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下尘 檐上雪》沐不是木

21、将军苏醒 女医哭泣 顾铮点了点

　　顾铮醒的时候，屋里只有乔翩然一个人。

　　他睁开眼，先看见的是头顶的帐幔，是他熟悉的地方，公主府的偏院。然后他感觉到左肩到胸口缠着厚厚的绷带，稍一动就牵扯着疼。他试着吸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厉害，像压着一块石头。视线模糊了一阵，慢慢聚焦，落在了榻边那个趴着睡着的人身上。

　　乔翩然趴在他榻沿，脸枕着手臂，眉头微微蹙着，眼下乌青一片。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角。她的手还攥着一块半干的帕子，大概是给他擦汗的时候睡过去的。

　　顾铮看着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只记得沧溟战场，黄沙漫天，刀光剑影，他从马上摔下来，胸口一凉，然后就什么都没有了。再后来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他在黑暗里走了很久，什么都抓不住，只有一个名字在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

　　楼青柠。

　　他想起她站在摘星楼上，披着秦煜尧的披风，低头看灯。他想起她坐在廊下，抱着暖炉，看他在雪地里跪着。他想起她在宫宴上当众说“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粗鄙得很”。他想起她从他席前经过，裙摆扫过桌角，带起一阵草木清香。他想起那支玉簪，揣在怀里三年，贴身藏了三年，从来没送出去过。

　　他闭上眼，胸口疼得厉害。

　　“将军？”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颤颤的。

　　顾铮睁开眼，乔翩然已经醒了，直直地瞪着他，眼睛瞪得很大，像是不敢相信。她盯着他看了好几息，忽然扑过来，手按在他额头上，又按在他手腕上，嘴里念叨着“醒了，真醒了”，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顾铮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嗓子干得像砂纸：“……水。”

　　乔翩然去倒水，水壶差点打翻。她压下慌乱端了水来，拿勺子一口一口喂他。顾铮喝了几口，嗓子润了些，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往门口看。

　　门开着，外面空荡荡的，只有几盆枯了的兰草，和一个落满雪的台阶，没有人。

　　乔翩然端着碗，看着他的眼神，手顿了一下。她什么都没说，又舀了一勺水送到他嘴边。顾铮喝了，目光还是往门口扫。

　　“她不在。”乔翩然忽然开口，声音平平的，没什么起伏。

　　顾铮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乔翩然低着头，拿帕子擦他嘴角淌下来的水渍，动作很轻。她没有抬头看他，只是又舀了一勺水。

　　“你昏迷了四个月，醒过来了就好好养着，伤得很重，不可大意。”

　　顾铮点了点头，却还是时不时望向门口，乔翩然终于抬起头，看着他：“你在等她？”

　　顾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摇了摇头。他的嘴唇扯了一下，嘴角弯出一个很淡很淡的弧度，像是在笑，可那笑看得乔翩然心里发堵。

　　“不等了。”他说，嗓子哑得听不出原来的声音，“早就不等了。”

　　乔翩然看着他，眼眶热了一下。她别过脸去，把碗搁在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他站了一会儿。

　　她站了很久，才转回身来。顾铮靠在床头，闭着眼，面色灰白，呼吸浅浅的。他的左肩吊着绷带，胸口缠得厚实，整个人瘦得脱了形，下颌线条硬得像刀。乔翩然看着他，心里那点热又变成了酸。她走回去，在绣墩上坐下，重新端起碗。

　　“将军。”她开口，声音稳了些，“你刚醒，别想太多。把药喝了，好好养着。”

　　顾铮看着她。乔翩然舀起一勺药，送到他嘴边。他张嘴接了，药苦得舌头发麻，他眉头都没皱一下。乔翩然一勺一勺喂完，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又扶他躺下，替他掖好被角。

　　顾铮看着她忙前忙后，忽然说：“这些日子，都是你在。”

　　乔翩然的手顿了一下，没抬头：“嗯。”

　　“多谢。”

　　乔翩然把药碗搁在案上，转过身坐在他身边。她的眼圈有点红，开口道：“我不要你的谢，我要你好好活着。”

　　顾铮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正院寝殿里，楼青柠的睫毛动了动，因为受寒受伤，她在庙里就昏迷了，被紧急送回，高热不退，陷入了沉睡。整整三日，秦煜尧寸步不离。

　　她蹙了蹙眉终于慢慢睁开了眼。入目是熟悉的帐幔，她盯着帐顶看了好一会儿，意识一点一点回来。额头疼，膝盖疼，浑身都疼。嘴里干得发苦，嗓子像被人拿砂纸磨过。

　　有人端着药过来。她偏头看，是秦煜尧。他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端着药碗，看她醒了，急切道：“公主，你醒了”。

　　“你怎么在这儿。”

　　秦煜尧的手顿了一下：“公主，你烧了三天。我……”

　　“出去。”

　　秦煜尧脸色变了变：“公主.....”

