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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雀初现   前厅回 ...

  •   前厅回廊外的杂沓脚步声渐渐散在午后的微风里。

      沉叙白独自坐在宽大的黄花梨平头案后,案角那方软帕静静浸在冷透的清水里,案面正中摊着那方小巧的紫檀木匣。

      匣盖微敞,洒金信笺的边角露出半截,里头那些温软黏腻的字句仿佛还带着一股洗不干净的脂粉气。

      沉叙白的眉心隐隐作痛。

      那是他宿疾发作时的先兆,每一次脉搏跳动都伴随着一阵滞涩的沉闷。

      他左手拇指下意识地抵在百事贴的边缘,折子上金银交错的工艺在天光下熠熠生辉。

      身侧案旁,白簪雪不知何时已经坐直了身子。

      她依旧穿着那件素白中单,墨黑的长发未曾绾起,随意披散在肩头。

      日光斜斜落进堂内,照在铺地的青砖上泛出一层温润的光影,落到她身上时却毫无阻滞地穿透了过去,连一片微尘的阴影都未能留下。

      她抬起纤细的手,素白的指尖从容地拨开那口紫檀小匣,将里头乱糟糟的洒金信笺轻轻按回匣底,仿佛也极嫌弃信里那些肉麻下作的字眼。

      “方才白余退得那样远,连眼皮都不敢往案上抬半分。”

      她的声音带着初醒时的一点鼻音,清凌凌地在沉叙白耳畔散开:“你倒是好定力,还耐着性子翻完了两整页。”

      沉叙白没有侧头,眼睫低垂,目光只落在那张宝源当铺八十两的当票上。

      在旁人眼中,他只是因连日案牍劳顿而陷在漫长的静默里。

      “那几人性子直,”沉叙白薄唇微抿,“周廷章堂堂从二品两淮经略使,在官场上素以端方清肃自居,私下里行这等腌臜行径,本就该让人避之不及。”

      “若当真只是风月私情,齐彦便犯不着把信笺压箱底。”白簪雪的虚影绕过长案,步履无声地踱到另一侧。

      长案另一端,整齐码放着江都县与广陵县今早才送抵的卷宗。

      卷面泛黄,封签上赫然写着城南陈掌柜与城北刘举人的暴毙勘验底册。

      “周廷章待他恩宠备至,甚至大婚当晚都敢在后堂密谈半个时辰,齐彦若是心甘情愿当这掌中脔宠,合该将这些定情表贴身藏着,时时撩情,何须留成一桩随时能要了周廷章官帽前程的把柄。”

      白簪雪俯下身,两只透明的手掌撑在卷宗两侧,下巴微扬,唇角带着一丝戏谑:“我的好王爷,这厚厚两沓纸,从你下榻那日到现在都不许我看,现在能看了吧?”

      沉叙白被她一问,指节在案面上轻轻一叩。

      过了许久他才伸出手,将那两册沉甸甸的旧卷揽到眼前,一把扯开了系在卷首的红麻绳。

      三年来,他勘破大衍十三省无数疑案,唯独对毒杀避之唯恐不及。

      方才唐小满那句“化尸水同源”,像是一把刀,将他心口那层好不容易结痂的伤疤刮开一道豁口。

      血腥气漫上来,逼得他不得不看。

      这世上多的是自以为能把过去掩埋干净的人,可时间从来不由人顶,它只是冷眼旁观,任由反噬在阴暗处日夜疯长,终会在某一个寻常的午后,连本带利砸到脸上。

      “小满验过尸,”沉叙白翻开城南陈掌柜的验状,语气冷得像冬日寒风。
      “喉骨焦黑如炭,附骨残肉呈黏稠紫黑汁水,骨皮酥脆,入水泛黄泡。确系大内禁药无误。”

      “化尸水在深宫之内尚属秘绝,天下间能弄到这药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凶手不图金银,不谋产业,偏挑了这等剧毒,前头两个专杀抛妻弃子的薄幸汉,第三回却只溶了女尸,齐彦的尸体大半都还有血肉。”

      白簪雪微微侧身,素手覆在他翻看卷宗的手背上。尽管手背上只有一片虚无的凉意,沉叙白紧绷的指节却缓缓松弛下来。

      “齐彦死于窒息,舌骨粉碎,自始至终没有丁点防卫伤。他甘心引颈受戮,极大可能是被亲近之人所害……或者说,他甘心死在那人手里,不然怎会连一点反抗都没有?”

