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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老天有眼?不,是人有眼   城南的 ...

  •   城南的坊门才卸下横木,沿街早点铺的蒸屉刚刚冒出腾腾白气,两匹快马已踏着细碎的马蹄声穿街而过,在八宝街深处一座挂着“陈府”牌匾的大宅门前勒住了缰绳。

      门楼修得颇为阔气,飞檐下悬着两盏褪了色的白绢灯笼,在晨风中打着转。

      江都县衙派来引路的两个老差役正缩着脖子蹲在石阶下,被冷风吹得直吸溜鼻涕。

      这俩人打量着从马上翻身下来的白又与唐小满。

      前者是暗青色的巡州亲兵公服和腰间压着长刀,一派森严气度。后者常服挂箱,这里瞅瞅,那里看看,跟个街溜子一样。

      差役连忙谄笑着迎上前来。

      “哎哟,两位官爷真是起得比鸡还早,受累了受累了。”

      领头的老差役搓着手,嘴里哈出团团白雾,言语间满是油滑:“按说这陈宅封了快一个月,早前县衙朱大老爷亲自带人来勘验过,定的是‘江湖妖邪遁形、恶疾暴亡’,文书都已入档归库了。这凶宅晦气得很,夜里邻坊总说听见里头有水声,小的们平日里从这门前过都得绕着道走呢。”

      白又连眼风都没分给他半记,单手按着刀柄跨上台阶。

      唐小满倒是给了一记笑脸,心疼老差役冷风里发颤,长吁短叹着给了两个自己的口粮包子。

      大门正中贴着江都县衙的红印封条,可惜浆糊早被江南初春的阴雨浸得霉烂发卷,封皮更是从当中断成两截,厚重的大铜锁斜斜挂在门鼻上,虚掩着一掌宽的缝隙。

      “这就是‘妥善封存’?”白又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推了推门环,门轴立刻发出令人牙酸的干涩吱呀声,“大门敞着,锁头晃着,你们知县大人派你们在这儿,是替死者看门,还是替贼人放风?”

      老差役捏着两个油包子,噎得面色发干——也不只是包子噎的还是被话噎的。

      他干笑两声,眼神乱飘:“官爷这话说得……陈掌柜走得惨,家里没个正经主事的后人,前阵子远房宗族来帮着收拾,难免进出走动频繁了些。乡里乡亲的,小的们也不好死拦着不是……”

      唐小满跟在后头跨过门槛,抬手在鼻尖前扇了扇,被穿堂风里卷出来的灰尘呛得打了两个响亮的喷嚏。

      “我看不是收拾,是拆迁吧。”唐小满探头往正堂瞧了一眼,登时咋舌,“好家伙,真干净。”

      正堂原本应是讲究的富商气派,如今放眼望去却是一副遭了蝗虫洗劫的惨相。

      四壁原本挂着字画的粉墙上,只留下一方方色泽较浅的积灰印子,原本悬挂的古画早已不知去向;靠墙排着的几对紫檀太师椅被挪得横七竖八,座面上的织锦软垫不翼而飞,连案几腿上镶嵌的熟铜包角都被人撬了下来,露出里头粗糙破损的木茬子;地上满是摔烂的碎瓷片、撕碎的账页,以及翻得底朝天的空木匣。

      整座大宅空荡得像是蝗虫过境的田地。

      “两位爷先查着,小的在外边候着,有差遣只管喊。”两个差役见势不妙,脚底抹油般退回了大门外。

      白又看着这一地狼藉,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外头的下人、宗族甚至是县衙差役,趁着主人暴毙无人做主,顺手牵羊,内外勾结把宅子里的浮财搬了个精光。
      偏偏法不责众,地方官府为了省事,便拿“妖人作祟”草草了事。

      “你在外头打听打听陈家的底细,顺带问问前头那续弦和宗族。”白又解下肩上的牛皮挎包,反手推开后进卧房的门,“屋里头我来排查。”

      唐小满探头瞅了瞅,摆手:“行行行,哥你慢慢翻,我找外头街坊唠唠去。”

      言罢,唐小满抄起衣袖,步履轻快地溜出了陈宅大门。

      街对角的老槐树下,摆着一个挑担的馄饨摊和两张粗木矮桌,锅灶底下松柴烧得正旺,柴烟袅袅升腾,混着滚沸的骨汤香气。

      边上的竹棚底下,正围坐着几个一边择菜纳鞋底的大娘,以及两个就着粗碗热茶下棋的老汉。

      唐小满摸出几文散碎铜板拍在案板上:“掌柜的,来碗馄饨,多浇两勺辣油!”

