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学宫刺头日记》普拉夏

2、躺在池底 归来仍是小

　　熙和十年春，栖心学宫。

　　桃李院的老槐树正吐着新芽，嫩绿葱郁，日光透过叶隙，在地上筛出碎金光斑。

　　树下有几方被磨得温润光滑的石凳，很快就被几个下学后不愿归家的学生占了，在石桌上翻书温习、互相探讨。
　　也有学子靠坐在树下，用袖子遮住眼打盹，时不时嘲讽几句认真探讨课业之人。

　　常无忧结束了半日的教习课，与学生们一一告别，路过斋舍关心一番寒门学子，便往后门处走，准备回家中吃饭。

　　路过桃李院时，被正在争论的学生叫住：“常夫子。”

　　常无忧近前去，大致询问几句，得知他们正在争辩斋舍名额之事。

　　一圆脸圆眼，身材敦实的学子道：“凭什么啊？大家同为学子，韩璋、戚自清能住斋舍，而我们就不能？”

　　此人名为周圆，人如其名，浑身上下都如馒头般浑圆，性格却满是棱角，入学宫半年，已与二十多位学子起过大大小小的冲突，颇令夫子们头疼。

　　另一面色苍白，唇无血色，看起来时刻会晕厥的学子道：“斋舍名额有限，自然是有需求者优先，若人人想住便住，岂非乱了套。”

　　他便是戚自清，此人出身寒门，学习刻苦，时常将饭钱省下用于购买笔墨，夫子们对其多有关照。时日一久，便有不少学子不满，猜测此人考试分高或许也有夫子偏心的缘故。

　　周圆道：“我也有需求，我爹四房妾室整日在家中吵闹，为鸡毛蒜皮的小事掐来掐去，搅得鸡犬不宁，已经到了打扰我温习课业的地步，为什么我不能住斋舍？”

　　常无忧静静听着，不作声。

　　周圆乃学宫出名惯犯，不仅课业成绩差，平日亦不服管教，多次逃课去青楼赌坊，晚归便对家人说自己留在学宫与同窗研学，一时忘了时辰。次数一多，家人察觉不对，来学宫逮人，果然没见着人，这才得知周圆时常留宿青楼，一次都没参与过同窗研学。

　　周侍郎就这一个儿子，对其百般宠爱，表面教训一通，便轻轻放过了。

　　如今周圆想争取斋舍住宿名额，大约是为了不归家能有个正当理由。

　　周圆见常无忧不表态，未站在那假惺惺的穷鬼那边，便更加理直气壮道：“总之我就是有需求，你们如何评判谁的需求对，谁的需求错？有何评判标准？既然拿不出标准，怎么他的需求是需求，我的需求就不是？”

　　常无忧想了想，柔声安抚：“周圆，你家中之事我也略有耳闻，在那样的环境下，的确很难静下心来读书。”

　　周圆用力点头，一抚掌。

　　“只是，此事由众夫子商讨决定，大家一致认为戚自清更加需要这个斋舍名额。即便我万分理解你的状况，也无权为你主持公道。”常无忧耐心道，“若你对此不满，可以禀于院长，让院长来评判。”

　　“他人缘好，夫子自然偏向他。”周圆大声嚷嚷，“这就是不公平！院长自然也偏向你们夫子，禀他又有何用？我今晚便让我爹写个奏折，让圣上为我评理。”

　　“怎会如此呢？院长曾是周侍郎的老师，你可还记得，每年除夕，周侍郎都要带着新钓的鱼上门拜年？”常无忧循循道。

　　周圆眯着眼想了想，“好像是有这回事。”

　　“你再带两条鱼去寻他，对了，院长爱吃清蒸的，口味不宜过重，勿放葱。”

　　“行。”周圆在心中记下。

　　常无忧转而问戚自清：“近日妹妹的病情如何？买药可还缺银子？若是上回那些不够，我号召夫子们再捐助一些。”

　　戚自清连忙躬身行大礼：“不缺，不缺。能进得栖心学宫，并得夫子们相助，已是学生三生修来的福分，不敢多求。”

　　周圆独自沉思半晌，忽而反应过来，斋舍名额的事还未解决，光讨论鱼的做法去了，大怒：“什么意思？你方才还说理解我？那我的斋舍名额呢？”

　　“你...”，常无忧正想与她讲道理，目光忽然一凝，瞧见周圆身后有一学宫杂役正往这边跑来。

　　“周公子，周公子！”杂役喊道。

　　常无忧提醒：“学宫内勿大声喧哗。”

　　杂役连声道歉，压低声音：“周侍郎来了，正在前堂，说来问询公子的课业情况，楚夫子正在接待。”

　　“我爹来了？”周圆本就圆溜溜的眼睛一瞪，令人有种眼珠子即将从眼眶中滚出来的错觉。
　　他点点头，指着戚自清，又指了指常无忧：“你们等着，我爹来给我撑腰了，今日这斋舍名额，我非要！”

　　周侍郎名为周立，任吏部侍郎，掌管国库大权，是不少官员巴结的对象。此人为官清正，浸淫官场多年，却从不站队党争，也未曾收过贿礼。

　　此人唯一为人所诟病的，便是对儿子宠溺无度，从小到大周圆惹了不少事，得罪许多人，周立只管一个劲儿地跟在儿子屁股后头赔礼道歉，却从不教训令其悔改。有时更是纵容，即便周圆有错，当爹的也视而不见，还夸他有骨气，是个好儿郎。

