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驯服学宫刺头日记》普拉夏

1、三世轮回 这回是真的

　　无忧殿内，混沌气流缓缓翻涌，四面白色玉石不染纤尘，四根廊柱高大空旷，无声却似有回音，整座宫殿寂然寥落。

　　玉石床上，无忧猛然惊醒，大口喘着气，抬手抚上胸腔，眼前仿佛还余留着近在咫尺的血色刀光。

　　死前战况甚是惨烈，她盯着穹顶缓了许久，气息才平稳下来，又坐起身适应片刻，心绪总算恢复平静。

　　“第三世也失败了啊。”无忧遗憾道。

　　她缓步走到镜前，看着镜中熟悉又陌生的脸，伸手摸了摸脖颈。

　　这一世，她身为边关女将，为捍卫城池死战三日，最终还是没等到援军。好在最后关头，她拖着一身伤，拼尽全力杀入敌军阵营深处，与敌方将领同归于尽。想来将领一死，群龙无首，若朝廷的援军能在次日赶来，也能将局势扭转，守住这座城。

　　无忧闭眼感受着体内的金丹，如前两次一样，道心仍旧坚固无比，没有丝毫破碎的迹象。

　　不过这一回的确差得有些远，无忧决定一会儿就去姻缘殿问问，月老那厮究竟是不是在信口胡言？

　　她静立于无忧殿殿门处，极目远眺，殿后无山，殿前无水，此处乃是天界仅剩的一座神殿。

　　无忧目光怀念，略有些出神。

　　数万年前的此处，殿宇林立，山水环绕，众神各司其职，或论心或共饮，热闹非凡。

　　如今仅剩这一座孤零零的宫殿，世间也仅剩她一个神了。

　　修无情道的神。

　　此事要从万年前说起。

　　彼时，鸿蒙未判，混沌初开。天地不成，灵气凋敝稀薄，世间众生于蒙昧之中修行，举步维艰。

　　有一人以身化道，化为天道，订立万千法则，以匡扶洪荒世界。

　　后法则落定，乾坤始分，日月循轨轮转，四时有序更迭。天地间灵气奔涌泛滥，漫溢山河八荒。

　　天道设立各条修仙之道，再将万千法则依各类权能划分神职，令天地秩序得以恒久运转。

　　各道皆有修道飞升者，成神后各司其职。无忧修无情道，虽断情绝爱，却修得心中大爱，能与大地共感，执掌大地法则，是为大地之神。

　　万年后，人族生生不息，族群日渐繁盛，对天地灵气索求无度，大肆攫取资源，步步挤占其余各族的修行生机。

　　天界之中，人族飞升成神者为数甚多，各方对此乱象视而不见，反倒乐见人族兴盛。六界迫于倾轧，生存空间不断被蚕食，一时苦不堪言，被称为新混沌时期。

　　为苍生万物恒久，天道插手运作，自此，神便开始陨落。

　　数万年来，新混沌时期的八十一位上神几乎消散殆尽，无忧自知，不久后，她也将神陨。
　　如今还留着她，无非是因蓬莱有她神力设下的封印，待蓬莱仙人功法大成，封印不再需要神力，便是她身死之日。

　　此乃天道定下的法则，如今六界繁荣，和睦共处，万物欣欣，生意盎然，世间已经容不下神的存在了。

　　不过，万年间，见证众神一个接一个地消散，无忧发现神陨也是有不同的。

　　若在天道自然法则的运作下陨落，身死后神力被天道收回，用作世间各处。
　　若神自尽而亡，死前可将神力投入所司领域。无忧司大地，若她能自尽，神力可维持大地万年生机。

　　如何自尽呢？

　　当年各修道者飞升成神时，皆被天道赐予不老不死之神躯，除非道心破碎，否则与天地同寿。

　　身为神躯自然是死不掉的，于是无忧以历劫为由下凡，第一世投胎为平民，待长到能够自尽的年纪，迫不及待一根草绳吊死，再次睁眼，神魂回归天界神躯，未受到丝毫损伤。

　　无忧反思片刻，想起一句话。

　　欲绝凡胎，先碎道心。

　　修因果道者，欲碎道心，只需欠下无法偿还的因果债，导致被业力反噬即可；修杀伐道者，下凡后寻人死战，直至丢弃“为何而战”的初心，是为道心破碎。

　　可无情道又该如何碎道心？

　　为解惑，无忧去藏经阁翻阅，不知从何处翻到一本古籍，上有载：“修无情道者，欲弃神躯，先入凡胎；欲绝凡胎，先碎道心；道心者，情之逆也，情生则道破，道破则身陨，身陨则神灭。”

　　简而言之，她要先成为凡胎，待凡胎生情，道心便会破碎，如此便能自尽了。

　　于是无忧再次下凡，开启第二世。

　　第二世，她在青涩年纪与一玉树临风的小公子相识，父母之命定下婚约，为稳妥，无忧还特意等到小公子告白后，才挥刀抹脖子自尽。

　　回来后却发现道心仍然未松，体内神丹完好无损。

　　她再次复盘，认为问题出在情不够深。身为神，凡人的怨憎会爱别离她都能时刻感受，飞升之前修炼无情道时也有深刻体会，自然知晓何为动情。

　　想来是第二世相处时只有同甘并无共苦，少了些危难真情。

　　第三世，她下凡前寻月老相助，求月老为她牵一根红线，月老满口答应，说包她满意。
　　这一世，她是将门之女，因皇帝猜疑，被发配镇守北境，在城中被太守之子相中，对她展开百般追求。她无法确认此人是否乃月老牵红线之人，正欲观察一段时日，忽逢大战，还未来得及动私情，便战死了。