      端着青花粗瓷碗,唐小满一点不生分地凑到了竹棚边的石阶上,半蹲下身,吸溜了一大口白胖胖的馄饨,嘴甜得跟抹了蜜似的冲旁边的大娘搭话:“大娘,这纳的是千层底吧?针脚可真密实,我娘也爱给我纳这种,穿上走山路都不带磨脚的。”

      那择青菜的大娘被他一捧,顿时眉开眼笑:“后生眼光真毒,如今城里的姑娘哪耐得住性子纳这个。看你面生,是外地来走亲戚的?”

      “跟着主家来办差事的。”

      惯能忽悠人的唐小满拿汤匙舀着汤,拿手肘指了指对街那座黑漆漆的大宅,压低嗓门,一脸好奇:“方才路过瞧见对门那陈宅门大敞着,里头连个看家的家丁都没有,桌椅板凳全砸烂了似的。这城南数得着的大绸缎庄,怎么败落成这样了?连大门铜锁都快叫人掰断了。”

      提到陈宅,纳鞋底的大娘手里的锥子顿了顿,旁座吃茶的老汉也啐了一口唾沫。

      “败落?那是遭了天谴,活该!”大娘的话匣子彻底被掀开了,“后生你不知道,那屋里的金银细软,早在半个月前就被卷得连根毛都不剩了!”

      唐小满眨了眨眼,做出一副惊骇模样:“啊?难道是进了江洋大盗?”

      “什么江洋大盗,是家贼!”

      下棋的老汉冷笑连连:“陈掌柜死了还不到三天,他刚娶进门的那位年轻续弦,就勾搭上了外头的远房表哥,把那些个金银细软全搬空跑路了!”

      “等县衙那群吃白饭的差役和陈家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穷亲戚赶来,屋里早成了个空壳子。”

      大娘手里的针在头发上蹭了蹭,语气里满是讥诮:“宗族亲戚分不着银子,索性破罐子破摔,今天搬走一张床,明天拆走两扇梨花木屏风,如今留着那张破封条,不过是糊弄扬州府衙的过场罢了。”

      唐小满吸溜着热汤,听得啧啧称奇:“那续弦就这么大摇大摆跑了,县衙不管?”

      “管?陈掌柜又没个一儿半女的,谁给他出头?”对面的老汉摇了摇头,脸上毫无同情,反倒浮起一阵快意,“若说这陈掌柜遭横祸,整条街就没一个人同情他,人人私底下都说这是‘吃绝户’的现世报!”

      “此话怎讲?”

      “陈掌柜早年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吃不起饭的穷书生,全靠入赘了张家,靠着发妻张氏的万贯家产和祖传的蓝靛套染方子,才一步登天成了城南大掌柜。”

      大娘手里的麻线扯得哧啦响,眼眶微微发红:“张娘子那是个顶顶的好人,平素舍粥舍药,谁知前些年染了肺痨咳疾,容貌身形枯瘦了些。这陈世美一发迹便翻脸不认人,嫌弃发妻晦气,硬是在大雪天把病重的原配从正房赶到了乡下庄子,不闻不问。”

      “发妻咽气那日,他连一副薄板棺材都舍不得出,转头就吞了张家的全副产业,八抬大轿迎娶年轻续弦,满城放炮仗庆贺!”

      老汉忿忿接话:“这等丧尽天良,吃绝户害死发妻的狗东西,夜里被人杀了死无全尸,那是老天爷开眼!”

      唐小满捧着面碗,心口微微发沉。

      死无全尸,这哪里是寻常盗匪行凶,分明是带着滔天怨恨的极刑复仇。
      若不是相信人为,他恐怕真就觉得是鬼神所为了。

      唐小满咽下最后一口热汤,将空碗搁在木桌上,起身向几位老人作了个揖。

      不是老天有眼,是人有眼。

      陈宅内室。

      屋内的光线格外昏暗,沉淀着一层厚厚的霉尘气。内室的红木衣柜大门敞开,棉被与扯烂的中衣在地上铺了一层,被各色泥脚印践踏得不成样子。

      拔步床正对的青砖地上,有一大片深黑色的腐蚀烧灼痕迹,砖面龟裂起泡,哪怕过去了一个月,靠近时依然能闻到一股刺鼻的焦糊味。

      寻常衙役若见现场被翻踩成这般模样,必定认定痕迹已毁、无从查起。

      但白又神色平直,脚下极有分寸地避开被踩烂的衣物与地面黑痕,反手自革囊中取出一只铜柄放大镜和一把极薄的短刃。

      他的目光全然掠过了散落满地的杂物,直奔门窗与床架构件的隐秘死角。

      房门内侧的厚重硬木顶栓完好无损,没有劈砍撬砸的暴力痕迹。

      白又移步至临着雕花木窗前。

      窗扇是关死的,两扇木窗由内侧一根松木插销严丝合缝扣在槽内。

      白又举起铜镜,借着晨光,屏息凝神,凑近了木插销与窗框交界处缝隙。

      镜面下,硬木的纹理被放大了数倍。

      白又手中的短刃微微一侧,刀尖挑开边缘积存的尘垢。

      在木质插销内侧的受力边缘,有一条压痕。那并非松木经年磨损自然凹陷,而是被某种金属薄片挤压出来的刮痕。

      刀尖轻轻刮过缝隙深处,从木茬间刮下了一点微黄的污物。

      白又用拇指捻了捻,凑在鼻端轻嗅。

      没有脂粉的香气,也不是用来保养木器的桐油或发油,而是民间最寻常不过的熟菜油,带着一股灶膛油锅里煎炸过后的焦糊油脂味。

      白又眸色微敛,取出一方裁切平整的油纸,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凝固的菜油木屑刮入纸中,折叠整齐,收回革囊暗袋。