      白簪雪的目光移向案上那张齐府修葺排涝暗渠的地图,朱砂描绘的走向穿堂过室,笔直指向齐府后园的倚梅小筑:“可大婚当夜,能堂而皇之走入新房侧间、与齐彦关门说私房话的,除了榆儿,便是周廷章。”

      “周廷章图什么?”

      沉叙白冷声反问:“齐彦是他扶植的亲信,也是他见不得光的面首。杀齐彦,毁了他自己的臂膀;换替死女尸、掳走白簪榆,更是将天大的罪名直接捅到了我面前。他若是真凶,图的便是自寻死路。”

      “所以,大婚那夜的新房里,应不止一个人。”白簪雪弯起眉眼,眸光亮得像雪夜里的寒星。

      她轻巧地点了点在城南陈宅那份案卷的第七页末尾:“你看这里。二月初九陈掌柜死于暴雨夜,内室反扣,陈宅当晚办的是寿宴。卷上记着:‘申时初,引青雀班入西跨院搭台杂耍,更深方歇,班中伶人借宿后罩房一宿。’”

      沉叙白目光一凛,目光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间划过,停在二月廿三春雷夜的邻里口供下——“……青砖巷前坊杂戏喧哗,青雀班借瓦舍空场连演三日‘鱼龙曼衍’,当夜天降大雷,班中演至三更方才收摊,投宿巷口同泰客栈。”

      两桩看似毫无关联的负心汉暴毙案,除了死者皆是丧尽天良,逼死发妻之徒外,案发当夜,竟全都留下了青雀班落脚的踪迹。

      “哪有这样巧的事。”

      白簪雪直起身踱步,素白的衣摆拂过,长发随之微扬:“陈掌柜家住城南临水街,刘举人蜗居城北青砖巷,两地相隔十余里。扬州城里百戏杂耍班子少说也有十几家,怎么偏生这两场怪案爆发的当口,青雀班都在近旁借宿?”

      “不仅在前两案近旁,”沉叙白眼底浮起一片阴霾,语气里透出一股彻骨的冷意,“齐府这场大婚,后堂戏台上的压轴戏法,也是青雀班。”

      戏台上那场以红缎空箱变出替身新娘的“移形换影”,至今仍在沉叙白脑中回旋。

      那柄轻巧穿梭于绳索与丝帕之间的双手,那身从容自若的灵动身法,以及大婚散席后空荡荡的喜房。

      “小雀爷。”沉叙白低低道出心中所想。

      “你若疑他,单凭推测是不行的,没有证人、证言、物证。”白簪雪在桌案前站定。

      空口白牙的猜想不能当真,没有证据的就是没有做过,疑罪从无。

      她的神色温和而沉静:“人还扣在王府偏厢。戏子虽献艺属贱籍,在大衍律下也是受律法保护的百姓。你既然疑了,便去见见。”

      沉叙白垂眸看着案面,几不可见地点了点头。

      他抬起头,目光重新变得冷峻森然,扬声朝门外唤道:“白景。”

      廊下候着的白景立刻迈步入堂,躬身道:“王爷有何吩咐?”