　　想到此处，无忧迈步往姻缘殿而去，要向月老问个明白。

　　她本可遂心顺移过去，无声无息出现在月老身后，吓他一吓。想了想，还是决定散步而去，第三世战场的嘶吼和兵器相撞声犹自回荡在耳畔，还是该多走两步散散心。

　　作为深居简出的神，她上一回如此大摇大摆地在天界散步，还是五百年前。

　　如今在天界闲逛，无忧发觉，这仙界又热闹了不少，走几步就能瞧见不曾见过的生面孔。

　　正自得其乐地玩着猜身份的游戏，忽而听见一道轻浮声音响起：“无忧上神，这是历劫回来了？”

　　她转头看去，一红衣仙君正对她躬身行礼，目光却直直地盯着她的脸，毫无敬意。

　　无忧不欲与他多言，颔首道：“是。”

　　看穿着，大约是火德仙君手下的小仙。

　　那小仙却不肯放过她，上前一步拦在她前方，似乎铁了心要和上神多说几句话：“上神这是要去哪？”

　　“随意走走。”

　　“既无要事，可否请上神移步太虚宫，共享仙桃饮？今日太虚宫设宴，好不热闹。”小仙道。

　　无忧抬眼瞧他，微微一笑，并未答复。

　　她已看出端倪，这小仙大约也是与别的仙君打了赌，赌他能将上神带到某处，接着她便会像舞姬一般被围观谈论，看似恭敬实则对她多有不屑。先前已经遇到过一回，如今又来，连说辞都大差不差。

　　心中不禁漫起一丝悲凉。

　　神已经沦落到如此地步了么？即便众仙心中都清楚地知晓，她早晚也要向先前消散的神一样陨落，可但凡她还活一日，仍旧是司掌大地的上神。谁能想到有朝一日，连无名小仙都能将她当做嬉弄的赌注。

　　无忧谢绝之意明显，可那小仙毫无眼色，继续道：“是在下位份不够，请不动无忧上神？我这就去禀报仙君，无忧上神宁可独自在天界散步，也不愿给太虚宫一个面子。”

　　真是得寸进尺。

　　无忧忽然开口问：“你叫什么？”

　　那小仙眼中隐含得意之色，笑道：“在下——”

　　“哎，你这一世怎么回来得这般快？”月老的声音打断了他。

　　只见一衣衫不整、胡子打结的红衣老头跌跌撞撞小跑而来，正对着无忧招手。

　　无忧有些不快，本欲对这胆大包天的小仙好好惩处一番，叫这些看她热闹的人暂且缩缩脖子，她本来也没多少日子可活了，待她死后再嚣张不行么？

　　只是眼下有更关心的事，先放他一马。

　　无忧被月老扯到一旁，月老理了理衣袍，道：“若是正缘相遇，红线会轻颤，若正缘结成正果，红线便会消失不见。而你那根线似乎动了一下，接着便再没动静了，怎么回事？”

　　说话间，二人已经到了姻缘殿，无忧看着月老指给她的那根线，因被牵线者已身死，红线已回归理线匣。

　　无忧回忆半晌，道：“你给我牵线之人，可是那太守之子？”
　　可太守之子怎会死呢？大战前，太守已将家人转移，即便城破，他也是安全的。

　　月老惊诧：“并非此人啊。”

　　无忧在心中轻叹，果然是搞错了。幸好她并未答应那人的追求。

　　牵线失败，月老的脸色也不大好看，吹着胡子，不客气道：“你说你好好的，为何偏要去修那无情道？”

　　“无情道不好么?免去七情之苦。”无忧目光静静落在那根红线上。

　　月老瞪眼：“好个屁，你现在是要做什么？就是要体会七情！要不然如何——”
　　他止住话语，转而眼珠子一转，低声道：“哎对了，今日我看你红鸾星动，说不......”

　　“你上回也是如此说的。”无忧提醒他。

　　月老急道：“这回是真的。”

　　“那你牵吧，我再去试一回。”她摆摆手。

　　下一刻，身影消失，不见踪迹，唯有姻缘殿残留几缕无忧殿的淡淡梅香。

　　回到无忧殿，她忽觉实在无趣，这邋遢老头定然早已看出她打碎道心之意，如此积极地为她牵线，也不知是想挑战自我做成一单前所未有的无情道生意，还是另有天君授意。

　　此去本欲散心，走一圈回来，心中反而愈加堵塞。

　　无忧闭上眼，将神识散出去，游走在世间，感受天地灵气，山河肃穆，方才散去些闷气。

　　罢了，当务之急还是早些寻到碎道心之法，趁着天道法则降下前自尽。

　　无忧心想，上一世的身份过于危险，这回投胎到繁华安稳的京城，做个文人，便不必为性命而担忧了。

　　她去地府寻了掌管投胎轮回的崔判官，携千年前的一桩小小人情要求走后门，又凭借上神之位威逼利诱，终于在正直的崔判官手下换得一富商之女的投胎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