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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眼珠倒映着凶手   连绵数 ...

  •   连绵数日的阴雨到了午间终于收了势头,天际云层散开些许,漏下一片惨白清冷的光。

      齐府外书斋的大门敞着,穿堂风卷过庭阶前被雨水泡烂的落花,带起一股沉闷的湿泥气。

      白又与白余腰挎狭长横刀,着一身暗青色巡州亲兵窄袖公服,迈步跨过门槛。两人此行领的是巡州刺史兼前锦衣卫指挥使的公文手令,名正言顺勘验死者生前遗物,既无遮掩匿迹的必要,也未横生跋扈之态,按刀而立,面色平直。

      齐府的老管家垂着手一路小跑跟在身后,布鞋底在青砖地上擦出细碎的沙沙声,满脸堆着讨好的苦笑:“两位官爷慢着些脚下。我家老爷走得冤枉,府里遭逢大难,经略使衙门和府衙的大人们晨间也才来问过话。王爷要查案,小的们自当全力听凭驱使,只是这屋里的字画卷帙多是我家老爷生前手抄的圣贤篇章,还请官爷抬贵手,莫要碰损了。”

      白又眉梢微挑,目光在书斋内扫了一圈。

      临窗摆着一张黑漆平头长案,文房四宝齐备,笔山上挂着的狼毫笔尖已然干涸结硬。四壁排着两架直抵梁柱的高大书橱,尽是翻得卷了边的经史子集,空气里除了纸墨味,还飘着一股不知名的香料味。

      一个七品典史,月俸不过数石粟米,平日吃穿用度却是不同寻常。

      白又伸手翻检长案上的公文簿册,随口问道:“齐典史生前可与其他同僚交情匪浅?”

      老管家一听这话,神色顿时活络起来,言语间竟浮起一股难掩的得意与骄矜:“官爷有所不知,我家老爷文章锦绣,昔年若非经略使大人慧眼识英才,在落第士子中一眼相中,哪有齐府今日的气象?周大人对老爷那当真是天高地厚的知遇之恩,平素但凡巡查各州各县,车驾旁必带着我家老爷随行。”

      白余正立在靠墙的一方红木多宝阁前,逐层查看着摆设的陈设瓷器,听得这话,动作微顿,侧过头看了管家一眼。

      一个上司对破落户出身的下属这么看重?

      老管家浑然未觉,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周大人体恤下属,那是两淮皆知的事情。我家老爷身子骨弱,受不得夜风,前年冬天查盐铁赋税,周大人索性移步这书斋里,二人同榻而眠,秉烛达旦。周大人常言,老爷是他这辈子难寻的解语知己。”

      白又指尖按在一叠卷宗上,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两个大男人,同榻而眠,通宵达旦地聊天?

      “不仅如此呢,”老管家抬手指了指后园方向,语气里尽是对显贵恩宠的夸耀,“后园西角那座倚梅小筑,正是老爷特意辟出来的清幽客院,专门给周大人居住。周大人公事繁冗,隔三差五便来小住一两宿。哪怕是前日大婚正宴,周大人在前厅吃过了席,散席后还特意折回后堂,在老爷新房侧间里关了门,二人依依不舍说了近半个时辰的话才起轿回署……”

      老管家说得唾沫横飞,白余却觉得后颈的寒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白余面无表情地伸出手,在多宝阁第三层的一尊三彩暗刻花瓶底座下轻轻一摸,随即顺着边缘摸向夹壁木板,指节微屈,在青砖嵌合处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声音发空,里头是个暗格。

      白又会意,侧身不动声色地挡住管家的视线,打发人走:“管家,劳烦去偏厢取两份去岁呈报的漕粮浮收清册来,王爷回案要对账。”

