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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有意成全 与君商议 她变了。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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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铮搬到偏殿之后,楼青柠问的仔细了些。
每天太医来请脉,她都要玉书去问一遍。脉象如何,伤口愈合得怎么样,药吃了多少,饭进了多少,夜里睡得安不安稳。太医答完走了,她还要再嘱咐玉书去偏殿交代一遍:将军该歇着了,将军该吃药了,将军今日不宜多走动。玉书跑了几趟,忍不住说:“公主,您比太医还上心。”楼青柠没接话,低头翻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
顾铮恢复得确实快。到底是武将出身,底子厚,伤口一收口,人就精神了。没几天他就不用乔翩然扶了,自己在廊下慢慢走,走得很稳,步子也大了些。每日午后日光好的时候,他搬把椅子坐在廊下晒太阳,乔翩然就站在他身后,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嘴角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有时候他来了兴致,会叫人把他那把长刀取来,在院子里比划两下。刀锋破风的声音很轻,他动作不快,但一招一式都稳当,看得出来是在收着力。
每次他练刀,楼青柠就站在正殿窗户后面掀开一条缝,提心吊胆地看着。她怕他用力过猛把伤口崩裂。可乔翩然总能在合适的时候开口。楼青柠听不见她说什么,可每次她一张嘴,顾铮就收了刀,把刀递给旁边的小厮,接过乔翩然递来的帕子擦汗。擦完汗,他会冲乔翩然笑一下。很浅的笑,可那笑里头有一种安安静静的、不设防的温柔。
楼青柠看着这些,慢慢关了窗户。
她坐在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和离书。写之前她想了很久,把从前的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新婚夜的冷落。宫宴上的羞辱。她罚他跪雪地的无理取闹。她留宿秦煜尧在暖阁。她让他给秦煜尧张罗生辰宴。她裹着秦煜尧的披风站在摘星楼上,他为她挡刀时,她锁在秦煜尧怀里。他请战沧溟之前看到秦煜尧抱她,……。
桩桩件件,全是她欠他的,他什么都没做错。从头到尾,错的人只有她。
楼青柠把和离书写得简单。没有解释,没有辩白,只说从前种种,皆是本宫之过,将军无错。愿此后各归其道,两不相欠。她写完看了两遍,卷起来放在袖中,站起来往外走。
刚出门,就看见顾铮站在廊下。
他一个人,撑着廊柱站着,好像在往这边看,她一出去,他却只低着头,日光落在他身上,把他侧脸的线条映得清清楚楚。他还是有些瘦,下颌尖削,可那股子英武劲确实回来了,宽肩窄腰,站在那里像一杆收了锋芒的枪。
楼青柠走过去。
“将军怎么独自在这?”她开口,语气平平的,“乔姑娘呢?”
顾铮听见她的声音,抬起头,站直了身子,朝她行礼。
“翩然去拿药了。”他回答得简单,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醒那会儿清亮了许多。
楼青柠站在他面前,捏着袖子里那卷纸,顿了好一会儿。她想说的话在肚子里转了几圈,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最后她深吸了一口气,说:“本宫有几句话想和将军说。将军可有空?”