      “把安置在西偏厢的青雀班全班上下,给本王带到偏厅来。”沉叙白收拢案头卷宗,将那张当票据妥帖收入柜子里,“一个也不许落。”

      “是!”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书斋侧畔的偏厅便响起了细碎稀拉的脚步声。

      厅门推开,几个身穿寻常粗布戏衣的男女缩着肩膀跨进门槛。

      走在最前头的是青雀班的老班主,六十开外的年纪,花白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扎着,枯瘦的身躯缩在一件褐色棉袍里。

      “小、小老儿叩见明王殿下……”老班主一跨进门槛,膝盖便软得像没长骨头,扑通一声直挺挺跪了下去。

      随在他身后的三四个敲锣打鼓的乐工杂工也慌忙跟着跪倒在地,满堂上下除了喘息,便只剩下老头子牙关打战的微响。

      小雀爷也跟着跪在老班主身旁。

      他仍作少年伶人打扮,着一身青灰色的利落短打,双臂自然下垂,微敛着眉眼,身形笔直,下意识扶着老班主战战兢兢的身体。

      沉叙白高坐主位,手中端着青瓷茶盏,连眼皮都未曾掀动一下。白簪雪就站在他身侧的书架旁,双手拢在袖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阶下站立的少男。

      “起来回话。”沉叙白慢条斯理地刮了刮茶沫。

      老班主哆哆嗦嗦爬起来,半边屁股悬空,冷汗早已将额角的白发浸成一缕一缕。

      他陪着笑脸,眼角深深的沟壑里堆满了惊惶:“王爷明鉴,小人带着班里人初来扬州宝地,不过是凭着几手杂耍戏法讨口饭吃,平日里连多收两文赏钱都不敢同主顾争辩,新房遭了大难,小的们真的是清清白白……借小人十个胆子,也不敢卷进人命官司里啊!”

      “本王未曾问你齐府之案。”

      沉叙白放下茶盏,瓷底碰在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冷响:“二月初九,城南绸缎庄陈家庆生,青雀班在后罩房留宿了一整夜?”

      老班主浑身一震,怯怯地抬头,却不敢直视沉叙白,又马上埋了下去。

      久等不见老班主回答,白景温和一笑催促道:“王爷问话,尔等只管答便是了。”

      小雀爷微挺脊背道:“是,不过那是主家主动邀请,并非我等强行留宿……”

      “二月廿三。”沉叙白打断他。

      沉叙白目光如刀,顺着老班主枯瘦的肩头扫向后方的小雀爷:“青砖巷瓦舍连演三日,刘举人暴毙当夜,你们全班恰在巷口同泰客栈落脚。”

      厅内的空气骤然紧绷到了极点。乐工们吓得屏气敛声,连头也不敢抬。

      老班主面如土色,扑通一声又跪下来,喉咙里发出“咯咯”的噎音,半天拼凑不出一句整话:“王、王爷……那陈掌柜……陈家是富商,出手阔绰,请了小的们去打赏了三两银子……至于刘举人……瓦舍是公办的地界,小的们只是路过讨生活,那两家出事,可、可万万与小的们无关啊!”

      老人的慌乱几乎从每一个毛孔里溢出来,那是一种市井底层求生者面对天潢贵胄时近乎本能的畏惧。
      活在尘泥里的人,最懂得什么叫身不由己的卑微,在大人物跟前,蝼蚁的命也算命吗?
      只是一点随时可以抹掉的污浊。

      “回王爷的话。”清朗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

      小雀爷向前膝行半步,把汗如雨下的老班主稳稳挡在身后。

      他抬起脸,神色没有半点被审问的惊惶,那双入星眼眸里透着江湖游侠特有的坦然与野性。
      不惧强权也无畏刀剑。

      小雀爷道:“江湖艺人,靠手艺四海为家。哪家舍得撒赏钱,哪家贵客下帖子,青雀班便往哪家去。二月初陈家办寿,出了五两赏银包了班子三日,管吃管宿,我们不过是贪那两顿饱饭;二月下旬青砖巷瓦舍热闹,赶春市的百姓极多,我们在瓦舍讨营生,自然就近投宿客栈。”

      他语气微顿,眼角泛起一丝极浅的讥诮:“青雀班初到扬州,蒙经略使周大人赏识,曾应召入使府献艺三次;白府白老爷亦曾召小人登堂献技,白二姑娘心善纯良,格外喜爱‘生绢落花’戏法。若非周大人作保、白老爷应允、二姑娘青眼,凭小老儿这等微贱班子,如何进得了齐府?”

