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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请旨和离 各归其位 楼青柠低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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麟徵殿里烧着地龙,暖意融融,跟外头的冷雨是两个世界。
楼青柠跪在御前。殿里很安静,只有皇帝翻折子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急不缓。她跪着没动,膝盖疼得发麻,可她咬着牙,脊背挺得笔直。
“起来说话。”皇帝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不冷不热的。
楼青柠站起来,垂着眼。她听见皇帝把和离书展开看了,纸张窸窸窣窣响了一阵,然后安静了。过了很久,皇帝开口:“你想好了?”
“想好了。”
“不后悔?”
“不后悔。”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楼青柠站在殿中,盯着自己的鞋尖。她听见皇帝从御案后面站起来,脚步声绕到她面前,停住了。她低着头,看见皇帝的龙袍下摆绣着五爪金龙,金线在烛火下微微泛光。
“青柠。”皇帝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嫁他三年,朕没见你给过他一个好脸色。如今要和离,朕问你,是真想放他走,还是另有打算?”
楼青柠抬起头来。她看着自己的父皇。天子老了,两鬓添了霜色,眼角的纹路比三年前深了许多。他看着她,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还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
“父皇。”楼青柠开口,嗓子发紧,“从前是儿臣不懂事。他没错。错全在儿臣。儿臣想放他走,让他去过他自己的日子。”
皇帝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声音忽然软下来,像是卸了什么架子,变成一个普通的父亲在跟女儿说话。
“朕当初把你嫁给他,是看中他心诚。”皇帝转过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幕,“你太傲,需要一个能容你、能拽着你的人。秦煜尧那孩子是不错,可他的心不纯,装的东西太多。朕怕你吃亏。”
楼青柠站在他身后,眼眶一热。
“朕以为顾铮能捂热你。”皇帝继续说,声音里有一丝无奈,“三年了,没捂热。朕以为你一辈子不会回头了。”
“父皇……”楼青柠的声音哽住了。
皇帝转过身来,看着她。楼青柠的眼泪掉下来了,一颗接一颗,砸在金砖地上。她往前走了两步,扑进皇帝怀里,脸埋在他胸口,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皇帝愣了一下,随即抬起手,在她背上拍了拍。
“儿臣辜负了父皇的苦心。”楼青柠哭得声音都碎了,“父皇为儿臣想得那么远,儿臣却什么都不懂。三年了,儿臣把他的真心当草踩,把父皇的苦心当耳旁风。儿臣错了……”
皇帝没说话,只是拍着她的背,一下一下的。殿里安静极了,只有楼青柠压不住的哭声。窗外雨打在琉璃瓦上,噼噼啪啪的,像在敲着什么。
过了很久,皇帝开口,声音沉沉的:“和离的事,朕准了。你去办吧。”
楼青柠从他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他。
“往后怎么办,你自己想清楚。”皇帝看着她,目光里有慈爱,也有告诫,“别再犯糊涂了。”
楼青柠擦了把脸,重重点头。她跪下去,磕了一个头。额头磕在金砖上,闷闷的一声响。然后她站起来,把和离书重新折好收进袖中,退出了大殿。
雨还在下。
楼青柠踩着湿漉漉的宫道往外走,她走得很快,步子却稳,膝盖的疼被她抛在脑后。出了宫门,上了马车,她靠着车壁,把袖中那份和离书摸出来,攥在手心里。薄薄的一张纸,被她攥得发皱。她闭上眼,父皇拍她后背时的温度还在,那股暖意贴着她的心口,让她鼻子又酸了一回。
马车在公主府门口停下。楼青柠下了车,站在门廊下,雨从檐口淌下来,像一道水帘子。她抬头往偏殿的方向看了一眼。偏殿的窗子亮着灯,暖黄的光从窗纸里透出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
“都退下。”她开口。
玉书和卫砚对视一眼,退了下去。楼青柠一个人穿过回廊,往偏殿走。雨飘进来,打湿了她的肩头和发梢。走到偏殿门口,她站定了,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乔翩然站在门口,手里还拿着一卷纱布和药膏。她看见楼青柠,愣了一下,侧身让开路。楼青柠走进去,目光落在榻边的顾铮身上。
