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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山巅昏倒 驸马有感 “你想死在 ...

  •   楼青柠不知道自己磕了多少个头。

      膝盖早就磨破了,素衣的裤腿被血浸透,又在雪里冻成暗红色的硬片。额头上的伤口裂了又凝,凝了又裂,雪落在上面,化开,再冻上,整片额头青紫交加,中间一道深红的血口子,看着触目惊心。手冻僵了,她用拳头顶着地,撑着站起来,再跪下去。

      烧是从半山腰开始的。

      起初只觉得冷,冷得骨头缝里都在打颤。后来冷变成了热,浑身发烫,脸烧得通红,呼出来的气像火。她知道自己发烧了,可她没停。脚踩在雪里,软绵绵的,像踩在棉花上。眼前的路开始晃,石阶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她看不清,就凭感觉往前走,跪下去,磕头,再站起来。

      她磕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石阶,那点凉意让她发烫的脑子短暂地清醒了一瞬。她想起季含淑。想起季含淑在侯府祠堂里跪了一整夜,想起季含淑被按在雪地里,想起季含淑躺在血泊里听肖云澈在外面安慰谢云柔。季含淑什么都没做错,她把一辈子的温柔和忍让都给了肖云澈,换来的是一碗要命的安胎药。

      她又想起自己。想起她在雪地里罚顾铮跪,想起她在宫宴上当众羞辱他,想起她在秦煜尧面前笑他粗鄙。肖云澈对季含淑做过的每一件事,她对顾铮都做过。偏袒,冷落,无视,理所应当。她和肖云澈是一模一样的人。季含淑受的苦,她让顾铮也受了。

      “顾铮,对不起。”

      她站起来,又跪下去。石阶硌着膝盖,疼得她闷哼了一声。可她想到顾铮。顾铮跪在雪地里被她罚的那天晚上,也是这个滋味。膝盖冻僵了,浑身发抖,等她回头,可他等了三年,什么都没等到。

      秦煜尧还跟在她身后。他看着她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又跪下去,看着她额头流血,看着她烧得通红的脸和发白的嘴唇。他几次想上去扶她,可每次手伸出去,都想起她方才那个眼神。冷得像冰。他从来没见过她那样看他。

      “公主....”他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你停下来,你发烧了,再磕下去会出事。”

      她没回头。

      “你听见没有!”秦煜尧跑上前两步,拽住她的胳膊,“你跟我回去!他现在又不知道,你磕给谁看?”

      “磕给我自己看。”楼青柠开口,“磕给从前那个瞎了眼的楼青柠看。”

      秦煜尧愣住。

      楼青柠挣开他的手,重新跪下去,磕头。她其实不知道这样有没有,他不知道自己此刻算不算顾铮的挚爱,可这件事她非做不可,她求他醒。

      而公主府的偏院里。乔翩然坐在榻边的绣墩上,看着顾铮,手里端着一碗药,热气腾腾的,她拿勺子搅了搅,吹凉了,舀起一勺送到顾铮嘴边。顾铮的嘴唇微微翕动了一下,药汁顺着嘴角淌出来,她拿帕子擦了,又舀一勺。

      “楼青柠上山了。”她忽然开口,对着昏迷的顾铮说话,声音平平的,“去魂归寺。为你。”

      她舀了一勺药,送进顾铮嘴里。药汁又淌出来一些,她擦干净。

      “她从前怎么对你的,我都看在眼里。你为她挡刀,她看都不看你。你一个人过生辰,她在园子里跟秦煜尧下棋。你请战沧溟,是因为知道自己在她这里没有一丝希望了,对吧?”

      她说着,声音还是很平,没什么起伏。可她的眼圈慢慢红了。

      “你想死在沧溟,你觉得你死了,说不定她还能为你哭一哭是吗?还是说她不爱你,你连活着都觉得没意思了?”

      她把碗搁在案上,伸手替顾铮掖了掖被角。顾铮躺在那里,面色还是灰白的,嘴唇干裂,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梦里也在难受。

      “我跟着你从北境到京城,从京城到沧溟。你在战场上受了伤,我给你包扎。你喝闷酒,我在外面守着。你看着她跟别人笑,我站在你身后看着你难受。你从来没回过头看我一眼,跟楼青柠没回头看你一模一样。”

      她闭了闭眼,压下眼中湿意。

      “可我还是在这儿。我就是这么死心眼。你爱她,我爱你,谁劝都没用。”

      她笑了一下,笑得有点苦:“她如今回头了。她上山了,磕头去了,为你。你高兴吗?你如果醒了,你高兴吗?”

