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26、宫中偶遇 青梅纠缠 “怪你？”

　　楼青柠下了马车，玉书撑着伞跟上，卫砚跟在她身后半步远的地方。宫道上的青石板被雨洗得发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她刚走了几步，前面宫道上有人撑伞而来，步子不急不缓，伞压得很低，雨雾里看不清脸。走近了，伞沿抬起来，露出一张清俊的面孔。

　　秦煜尧。一袭绯色官袍，腰束玉带，撑着一把竹骨伞，雨珠从伞面上滚下来，落在他肩头。他看见楼青柠，脚步顿了一下，随即上前行礼：“公主。”

　　“秦大人。”楼青柠颔首，语气平平的，越过他就要走。

　　擦肩而过的时候，秦煜尧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手劲不小，隔着衣袖攥得紧紧的。楼青柠停住脚步，侧过头看他。

　　“公主为何不愿见我？”秦煜尧的声音低低的，雨雾里眉目清俊得像一幅画。可他眼底涌动着的东西让楼青柠心里发沉。受伤，不甘，还有执拗。

　　自那日她让他离开之后，他再来公主府，她不见。他送东西来，她不收。他递帖子来，她不回。将近一月，没有任何回音。他害怕了。从年少时就刻在心里的人，他不能失去她。

　　“本宫身为他人妇，随意见外男有失体统。”楼青柠开口，声音淡淡的，“秦大人也一样。身为朝中重臣，总是和一个公主走得太近，于你仕途无益。会叫人说你攀附。”

　　秦煜尧看着她。她的眼神很平，平得让他心慌。从前她看他时，眼里有依赖，有欢喜，有女儿家的娇态。现在什么都没了。

　　“这分明是借口。”秦煜尧的声音颤了颤，“你是因为他才不肯见我。”

　　楼青柠没接话，抽了一下手腕，没抽动。

　　“柠儿，我们青梅竹马。”秦煜尧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得更低，“他一个草莽武夫，凭何抢走你？”

　　楼青柠闭了闭眼，叹了一口气：“大人放手。”

　　“大人？”秦煜尧苦笑出声，那笑里有说不出的苦涩，“你从不这么叫我。我是你的煜尧哥哥。”

　　“从前是。”楼青柠看着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我爱你的时候你是。现在不是了。”

　　秦煜尧的手猛地攥紧了，攥得楼青柠手腕发疼。

　　“大人从前在意仕途，如今官居高位，就该珍惜。”楼青柠的声音不疾不徐，“本宫从前那么对顾铮，武将和御史台本就不满。你那么在乎前程，在乎脸面，离远一点更好。”

　　她用力抽手，抽不动。

　　“你在怪我。”秦煜尧看着她，眼里有执念，“怪我当初想要功成名就，要你等，才让顾铮捷足先登。柠儿，我是爱你的。要怪就怪顾铮不自量力，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拆散了我们。否则我们现在早该在一起。”

　　楼青柠看着他的脸，忽然嗤笑了一声。

　　“怪你？”她说，“是，本宫曾经怪过你。但现在，本宫要谢谢你。我没嫁你才是对的。”

　　秦煜尧愣住。

　　楼青柠看着他，想起她的父皇说过的话。父皇说顾铮比秦煜尧心诚。她当时不懂。她觉得秦煜尧温柔体贴，善解人意，知道她想要什么，会说她爱听的话。顾铮闷得像块石头，不会说好听的，不会讨她欢心，只会安安静静地站在旁边。可此刻她站在雨里，听着秦煜尧一句一句怪顾铮“不自量力”，忽然明白了。

　　秦煜尧的爱里永远都是他为先。他当年不肯开口求娶，怕影响前程。后来她嫁了人，他不甘心，又来说顾铮抢了他的。他嘴里说着爱她，可每一句话都在怪别人，没有一句觉得自己有错。

　　顾铮那样的赤诚，的确鲜少有人拥有，她得到了可惜没有珍惜。

　　“嫁给那样一个人，就是在辱没你。”秦煜尧还在说。

　　楼青柠的耐心耗尽了。

　　“放开。”她说，“嫁给谁是本宫的自由。你只是和本宫从小认识而已，没资格置喙本宫。”

　　她用力挣脱，可秦煜尧反而握得更紧了，指节发白。楼青柠皱起眉，侧头看了卫砚一眼。

　　“卫砚，拉开他。”

　　话音还没落，卫砚已经上前一步，伸手钳住了秦煜尧的手腕。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一捏一拧，秦煜尧吃痛，手一松，楼青柠的手腕抽了出来。秦煜尧退后半步，捂着手腕，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你放肆！”他瞪着卫砚，“一个侍卫岂敢对本官不敬！”

　　卫砚躬身一礼，声音平平的：“大人见谅。属下是公主的侍卫，只听公主的话。”