顾铮坐在榻上,上衣脱了一半。左肩到胸口缠着纱布,纱布拆了一半,露出底下的伤口。楼青柠站住了。
她第一次看见他的伤。
左肩到胸口,一道长长的刀疤,皮肉愈合了,可疤痕狰狞地凸起来,暗红色的,像一条趴在他身上的蜈蚣。旁边还有好几道旧伤,有箭伤,有刀伤,有不知被什么兵器划出来的口子。那些旧疤新伤叠在一起,密密麻麻的,几乎没有一块好皮肉。
顾铮看见她进来,下意识拢了拢衣襟。他把脱了一半的上衣拉上来,遮住胸口,动作很快,可楼青柠已经看见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把衣裳拢好,心口像被人攥住了一样,闷得喘不上气。她想起从前他替她挡刀那回,左肩受了伤,她随口问了一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她没再问。如今她看见了。那道疤就在肩头,和那些新疤叠在一起,依旧醒目。他当时该有多疼。
“乔姑娘。”楼青柠开口,嗓子有点哑,“你先退下。”
乔翩然看了看顾铮,又看了看楼青柠。她把手里的纱布和药膏搁在案上,端着药碗出去了。门在身后合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楼青柠走到榻边,在顾铮对面坐下来。两个人隔着一尺的距离,面对面坐着。顾铮已经把衣裳穿好了,系带系得整整齐齐。他看着她,目光平静,等她开口。
楼青柠把袖中那份和离书拿出来,展开,放在他面前。
“父皇已经同意了。”她说,“将军签字即可。日后便不必再受这些苦楚了,好好做你的将军。咱们后会无期。”
她说得很平,没什么起伏。顾铮低头看着那份和离书。上面写着她的字迹,工工整整的,写他无过,写她之过,写两不相欠,各归其道。他看着那几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她。
她的脸很白,嘴唇也没什么颜色,眼睛底下有一层淡淡的青。她坐在他对面,脊背挺着,手搁在膝上,安安静静的。她看着他,目光平平的,等着他签字。
顾铮忽然想起他跪在殿前接赐婚圣旨的时候。那天他磕了三个响头,额头磕出了血,心里只有一个念头:那支簪子终于可以还给她了。后来他没还。再后来,什么都不用还了。
他低头,拿起案上的笔。笔尖蘸了墨,悬在和离书上方。他停了一息。
楼青柠看着他悬在纸上的笔尖,手指在膝上慢慢攥紧了。
顾铮落笔。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的字不好看,是行军打仗的人写出来的字,粗硬,笨拙。可他写得很慢,每一个笔画都写得很清楚。
顾铮,两个字写的清楚。
他搁下笔,把和离书推回她面前。
楼青柠低下头,看着那份和离书上他的签名。两个字,写得歪歪扭扭的,跟她的字摆在一起,一点都不般配。她把和离书收起来,折好,揣进袖中。然后她站起来。
“将军好生养着。”她说,“将军府那边,再有几日便能修好。日后你回去住,不必再委屈自己。”
她转过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她没回头,手搭在门框上,站了一息。然后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顾铮坐在榻上,看着那扇合上的门。炭盆里的火跳了一下,哔剥响了一声。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只手刚才签了和离书,笔还搁在案上,笔尖上的墨没有干,凝成一小滴,黑沉沉的。
他忽然攥紧了那只手。攥得指节发白,指骨咯咯响。胸口那道疤开始疼,闷闷的,一下一下地跳,像有什么东西在里头绞。
乔翩然推门进来的时候,看着他的背影,站了很久。然后她走过去,把案上的药碗端起来,递到他手边。
“将军,药凉了。”
顾铮直起身来,接过药碗,一口喝干了。他把碗还给她,抬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眶没红,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可她看见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碎得很安静,没声没响的。
乔翩然接过碗,没说话。她走到窗前,把窗子推开一条缝。外面的雨小了些,淅淅沥沥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烛火晃了晃。
“将军。”她背对着他开口,“明日天晴了,我陪你去院子里走走吧。”
顾铮坐在榻上,看着她的背影,过了一会儿,嗯了一声。
窗外雨声渐小,夜色沉沉地压下来。偏殿的灯亮着,正殿的灯也亮着,两盏灯隔着一条回廊,各亮各的,谁也没有往谁那边挪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