      “王爷若是因陈宅与巷子里死了负心汉,便断定借宿演戏的青雀班是凶犯,那齐典史新婚夜遭逢大难,经略使周大人与白老爷可都是拍板定下青雀班的主客,难道周大人也是合谋行凶的帮凶不成?以此定嫌,王爷未免太牵强了些。”

      小雀爷字字锋利,滴水不漏,反手便将周廷章与白帆扯作了挡箭牌。

      一旁的白又脸色骤沉,按刀便要上前呵斥。

      沉叙白却抬了抬右手,止住了白又的动作。

      厅内一片寂静。

      沉叙白打量着眼前的年轻江湖客。

      他手腕细长,身形轻灵,指腹自然蜷曲,虎口内侧隐隐有一层硬茧。

      面对皇族刺史的森严威压,他不仅毫不畏怯,甚至能将话头拿捏得死死的。

      一个寻常的街头戏子,断无这等胆魄与心计。

      白簪雪静静立在沉叙白身侧,微微偏过头:“巧言善辩。”

      沉叙白缓缓颔首。

      他没有拍案发怒,面上甚至没有浮起丝毫被顶撞的不豫,只是神色平淡地端起微凉的茶盏,抿了一口:“言之在理。”

      老班主闻言,整个人如释重负,软绵绵瘫坐在地上。

      小雀爷眼底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波澜,唇角刚要扬起,沉叙白冰凉的声音便再次落下。

      “既然合情合理,那便劳烦青雀班上下,继续在西偏厢委屈几日。”

      沉叙白眼皮微垂,看也未看小雀爷一眼:“新房双尸未解,凶嫌未明,所有在大婚正日出入齐府之人,皆不得私自出城。白又,带他们回偏厢,茶水饭食按规供应,不得缺短。”

      小雀爷的眸子骤然一暗,心道不好。

      弄巧成拙,一番顶撞反倒吸引了视线。

      但明王爷已经发话,他这般的身份自是不能反抗。

      “……是,谢王爷恩典。”小雀爷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搀起吓得腿软的老班主,带着满面仓皇的戏班众人告退。

      脚步声渐行渐远,重新归于阒寂。

      沉叙白放下茶盏,抬眼看向立在一侧的白又与赶回来的唐小满。

      唐小满嘴边还沾着一点葱花,显然面条刚塞进肚子就被急召了过来。

      “王爷,这小戏子满口胡诌,摆明了是拿经略使大人压咱们!”白又咬了咬牙,低声进言,“属下这就去他房里翻查戏箱……”

      “翻戏箱有何用?”沉叙白冷冷扫了他一眼,“若真是他做的,作案的家什早沉进运河喂鱼了,岂会留着等你去翻?”

      白又被训得一滞,摸了摸鼻梁。

      沉叙白自案头抽出一道盖着两淮巡州刺史朱红官印的提刑专牒,随手掷在长案正中。

      “口舌能作伪,物证不能。”

      沉叙白站起身,玄色大袍垂落如泼墨,周身那股慵懒寡言的气度顷刻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手握生杀大权的森严。
      他坚信这世上只要是人做过,那一定就会留下蛛丝马迹。

      “唐小满。”

      “小、小人在!”唐小满冷不丁被点名,吓得一激灵,慌忙抹了抹嘴。

      “你跟白又去一趟城南城北。”

      沉叙白字字如霜:“持本王令牌,去往两处案发地,把那些个腌臜手段,给本王一寸一寸翻出来。”

      唐小满眨了眨眼,心头那些关于男宠丑闻的恶寒瞬间被查案子的兴奋冲散了大半。

      他挺直了胸膛:“王爷放心,只要那凶手在房梁门缝上蹭过一丁点灰,小人掘地三尺也把它刮下来!”

      “即刻动身。”沉叙白一点废话也不想听,转过身挥了挥袍袖,“滚出去办事。”

      “得令!”

      两人领了文牒,脚底生风地退出了偏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青雀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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