌前,看着那只锦盒。东西,是她特意挑的,想着他日后安家立业用得着。她给的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铺面、银票、地契。她以为他需要这些。可他不要。他说“不想再有瓜葛”。他第一次拒绝她的东西。从前她给什么他接什么,哪怕是一顿骂、一场罚,他都受着。现在他不受了。
顾铮离府的消息,三天就传遍了京城。
和离的事也传开了。昭阳公主与驸马和离,皇帝亲准,消息一出,满朝哗然。有人替顾铮惋惜,说堂堂镇北将军被公主休了,面子上过不去。也有人说公主总算想通了,一个寒门武夫本就不配尚公主。说法很多,可不管哪种说法,都挡不住一件事:楼青柠现在是自由身了。
秦煜尧第一个贴了上来。
和离的消息传出去第二天,他就等在公主府门口。楼青柠的马车从宫里回来,刚到府门口,就看见他站在台阶下面,一身月白锦袍,手里捧着一束新折的桃花,春雨里开得正盛。他看见马车停了,迎上来,笑得温润。
“柠儿。”
楼青柠掀开车帘看了他一眼,放下帘子,从另一边下车,径直进了府门。秦煜尧跟在后面,被卫砚拦在了门外。
“秦大人留步。”卫砚手按刀柄,面无表情。
秦煜尧站在门口,捧着那束桃花,看着楼青柠的背影消失在府门里面。他没有走,就站在门口等着。等了半个时辰,一个时辰。雨又下起来了,他站在雨里,桃花被雨水打湿了,花瓣贴在枝上,蔫蔫的。他不管,就那么站着。
从那日起,他每日都来。有时清晨来,有时傍晚来,风雨无阻。楼青柠不见他,他就把东西交给门房,一盒点心,一匣新茶,一匹料子,一本她从前爱看的话本。门房不敢收,他就搁在台阶上,转身走了。东西堆在台阶上,被雨淋了,被日头晒了,楼青柠始终没让人收进来。
秦煜尧等不到楼青柠,别的人却动了心思。
昭阳公主和离了,那可是大云第一美人,皇上最宠爱的女儿。从前她嫁了人,没人敢打主意。如今她自由了,那些从前只敢远远看着的王孙公子、世家子弟,心思全活泛了。有人托媒人上门递帖子,有人借着宫宴的机会凑上来搭话,有人学秦煜尧守在公主府门口,捧着花等着偶遇。公主府门口一下子热闹起来,天天有马车停着,有公子哥儿晃悠,赶都赶不走。
这些事传得满城风雨。
将军府里,顾铮正在演武场练枪。
一杆长枪在他手里使得虎虎生风,枪尖破空的声音又沉又利。他左肩的伤基本全好,可大幅用力的时候还是会隐隐发疼,他不管。枪出如龙,收放之间带着一股狠劲。汗水顺着额角淌下来,他身上的中衣湿透了,贴在背上。副将赵浩站在场边,手里端着一碗水,等着他歇了递上去。
可顾铮没歇。
他练了一趟又一趟,枪尖点地的时候踩得青砖咚咚响。赵浩觉得不对劲。他跟了顾铮七年,知道将军练枪的节奏。平时练枪,招式有收有放,练到出汗就停。今日不对,每一枪都用了全力,像是跟谁较着劲。
赵浩仔细看了一眼。顾铮握枪的手,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来,一□□出去,枪杆在掌心里震得嗡嗡响。他周身的气息冷得吓人,明明是三月的天,他往那一站,像腊月的风灌进了院子。
赵浩心里一紧。他想开口劝一句“将军歇歇吧”,可嘴张了张,话没说出来。顾铮又一□□出,枪尖扎进了演武场边上那棵新栽的桂树树干里,入木三寸。他握着枪杆,停住了。后背绷得紧紧的,肩胛骨的线条从湿透的衣料下面凸出来。他没回头,站了一会儿,把枪拔出来,拎着往屋里走。
“赵浩。”他开口,声音平平的,“明日回北境。”
赵浩愣了一下:“将军,您的伤还没好利索.......”
“好了。”顾铮说。他把枪搁在兵器架上,头也不回进了屋。门合上了,赵浩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门,又看了看那棵被扎了个洞的桂树。他挠了挠头,顾铮从来是个心思直接的人,喜怒哀乐也不藏着掖着,可这几年全变了,尤其现在。
将军府外头,街面上还有人在议论。说昭阳公主和离后,多少王孙公子踏破了门槛。说秦太傅家的公子每日守在公主府门口,风雨无阻。说公主一个都没见,可那些公子哥儿越聚越多。
这些话隔着墙传进来,顾铮听不见。可赵浩觉得,将军好像什么都知道了。
他拎着枪进屋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院墙外面的天空。三月的天,阴沉沉的,像还憋着一场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