　　戚自清本就无血色的面色更加苍白，嘴唇颤抖，知晓自己即将被赶出学宫。

　　眨眼间，周圆已经冲向前堂，不见了踪影。

　　常无忧不放心，对戚自清道：“你莫慌，我们按规章办事，就算是周侍郎也不好强行讨要名额。”

　　说罢，她调转了个方向，往前堂跟去。

　　常府在学宫西面，往常下学后，常无忧总是自西门而出。而前堂在北面，自学宫大门而入便是前堂，距此有好一段路程，需穿过教谕廨、藏书楼、习武场、状元桥，才能到达。

　　常无忧加快脚步。

　　行至状元桥，已是一炷香后。

　　状元桥架在泮池之上，泮池呈半月形，新生入学时需按规矩在泮池边行“入泮礼”，再走状元桥，寓意独占鳌头。

　　路过时，常无忧习惯性地侧目观察一番。
　　这是她前几世轮回养成的习惯，但凡路过适合自尽的地点，都要目测想象，评判在此处自尽是否合适。

　　目光扫至桥下，她停住脚步。

　　池子里躺了个人。

　　似乎是活的，池中还不断在往上冒泡。

　　走近一看，池底躺着人穿着学宫服，双目紧闭，面容扭曲，似乎是想......自尽？

　　她连忙上前将人拽起。
　　身为夫子，不能见死不救。

　　韩璋正憋着气，心中大骂系统，霎时，他感觉后肩被一只手托住，随即一道不容抗拒的巨力将他拉了上来。

　　顾不上看是哪个多管闲事的阻他回家的路，他先本能地大口呼吸，水呛进气管，整个人弓成一只虾，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显眼。

　　接着趴在地上干呕，吐出不少水。

　　常无忧勉强从他五官皱成一团的脸认出人来，此人也是她的学生，叫韩璋，家中乃京城富商，为学宫捐了一座藏书楼，因此学宫也分给他一个斋舍名额。

　　世人重农轻商，即便他家中再有钱，平时在这官二代云集的学宫里为人也十分谦逊，喜爱坐在角落，走路缩肩驼背，存在感低下。

　　可先前并未察觉，这学生有寻死的意向。

　　待他缓过气儿，常无忧轻声问：“发生何事，是被人欺负了吗？”

　　却听韩璋狠声骂道：“你是不是有病啊。”

　　她微微一愣，目光疑惑。

　　韩璋气得快要冒烟了，死亡的感受体会到了，却没死成。

　　这年头想死都这么难。

　　今早，他领完毕业证从校园出来，被一个贱人拦住去路，好心情全无，那人敢明目张胆往公司跑也就算了，竟还想要股份。他忍无可忍，一拳挥过去，人没打到，被劳什子系统拉来了这个破地方。

　　那时正在上楚夫子的算术课，他看着小学生都会做的甲乙丙丁种树题，问系统：“你什么意思？”

　　寒窗苦读十六年，归来仍是小学鸡？

　　系统果然符合他的刻板印象，说了一堆没用的话术后，终于给他发布任务：
　　【你需要攻略一个女夫子，好感度满100后，即可返回现实世界。】

　　韩璋“嘁”了一声，“能不能来点新鲜的？”

　　系统：【此任务难度不低，还望宿主认真对待。】

　　“我一个为三位好兄弟当过恋爱军师的现代人，攻略一个古代女人，有什么难的？”

　　这系统看不起人是吧。
　　况且那些小说中，主角就算攻略成功，最后也回不去现代，真以为他有那么好骗？

　　韩璋一边嗯嗯啊啊应付着系统，一边打着别的主意。

　　还记得哪本书来着，主角死了，就穿回去了。

　　他也死一死试试，反正这具身体又不是他的，说不定是系统临时捏造出来的，古代世界本来没有他这号人。

　　下学后，他在学宫里转悠，一眼就发现了这个奇形怪状的池子。

　　在这儿死，既不会有人发现，死状也不会太丑陋，淹死也是多种死法里少数为他所能接受的。

　　于是韩璋尝试着躺了下去。

　　奈何人的身体是有求生意志的，他憋着气躺了将近一分钟，最后忍不住自己扑腾了起来。

　　这样不行。

　　于是他在脑海中想象着那个贱人的嘴脸，想象了先前发生的许多事，给自己坚定回家决心，加油打气，再次躺了下去。

　　仍然失败，这回呛了一大口水，咳了许久。

　　韩璋就不信了，人活着艰难，死怎么也这么难？

　　他一咬牙，把脑袋往池边用力一磕，在晕乎乎、意识不清的状态下，第三次把身体沉下去。

　　然后就被这人拽上来了。

　　常无忧看着眼前学生气急败坏的神色，察觉不对，便用神识扫视，竟发现此人体内的魂魄换了，如今韩璋体内的魂魄与此间格格不入，应是来自异世。

　　难怪性格大变。

　　此前他绝不会做出如此张牙舞爪的姿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