　　“回去吧，我想休息。”楼青柠的声音哑得厉害，可语气不容置疑。

　　秦煜尧看着她，嘴唇抿紧了。他把药碗搁在案上，站起来，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玉书从外间进来，眼圈红红的，手里端着一碗热水。楼青柠看着她，开口问了一句，嗓子嘶哑：“驸马……怎么样了。”

　　玉书愣了一下，随即放下碗，快步走过来，压着声音说：“公主，刚刚传来消息，驸马醒了，脉象稳了，军医说性命无碍了。”

　　楼青柠闭了闭眼。她攥着被单的手指慢慢松开了。胸口那块压了太久的东西，像被人轻轻挪开了一点，她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我去看看他。”她说。

　　玉书急了：“公主，您烧还没退利索，额头上还伤着，膝盖肿得跟馒头似的，您.......”

　　“扶我起来。”

　　玉书拗不过她，只好拿了厚厚的斗篷来给她裹上，将她额头的伤口包好，才扶着她出去。楼青柠撑着榻沿站起来，两条腿抖得站不稳，可她咬着牙，一步一挪往外走。从正院到偏院，她走了很久。每一步膝盖都钻心地疼，额头的伤因为用力又渗出血来。玉书在旁边急得直掉眼泪，可她不管，一步一步往前挪。

　　走到偏院门口，她停住了。

　　门虚掩着，从门缝里能看见屋里的情形。顾铮靠在床头，身后垫着引枕，脸色还是灰白的，可眼睛睁着。他穿着中衣，外面披了一件家常的袍子，肩膀上还吊着绷带。乔翩然坐在榻边，给她喂着吃的。顾铮靠在枕上，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他从来没这样笑过。楼青柠认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这样放松的、安安静静的笑。

　　他看起来像另一个人。不像那个被她冷落的驸马、在雪地里跪着的男人、请战沧溟视死如归的将军。他像一个被人好好珍惜着的人。

　　乔翩然喂完最后一口，拿帕子替他擦了嘴角。她搁下碗，跟顾铮说了句什么，顾铮神情有些犹豫的回了一句，乔翩然忽然扑进他怀里，肩膀有些抖。

　　楼青柠站在门缝外面，手指攥着门框，攥得指节发白。

　　顾铮只是愣了一下，却没推开她。他低头看着她，然后抬起右手，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楼青柠看见了。她看见顾铮的手按在乔翩然肩上，看见乔翩然久久没有起身。顾铮没有动，他神色是温柔的。

　　她认识顾铮三年，从来没见过他用这种眼神看任何人。从前他看她的眼神里，永远带着小心翼翼，带着讨好，带着怕做错什么的克制。他不敢放松，不敢笑，不敢随便说话。他活在她面前，像踩在薄冰上。

　　可他在乔翩然面前不用这样。

　　楼青柠往后退了一步，玉书扶住了她，看见了屋里的情形，脸色一下子变了，张嘴就要说话。楼青柠抬手制止了她。

　　她没出声，慢慢转过身，拖着那副残破不堪的身体往回走。膝盖每走一步都在打颤，额头的血渗出来，被绷带遮着。她走得很慢，很稳，一步一步踩在雪地里，留下两行深深的脚印。

　　玉书压着声音愤愤道：“公主，您都为驸马磕头磕成这样了，乔姑娘她......”

　　“无事。”楼青柠打断她，声音很轻，很平，“吩咐人将偏院炭火烧旺点，这里冷。”

　　玉书急了：“公主！”

　　楼青柠摆了摆手，不让她再说。

　　顾铮靠在床头，目光又往门口扫了一眼。刚才好像有人站在那里。他感觉到了一个影子，很淡，一晃就没了。他心里忽然空了一下，乔翩然止了哭声，开口道：“将军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她根本不配你。”

　　顾铮的目光收回来，落在她脸上，张嘴道：“翩然......”

　　“将军不必着急回答，等你好了再说。”她端着托盘离开了，只剩顾铮望着门口发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