      “哎,小的这就去,官爷稍候。”老管家躬身退下,脚步匆匆带上了外门。

      脚步声远去,白余并拢双指,在多宝阁雕花底座的暗扣处发力一按。

      “咔哒”一声闷响,嵌在壁内的楠木抽屉弹出一半。

      里头搁着一口紫檀雕云纹小匣,未曾上锁,雕花缝隙间又透出那股幽幽的香气。

      白又伸手取过小匣,掀开匣盖。

      匣内整齐码放着十余封洒金信笺,字迹清秀飘逸,是男子手笔。

      他随手挑出一张展开,目光扫过开篇两句,眉头瞬间拧紧,整个人僵在原地。

      白余凑过来看了一眼。

      信笺上墨迹温润,字句缱绻得令人骨髓发麻:“……自去岁金陵一别,春蚕结茧,并蒂相怜,每念君之清姿,长夜辗转不能寐……”

      白余脸色微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一种直面污浊的惊愕。

      白又忍了忍一身的鸡皮疙瘩,几不可见地挪了挪脚步,翻到信笺底下,从一堆难以言喻的书信里翻到一张当铺票据。

      票面朱印清晰,上面横平竖直写着:收白玉镂雕荔枝对佩一副,子母各半,折银八十两整。

      八十两纹银,买下一对子母荔枝对佩。

      白又将当票叠好塞入袖中,轻轻扣合小匣。

      两人站在光线晦暗的书斋里,默默对视了一眼。

      此时相望不相闻,下一刻,白余默默后退了两步,靴底擦着青砖,退到了两丈开外的博古架旁;白又也面色古怪地清咳了一声,身子往窗边移开半尺,拉开了彼此间的距离。

      整间屋子里,只剩下窗外竹梢被细风吹动的沙沙轻响。

      雨水洗净了青石院落,日光穿破残云直射而下,在阶前积水处映出一片刺目的晃白。

      正堂前门大敞,沉叙白一袭玄色袍服独坐公案后,正手执朱笔在两淮卫所军马调配册上批注,神色清冷沉敛。

      身后的白簪雪趴在他左臂上呼呼大睡,略有些苍白的脸贴着他的臂膀,日光落在她身上,反倒落入了虚无里,显出淡淡的透明微光。

      下立着刚从冰窟里验完尸回来的唐小满。

      他两只袖子卷过手肘,露出两截瘦削的手臂,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浓重的白醋、葱姜与腐肉混杂的气味。

      唐小满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截软铁丝与两片薄薄的石膏模子,正指手画脚地说得兴起:“王爷,那具男尸舌骨与甲状软骨左侧大角粉碎性凹陷,第四颈椎棘突撕裂带骨膜血肿,小人敢拿脖子上这颗脑袋担保,齐彦是被人自身后用蛮力扼断喉骨断气的!”

      沉叙白笔尖未停,在名册上圈出一个名字,语气平淡:“所以呢?”

      唐小满得到了鼓舞,大言不惭地拍着胸脯,唾沫星子乱飞:“所以凶手必定是个身长八尺、膀大腰圆、力能拔树的彪形大汉!您看这扼痕的跨度,施暴者的虎口撑开至少在四寸半以上,双手粗糙如铁钳。齐府大婚夜定是潜进了绿林大盗,或者是外省流窜来的悍匪猛汉,趁着二人酒醉潜入新房,下此毒手!”

      趴在男人臂膀上的白簪雪连眼睛也没睁开,肩膀轻轻抖动几下,闷闷地笑起来。沉叙白将朱笔搁在白玉笔架上,睇了一眼翘尾巴等夸夸的唐小满。

      “四寸半的虎口。”

      沉叙白神色如常,道:“依你所言,杀人者非得是个身高八尺的巨汉不可。齐彦新婚之夜放着美娇娘不顾,特意在新房里头和一巨汉打架,被施暴扼喉——新娘子在旁看着,府外的下人和府兵全成了聋子瞎子?”