      随后,他单膝跪在青砖地上,整个人伏低下来,从腰间取出一截纸捻火折子,“呼”地吹燃了一点微光。

      火光照亮了窗台下方暗槽与木坎的直角转折处。

      白又伸出修长的食指,顺着木坎内侧摸去,指腹在木料毛刺处忽然一顿。

      在松木木坎最底层的凹槽边缘,留着几道横向勒痕,木料纤维被反复拉扯勒得凹陷下去,在火光微芒的映照下,勒痕边缘隐隐泛着微弱油亮光泽。

      白又从皮囊里取出一张浸了薄胶的拓印纸,轻缓而平整地按在木坎勒痕上,指腹反复揉压,拓下了这几道横向拉扯的勒痕深浅走向与间距。

      揭下拓片,棉纸上的线条清晰细密。

      白又指尖抚过拓片上的纹路,利落地将拓片装入防潮的牛皮筒内,妥善收束。

      办案多年,跟着白簪雪跑现场的经验告诉他,现场所有的推想在没有实证支撑前皆是虚妄,他要做的是收拢一切真实的痕迹,将它们完完整整带回去。
      就算没有王妃在,他也能践行她的所授。

      收起拓片后,白又翻身上了那张宽大的拔步床。

      床榻四周的帷幔已被撕扯得残缺不全,被褥早空了。

      白又半跪在拔步床里侧木板拼缝的死角处,取出随身的一柄细毛小排笔,一点一点拂扫着床头雕花缝隙与床板暗榫。

      在床榻贴墙那一侧的阴暗角线上,排笔尖端扫出了一小撮极为细微的灰白残粉。

      白又屏住呼吸,以竹刮片将残粉聚拢,以火折子微光隔空轻轻烘了烘。

      一股微苦而微腥、吸入后令人喉头隐隐发木的甜腻香气在暗处无声散开。

      曼陀罗。

      白又眸光一凝,将那一小撮焦黑残粉尽数刮进了一截两寸长的小竹管内,以蜜蜡迅速封死管口,塞进腰间革囊。

      “哥,我回来了!”

      门扇被猛地推开,唐小满裹着外头的晨风跨步进屋,嘴里还带着一股辣油葱花味。

      见白又正从床架上下来,小满连忙凑上前,将外头大爷大娘的话竹筒倒豆子全抖落了出来:“问清楚了,那续弦卷了细软跑得无影无踪,家里穷亲戚搜刮了最后一点东西,还有这陈掌柜,早年靠入赘张家发迹,后来竟把久病的原配发妻给折磨死,整条八宝街的街坊都在叫好,说凶手是替天行道呢。”

      白又整了整公服袖口,将革囊挂回腰间,冷冷扫了唐小满一眼:“嘴擦干净。”

      唐小满一愣,忙用袖口抹了把嘴角,小声嘟囔:“我这不是替咱们打听实情嘛……哥,你在屋里翻出什么宝贝了没有?”

      “没有宝贝,只有县衙留下的狗屎。”白又面无表情地大步跨出内室。

      唐小满:“……”

      怎么还染上王爷的毒嘴毛病了呢?!

      门外候着的两名差役见两人出来,连忙点头哈腰地迎上前来。

      白又趴在灰尘里许久,此刻心情不佳。

      他面色阴沉如铁,声音冷得像是冬日里的薄冰:“你二人速速将内室与正堂重新以双道锁链扣死,贴上封条。若再敢放半个无赖杂碎进门偷鸡摸狗,或者动了屋里一砖一瓦,明王爷便摘了你们两人的乌纱帽,连同你们知县大人的顶戴,一并送进北镇抚司的大狱里去喝茶。”

      两个差役吓得两腿发软,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连连称是。

      大门重重合上,锁链哗啦啦绞紧。

      晨雾渐渐散去,破晓的一线清亮日光穿透云层,斜斜落在八宝街上。

      白又翻身上马,勒住缰绳,侧头看向还在揉着肚子的唐小满:“别磨蹭了,还要去一趟城北。”

      马蹄声再度清脆踏起,两人疾驰而去,将狼藉衰败的陈家老宅远远甩在了烟尘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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