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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公主悔恨 跪雪求魂 她的额头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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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的山路,雪没过了脚踝。
楼青柠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脚一踩进雪里就陷了半尺深。青杏要扶她,她摆摆手,自己站稳了。山脚下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魂归寺”三个字,字被雪盖了大半,只露出边角。她抬头往上看,山路蜿蜒陡峭,两边的树全白了,风雪弥漫,看不到尽头。
她拢了拢身上的素白衣衫,把外面的斗篷解了,递给玉书。
“公主,您穿着吧,山里风大。”玉书急得不行。
“不了。”楼青柠说,“冷一些,心思便也清明一些。”
她往前走了两步,前面是厚厚的积雪,石阶被雪填平了,看不出原来模样。她站了一瞬,然后双膝一弯,跪了下去。膝盖陷进雪里,冰冷的雪末顺着裤腿灌进去,凉得她一激灵。她没出声,双手合十,额头抵在雪地上,磕了一个头,青丝垂落在雪里,开出一朵墨色的花来。
楼青柠额头抵在雪地里,心里默念“顾铮,对不起。”
她站起来,往前走一步,又跪下,又磕头,又默念,一遍遍重复着相同的动作。
风从山坳里灌过来,卷着雪粒子打在脸上,跟刀子似的。她穿着单薄的素衣,风一打就透,浑身上下瞬间冷透了。她咬着牙站起来,膝盖已经凉得发疼,可她没停,继续往前。
额头落下去,她想起新婚夜。红烛高照,他站在她面前,穿着大红婚服,眼里有光。她冷着脸不看他,让他坐到窗边去。他坐了。她让他别碰她,他连走路都绕着她。那一夜他坐在绣墩上,她睡在榻上,红烛烧了一整夜,他大概一宿没合眼。
她又重重磕了一个头,白皙的额头上已经出现了红印。
她想起宫宴上。满朝文武面前,命妇问她驸马如何,她笑着说“一个泥腿子出身的武夫,粗鄙得很,上不得台面”。顾铮就坐在她下首,攥着酒杯的手指节发白,面上却平静。她当时看见了,却什么都没说。
她的额头抵在雪地里在流血,可远远比不上顾铮受的痛。
她想起每一次秦煜尧跟顾铮对上。秦煜尧说驸马不懂诗书,她就笑;秦煜尧说驸马不通人情,她就点头;秦煜尧说驸马配不上公主,她就附和。秦煜尧因为顾铮端来的茶烫到了,他给了顾铮一耳光,秦煜尧因为顾铮出手拦他摔下台阶,她罚顾铮跪在庭院一夜;那些武将对她的行径早就不满,是顾铮一直在安抚,替她挡着一切。他一直在替她着想,沉默的担着一切。
眼泪落下融化了红色的雪。
膝盖已经疼得发麻了。雪水渗进衣料,贴着皮肤,冷得她浑身发抖。她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住了旁边的树干才稳住。
再跪下去时,她想起中秋宴那晚。
那是她和顾铮成婚第二年的中秋。宫里赐宴,文武百官都在。宴到中途,忽然有刺客。跳舞的舞姬变成了凌厉的杀手,刀光剑影,满殿大乱。她吓得站在原地动不了,眼睁睁看着一柄刀朝她劈过来。然后顾铮扑了过来,情急之间他挡在她身前,那刀砍在他左肩上,血顺着肩胛往下流。他闷哼一声,反手夺了刀,把人踹出去,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发抖。秦煜尧从旁边跑过来,一把将她揽进怀里,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她缩在秦煜尧怀里,哭得发抖,连看都没看一眼顾铮。
她不知道顾铮伤得多重。她不知道他流了多少血。她不知道宴散之后是他自己走回的公主府,自己在偏院上的药。她只知道第二天看见他左肩吊着绷带,随口问了句“你怎么了”,他说“没事”,她就没再问。
此刻楼青柠跪在雪地里,额头磕在冰冷的石阶上,那一幕忽然出现了,让她清晰无比的看见,顾铮挡在她身前时的坚定,泪水和雪水混在一起,糊了满脸。他替她挡了刀,她却在别人怀里。他左肩的伤养了三个月才好,可她从没问过疼不疼。甚至她当时没在意他如何受的伤。如今她想问,他躺在榻上,面色灰白,什么都听不见。
“顾铮.......”她的声音碎在风里,“对不起.......”
她站起来,又跪下去,又磕头。膝盖已经没了知觉,额头上磕出了血。她不管,继续往前跪,继续磕头。素白的衣裳湿透了,贴在身上,冷得她牙齿打颤。可她没停。
一步一叩。一叩一念。
山路太长,雪太大,风太冷。她磕了几十个头,才走了一小段。身后传来马蹄声,急促的,从山下追上来。她没有回头,继续跪,继续磕。
“公主!”
秦煜尧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带着焦急带着担忧。他跳下马,几步冲上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把她从雪地里拉起来。他神色急切,嘴唇发白,手劲大得吓人。
“公主!你看看你的膝盖!你看看你的额头!”他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为了一个顾铮,你何至于此?他算什么.......”
“放手。”楼青柠开口,声音嘶哑,气息微弱,可那两个字像冰碴子一样扎人。
秦煜尧不松手:“你跟我回去,现在就走。你身子还没好,你再磕下去会死在这山上.......”
“我让你放手。”楼青柠抬起眼看他。她脸上全是泪,额头破了一块,狼狈极了。可那双眼睛冷得吓人,里面什么都没有,没有温情,没有旧情,连一丝犹豫都没有。
秦煜尧被她看得手一松。楼青柠挣开他,往后退了一步,重新跪在雪地里。
“秦大人。”她磕下头去,声音闷在雪里,“你走吧,从前不懂事,多有纠缠,往后不会了,你也不必奉承着本宫。”
秦煜尧站在她身后,看着她跪下去磕头,看着她站起来又跪下去,看着她额头的血越渗越多。他的拳头紧了又松,松了又紧,最后他没有走。
他跟了上去。
楼青柠磕一个头,他往前走一步。楼青柠跪在雪里,他就站在雪里。风把他的锦袍吹得猎猎作响,雪落在他的发上、肩上,他不管。他跟在楼青柠身后,隔着三步远,不说话,也不走。
楼青柠没有回头,也没有再赶他。她只是继续跪,继续磕,继续默念那句说了千百遍的话。
“顾铮,对不起。”
山路还有很长。雪还在下,风还在刮,她的膝盖已经磨破了,素衣上洇出点点的血,分不清是额头的还是膝盖的。她一步一步往上走,一步一叩首,每一下都用尽全力。
秦煜尧跟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的身影在风雪里一点一点往上挪,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他想起了很多年前,她在御花园里荡秋千,笑着喊他“煜尧哥哥”。那时候她的笑是甜的,眼睛是亮的,天不怕地不怕。如今她跪在雪里磕头,为一个她从前连正眼都不看的男人。
他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他不明白,他真的不明白,明明她爱的是他啊。为什么会变?
楼青柠跪在雪里,磕下又一个头,秦煜尧往前一步,跟的更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