      唐小满愣了一下,抓了抓头皮:“王爷,但这骨头上的力道……”

      “齐彦再怎么说也是个男人,”沉叙白冷冷扫了他一眼,截断了他的话,“一个男人面对施暴,连挣扎的防卫伤都没有,整个人毫无抵抗。你那双招子若是只能认出力道大小,辨不出受害者究竟是在何等情态下遭了暗算,不如也浸在化尸水里滚两遍再装回去。”

      唐小满脸色一阵红一阵白,讪讪地将石膏模子收回腰间小箱子里,讷讷道:“王爷……小人这不是,这不是先把骨伤如实回禀嘛……”

      遭了自家嘴毒上司的冷眼,唐小满只得委屈地继续汇报:“还有陈掌柜和刘举人那两个负心汉,小的也验过尸了,与那齐彦尸体一样,化尸水同源,不同的是,陈、刘二人只有尸骨,皮肉皆溶成血水,齐彦却只有头脸被化尸水化去,大半的尸身还在……”

      头脸眼珠是个很妙的东西。

      相传死者眼珠会倒映出死前的景象和人,不少加害者出于恐惧心理,杀完人后会把尸体眼珠捣烂。

      也有凶手喜死者死前一瞬的凝固表情,会刻意保留下头脸,从眼珠的倒映里看自己扭曲的表情。

      不知这凶手是出于害怕,还是恨呢?

      沉叙白随手把笔洗搁在桌角,又丢了一方软帕,冷冷道:“擦干净你的爪子,滚去用膳,休在案前聒噪。”

      “是,小人告退,小人这就洗手去。”唐小满缩着脖子,一把捞过湿布巾,脚底抹油般往门外跑,还险些撞了回府汇报的两人。

      白又与白余站在堂下,身姿挺拔,但神色却透着前所未有的僵硬与别扭。

      白余捧着紫檀雕花小匣,停在距离公案足足一丈远,半步也不肯再往前迈。

      他双手端平木匣,面容紧绷如石雕,一板一眼地躬身开口:“启禀王爷,属下在书房暗格之中,查到齐彦与经略使周廷章往来密信十一封,及当铺票据一张……请王爷过目。”

      沉叙白眼神微动,看了看站在远处形如泥塑的白余,又看了看站在门槛边上脸色微青的白又一眼。

      “呈上来。”

      白余这才迈步上前,将小匣搁在案头,随即便如避瘟疫般迅速退回原处,垂首按刀,目不斜视。

      沉叙白自己取出了底层的当票与信笺。

      他目光扫过当票,指节在案木上轻轻叩击了一下,接着又展开了最上头的那封洒金信笺。

      书房内安静得能听见飞虫振翅的声响。

      沉叙白面无波澜地读完了两页,眼角抽搐一下,惊得病也不犯了,缓了缓后才将信笺原样折好放回匣内,扣紧铜搭扣。

      绕是在关外杀人无数的明王爷也无法从这等惊世骇俗的喜好里维持平静。

      “知道了。”沉叙白捏了捏眉心,一脸的糟心。“退下吧。”

      “属下告退!”白又与白余如蒙大赦,动作整齐划一地行礼,步履生风地退出了正堂。

      回廊下,微风吹拂着竹帘,午后的阳光晒在石阶上,泛起微暖的燥气。

      唐小满换了身干净的袍子,洗净了手面,正蹲在回廊台阶上,呼噜噜吃着一大碗滚烫的葱油汤面,两根青菜叶卧在面汤上,热气腾腾。

      他一边咬着面条,一边斜着眼打量对面的白又。

      白又也同他一般端着碗坐在石阶上,碗里盛着白米饭和肉菜,筷子挑挑拣拣,半天没送进嘴一口,眉宇间笼着一层难以言说的郁气。

      唐小满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

      平日里白又和白余在王府里同出同进,巡防换防时勾肩搭背、称兄道弟,那是过命的交情。可自打今日中午从齐府书房搜了一趟回来,这两人就变得极度怪异。

      方才在前厅交差,白余恨不得离王爷二里地那样远;如今到了用膳的时辰,白余更是端着饭碗去了别处,白又一个人呆着,甚至不想离自己近一点。

      唐小满捧着面碗,吧唧吧唧嚼完面条,蹭蹭挪到了白又身旁。

      白又斜睨他一眼:“干嘛?”