顾铮看着她。日光底下,她的脸看得很清楚。未施粉黛,眉目依旧绝伦,嘴唇颜色浅,可还是好看,只是少了往日锋芒。她站在他面前,神色平静,客客气气的,像对一个不太熟的人。顾铮心里涩了一下。她现在明明很好,可她这样,他觉得还不如从前。从前她讨厌他,至少还会找茬来见他,会指着他鼻子骂“泥腿子”,会摔他的书、罚他的跪。现在像对一个外人,连情绪都没有了。
“公主有话请直言。”顾铮开口。
“进去说吧。”楼青柠道。
顾铮点了点头,转身往屋里走。他大概在廊下站久了,腿有点僵,转身的时候脚下不稳,晃了一下。楼青柠下意识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软,五指收拢,扣在他掌心里。顾铮的手停住了。他低头看着两只握在一起的手。她的手莹白如玉,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他的手骨节粗大,虎口有茧,手背上还有几道淡粉色的旧疤。她从前碰都不愿意碰这只手,说脏,说粗,说硌得慌。
此刻她主动握住了。
顾铮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抬起头看她,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楼青柠看见他愣住的神情,像是被烫了一下,飞快地收回了手。收得很快,快到顾铮还没来得及感受那点温度,掌心里就空了。
“乔姑娘不在,将军慢些。”楼青柠说,目光移开,落在廊外的玉兰树上。
顾铮看着她收回去的手,胸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她果然还是嫌弃他。握一下手都嫌多。他低下头,把那只空了的掌心攥成拳,慢慢走进屋里。
二人进了屋,楼青柠屏退了下人。门关上,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炭盆里的火安安静静烧着,偶尔噼啪响一声。楼青柠酝酿了一下,开口道“当初父皇给将军赐了将军府。”她开口,声音平平的,“本宫当初不肯去,将军也就没去住过。这些年一直空着,有些荒了。本宫会命人重新修葺,日后……将军回去了也好住。”
顾铮猛地抬头看她。
他看着她,嘴唇抿紧了。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修葺将军府,让他回去住。她这是在撵他走?
“……公主这话是何意?”他问,嗓子发紧。
楼青柠顿了一下,目光落在他脸上,又很快移开。她开口,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从前本宫任性,多有得罪了。能做的就是给将军一个自由。将军不必担心其他,我自会跟父皇请旨。你好生养伤就是。过去都是本宫的错,将军莫要因这些失了对往后的希望。”
她停了一下,又道:“乔姑娘人不错。将军性子憨厚稳重,很是般配。好生过日子,算本宫一点弥补吧。”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
顾铮看着她。她目光落在他肩头以外的地方,不跟他对视。她的表情很平静,像是把一番话说得妥妥当当,把他安排得明明白白。可他看着她,胸口那道疤忽然疼了起来。疼得厉害,像刚受伤那会儿,皮肉被刀锋撕开,血往外涌的那种疼。
她变了。变了很多。从前的楼青柠不会说“弥补”,只会冷着脸说“滚”,连看都懒得看他一眼。可她此刻站在这里,认认真真地安排他的后路,用一种客气的、疏离的语气告诉他:你该有你的日子,跟我无关了。
无论她是高傲的,还是温柔的,她都不要他。
顾铮攥着拳,指甲嵌进掌心。他看着她,嘴唇颤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
“谢公主。”
楼青柠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像是想回头,可最终没有。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乔翩然端着托盘站在廊下。托盘上搁着药碗和一碗热汤,她大概来了有一会儿了,站在门口没进去。看见楼青柠出来,她愣了一下。楼青柠看着她,笑了一下。
“好生照顾他。”楼青柠说。
她转身走了,沿着回廊往正殿去。乔翩然端着托盘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顾铮被送回来那日。那天她跪在门口求楼青柠去看顾铮,她说“他死便死了,本宫不去”。那时候的楼青柠,美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冷得让人打颤。可此刻她走在前面的背影,单薄,安静,像一朵敛了锋芒的幽兰。
那场昏迷,真的能让人变这么多吗。
乔翩然收回目光,端着药走进屋里。顾铮坐在桌前,背对着门。她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他的肩膀绷得很紧,撑着桌沿的两只手,指节泛着白。她走过去,把托盘搁在案上,开口喊了一声:“将军,药好了。”
顾铮没动。
乔翩然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她把药碗从托盘上端下来,搁在他手边,然后退了出去。
屋里很静。炭火噼啪响了一声。
顾铮低下头,看着手边那碗药。药汁黑沉沉的,冒着热气。他忽然抬起手,按住了胸口。那道疤在绷带底下跳着疼,闷闷的,一下一下,像在提醒他什么。
她变了。变得温柔,善解人意,说话和气,做事周到。可无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她给他的,有伤害,有弥补,却从来都不是她自己。
顾铮按着胸口,坐了很久。窗外的日光慢慢暗下去,屋里黑了,他没动。
很久之后,顾铮才松开手,把那碗冷了的药端起来,一口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