      顾铮没有回答。他躺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可乔翩然低头的时候,看见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叶子在风里颤了颤。她的呼吸停了一拍,凑近了看。顾铮的眼皮在动,眼珠子在眼皮下面微微转动,像是要睁开,又像被什么压着,睁不开。

      “顾铮?”乔翩然的声音颤了,“顾铮,你听得见吗?”

      顾铮的手指又动了一下。这次比刚才明显,食指微微弯曲,像是要攥住什么。他的嘴唇翕动着,模模糊糊地吐出一点气音,听不清是什么。乔翩然凑到他唇边,听见了一个极轻极轻的字。

      “……柠。”

      乔翩然愣住。她直起身,看着顾铮的脸。他还在昏迷着,眉头蹙得更紧了,像是困在什么梦里出不来。可他叫的是那个名字。昏了这么久,第一次有反应,叫的是楼青柠。

      乔翩然坐在绣墩上,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然后她慢慢低下头,把手里的帕子折好,搁在榻沿上。

      “你真是……”她没说完,喉咙堵住了。

      山路上,楼青柠已经跪到了最后一段。

      石阶越来越陡,雪越来越深,她每磕一个头都要费尽全身力气才能站起来。她的脸烧得通红,嘴额头上全是血痂和冰碴,素白的衣裳被雪水浸透了,贴在身上,冻得硬邦邦的。她站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打着摆子,像随时会断。

      可她看见前面有光了。

      石阶尽头,一座古旧的寺庙立在雪里,庙门半开着,檐角挂着冰凌,门楣上刻着“魂归寺”三个字。楼青柠盯着那三个字,笑了笑,到了,顾铮有希望了。

      她一步一步跪过去。撑着门框站起来,踉跄着跨进庙门。庙里昏暗,只有佛前点着一排酥油灯,光幽幽地亮着。佛像慈悲地垂着眼,俯视着跪在蒲团上的楼青柠。她跪下去,膝盖撞在青砖地面上,疼得她眼前一黑。可她没倒,双手撑着地,额头抵在冰凉的砖面上,喘着气。

      心里默默道:“求佛祖保佑,顾铮醒过来,所有过错皆在我,请让他醒过来。”

      就在这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从正殿旁边的偏殿里走出来,一步一步,踩在石砖上,很稳。

      楼青柠撑着最后一点力气抬起头。

      肖云澈穿着一身素衣站在那里,面容清俊,但神色哀戚,,手里捧着一只牌位。牌位上写着几个字,楼青柠看清了那是季含淑的牌位。他来魂归寺,安置季含淑的牌位。

      她轻轻扫了他一眼,回过头去。

      肖云澈也看见了她,一个女人,素衣,浑身带血,额头破了一大块,像一朵刺目的花钿,脸色惨白,泪痕满面,很狼狈,也很美,那是大云公主楼青柠,他认识。

      可她刚刚看他的那双眼睛,让他心口沉了沉,那眼神太熟悉了,那眼神里有一种很深的东西,像是看透了他,又像是根本不想看他。他的胸口忽然钝钝地疼起来,闷闷的,喘不上气。他盯着楼青柠的背影,看着她跪在佛像前的姿势,像他手里捧着的人可又不是。

      闭着眼的楼青柠心里冷笑了一声。肖云澈来安置季含淑的牌位。他都要娶谢云柔做平妻了,孩子都有了,这会儿又来供什么牌位?做给谁看?给活人看、给世人看。让所有人都知道长陵侯是个念旧情的人,是个对亡妻念念不忘的好丈夫?

      荒谬,生前不曾爱过,死后却来供奉,可笑。

      季含淑,你看见了吗。他捧着你的牌位,可他连那个害死你的女人都舍不得动一根手指。他配来安置你吗?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了。烧了太久,体力早就耗尽了。她跪在佛前,感觉自己像一片被风吹散的雪,轻飘飘的,随时会化。

      她往前扑倒,被秦煜尧扶住。她的意识像一盏被风吹灭的灯,忽地暗了下去。

      黑暗涌上来之前,她心里只剩下一个名字。

      顾铮,要醒过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山巅昏倒 驸马有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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