      “哥你好不耐烦。”唐小满膝盖碰了碰白又的膝盖,便看见白又拧着眉躲开。

      唐小满一点不伤心自己被嫌弃,挤眉弄眼地打听:“你和白余哥今早去查书房,到底撞见什么妖魔鬼怪了?白余哥平日里那张棺材脸在王爷跟前都快成僵尸脸了,你也是,回了府连话都不肯跟他说一句。怎么着,在死人屋里翻出什么要命的密折了?”

      白又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侧过头看了唐小满一眼,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你非得在吃饭的时候问这些吗?”白又从牙缝里恶狠狠的话语,“吃你的面,少打听。”

      “哎,怎么这样啊!”唐小满不依不饶,抱着面碗满脸求知欲,“我好歹是大理寺出来的仵作,什么开膛破肚的恶心场面没见过?你俩这副浑身不对劲的样子,谁看了不得问上一句啊——到底翻出什么了?那匣子里装的不是些公文私信么?难道是兵符?”

      白又看着唐小满那张求知若渴的脸,深吸了一口气,手里的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狮子头上。

      他往左右睃巡了一圈,确定周遭无旁人走动,这才俯下身,把嗓音压得极低,神情间透着一股掩饰不住的厌弃与恶寒:“公文?真是公文就好了——那匣子里整整十一封洒金信,全是齐彦和周廷章的情书。”

      唐小满嘴里刚吸进去的半截面条啪嗒掉回了碗里。

      他眼睛瞪得浑圆,张了张嘴,一时没回过神来:“情、情书?哪个周廷章?经略使周大人?给……给齐彦?”

      “不然还能是谁?”白又有些难以启齿,抬手抹了把脸,“管家亲口说的,两人常在书房同榻而眠,齐宅后园还专门修了处院子给那周廷章留宿。信里写的那些词句……说什么长夜辗转……下作,实在恶心。”

      唐小满僵在石阶上,端着面碗的手指一点点僵直。

      白又的声音还在低低往他耳朵里钻:“还有那枚齐彦大婚带的白玉佩,根本不是周大人施恩赏的,是齐彦掏了八十两现银在当铺买下的对佩。一人一半,来当那见不得光的定情信物。那姓齐的哪是什么正经幕僚,分明是靠着充当男宠娈童,以色侍人才换来如今这个典史。”

      “啪嗒”一声轻响。

      可怜的小仵作如雷轰顶,手里的筷子掉了都不知道。

      一股难以名状的凉意自尾椎骨直冲天灵盖,唐小满头皮发麻,顷刻间激起了一层细细密密的鸡皮疙瘩。

      他脑海中瞬间闪过周廷章那副满口圣贤仁义,风骨端方的嘴脸,紧接着又浮现出新房床榻上那具被拧断脖颈、浑身烂肉白骨的齐彦,最后是白又幽幽的鬼话口吻:“同榻而眠,定长夜辗转……”

      同榻而眠……

      长夜辗转……

      一股剧烈的恶寒从胃里翻腾上来。

      唐小满面色煞白,双手抱紧怀里的大面碗,屁股贴着被太阳晒热的石阶,哧啦哧啦往后退去。

      一步,两步,三步。

      不过两三个喘息的功夫,唐小满整个人已经倒退出了两丈开外,后背紧紧贴在冰凉的廊柱上,睁圆了一双眼,像防贼似地死死盯着白又,仿佛只要再靠近半分,就会沾上什么洗不脱的秽气。

      白又看着退得老远的唐小满,嘴角抽搐了一下,手里的饭碗端在半空,只觉得这廊下的风吹得人浑身发凉。

      真是心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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