　　“我们走。”楼青柠说完，转身顺着宫道往前走。玉书撑着伞小跑跟上，卫砚跟在她身后半步。

　　秦煜尧站在雨里，看着她的背影。他的手还保持着被她挣脱时的姿势，空空的，攥着一把雨水。他忽然松开手，伞掉在地上，雨水瞬间把他整个人浇透了。绯色的官袍贴在身上，头发湿漉漉地贴着额角，雨水顺着下颌滴落。他冲着楼青柠的背影喊了一声。

　　“柠儿，我不相信你不在乎我！”

　　楼青柠脚步没有停。

　　秦煜尧站在雨里，浑身湿透。他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他从来没想过有一天她会这样走开。从小到大，她都是跟在他身后跑的那个。她喊他“煜尧哥哥”，她在御花园里荡秋千让他推，她在他面前哭，在他面前笑。他以为她永远都会在那里。他以为只要他回头，她就等着。可现在她走了，连头都没回。

　　转过宫道，楼青柠猛然松了口气。

　　那口气松得太急，脚下一软，踉跄了一步。玉书赶紧伸手扶住她，卫砚往左靠了靠，替她挡住斜打过来的风雨，伸出的手停在半空，又收回去握住了刀柄。楼青柠撑着玉书的手臂站稳，大口喘着气。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秦煜尧。那个她爱了太多年的人。从前放不下的时候，会让她心痛。如今看开了，放下了，还是会让她心痛。

　　她长长舒了一口气，擦了擦眼泪，转身往麟徵殿走。

　　麟徵殿外，内侍总管廖忠迎上来，说陛下还在议事，请公主稍候。楼青柠点了点头，没有像往常一样找个偏殿歇着，或是说“那本宫改日再来”。她站在殿外的廊下，安安静静地等着。

　　雨幕里，有人撑伞而来，她没有在意。

　　来人把伞交给内侍，走近了，朝她行礼：“参见公主。”

　　楼青柠听见那个声音，愣了一瞬，转过头。肖云澈站在廊下，同样一身绯色官袍，腰束玉带，面容温润。他比秦煜尧多一些棱角，又比顾铮柔和许多。一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正看着她，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肖大人免礼。”楼青柠随口说了一句，收回目光，看向雨幕。

　　肖云澈站在她身侧一步远的地方，也看着雨。沉默了片刻，他开口：“公主也来求见陛下？”

　　“是。”楼青柠只说了一个字。

　　肖云澈微微偏头，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的确是绝色，跟季含淑一点都不像。季含淑是温婉的，清秀的，眉眼柔和。可这位公主不一样，眉眼太出众，美的让人难以忽略，下颌微抬，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矜贵。可她看他的那双眼睛，那种冷，那种疏离，那种像是看透了他的眼神，跟季含淑最后看他时一模一样。

　　前两次，他只看见一闪而过的眼神，以为自己看错了。可今日靠得这样近，他不会看错。

　　“公主真像臣的一位故人。”他忽然开口。

　　楼青柠余光里瞥了他一眼，冷笑了一声：“哦，是吗。听闻肖大人早已成亲，光风霁月，目不斜视。这种搭讪，不觉得太老土了？”

　　肖云澈拱手施礼：“公主误会。臣只是实话实说，不敢亵渎公主。”

　　“听闻侯夫人去世不过月余，尸骨未寒。”楼青柠转过头，直直地看着他，目光冷得像淬了冰，“侯爷还有心思关心故人，真是别具一格。”

　　肖云澈心口猛地一跳。她鄙夷他，毫不掩饰。那种讽刺的语气，那种不屑的眼神，他记得太清楚了。谢云柔被闲话缠身的时候，他去找季含淑问罪，季含淑坐在桌前，抬起头看他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锋芒外露，语气带刺，鄙夷得毫不掩饰。

　　他再次看向她。隔着几步的距离，他似乎看见了季含淑。温婉沉静，带着一股疏离的冷。可眼前的人是楼青柠，大云第一美人，昭阳公主，不是他的含淑。他的含淑已经死了。他亲手扶棺送葬的人，回不来了。

　　难道是她放不下他，才让他看见了一个像她的人？

　　楼青柠瞥见了肖云澈一瞬不瞬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有疑惑，有追忆，甚至有一种隐隐约约的窃喜。她心中冷笑。这人嘴里的故人，该不会就是季含淑吧。人活着的时候，他拿她当草，死了倒在这里深情款款。到底是做给谁看？

　　内侍出来通传，说陛下宣昭阳公主觐见。楼青柠转过身，往殿门走去。卫砚站在廊下，手按着刀柄，警惕地看着肖云澈。肖云澈站在原处，看着楼青柠的背影消失在殿门里，心口那阵钝痛还在，闷闷的，一下一下地跳。

　　雨还在下。宫道上水雾弥漫，远远望去，什么都是模糊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