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开棺验尸   细雨自 ...

  •   细雨自清晨起便没断过,顺着白府大宅层叠的青灰歇山顶往下淌,在石阶前砸出一圈圈碎沫。

      前堂素幡漫卷,白麻遮了整座游廊,两班和尚道士对着青砖地上的两副空棺敲木鱼念经,钹铙齐鸣,震得廊下的穿堂风都发颤。

      两淮经略使衙门差来的经略副使与两名通判,捱到午后才姗姗来迟。

      三人进门便换了一副如丧考妣的面孔,领着后头抬进来的木头疙瘩,直奔灵前。

      “白公节哀。齐典史乃朝廷千里驹,谁料新婚之夕竟遭恶疾暴亡,竟连二姑娘也……二位生未能同衾,死当结发同穴,经略大人特命下官送来两具川南楠木寿材,并纹银千两,以尽抚恤之意。”

      经略副使捏着绢帕,干嚎两声,眼角连点湿意也没挤出来,那双在两淮盐漕打滚多年的招子却在灵堂内外打转,不住睃巡着内堂的虚实。

      白帆腰间系着生麻绖带,头发散乱,伏在灵案前直不起腰。

      他嗓子早就哑成了破锣,任凭管事搀扶着,颤巍巍向几位官老爷躬身还礼:“经略使大人厚恩……老朽……老朽痛失爱女,只求早些将两个苦命人下葬落土,免得停灵久了,招来阴祟……”

      两边你来我往,说了半个时辰滴水不漏的废话。

      几个经略使府的随从借着添香敬火的由头,在外院几处角门前后转悠,见满院家仆皆挂重孝、内外哭声震天,白帆更是悲痛得连汤水都难咽,方才暗自交换了眼色,悄然退出白府回署复命。

      直至暮色合拢,这一场虚情假意的丧戏才算落下了帷幕。

      更鼓敲过三下,雨势陡然转急。

      城东官办义庄坐落在荒岗背阴处,平日里专收江都县无人认领的横死乞儿与死牢囚徒。

      整座山岗荒草杂树丛生,在凄风苦雨中摇晃如幢幢鬼影。

      “啪”的一声轻响,唐小满一脚踩进被雨水泡烂的黄泥窝子里,烂泥齐齐没过脚踝,直往羊皮靴筒里灌。他身子往前一栽,怀里抱着的药箱险些脱手飞进积水坑。

      白又反手探出,五指如铁钳般扣住唐小满披风的后领,生生将这百来斤的分量单臂提了上来,顺势在他后脑勺上轻拍了一掌,有些嫌弃道:“路都走不稳当,待会儿可别和尸体躺一块。”

      唐小满借力站稳,龇牙咧嘴地委屈道:“白又哥你站着说话不腰疼。我哪能和你们你们北镇抚司出来的比啊,我这个整日和尸体打交道的文弱书生能在这烂泥洼里跟上你的脚程,已经很不容易了,你就不能包容包容我嘛。”

      废话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堆,白又一点也不想听。

      他将斗笠往下压了压,翻开手中的黄册,道:“甲字号第七穴。去秋八月十九,江都县死陈氏,年二十八,原籍扬州,染痢疾暴亡。无属认领,由官敛葬于城东义庄荒冢。”

      白又指了指前方两株歪脖子野椿树夹角处:“赶紧地挖出来验尸。”

      两人不再多言,自背上解下折叠短楸,挥铲掘土。

      冰冷的雨水顺着漆木锨柄滑落,浸透了唐小满手上的旧布手衣。

      夜风穿过树梢,发出呜咽声响,细雨打在披风上,噼啪作响。

      唐小满一铲子挖开黏重的泥土,喘着粗气,看着逐渐露出来的黑糟木板,目光低垂下来,低声说道:“白又哥,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在京畿西山义冢,掘那座也是染疾暴毙的证人尸体?”

      白又手下动作未停,铲尖深切入泥,目光暗淡无光:“记得。那回电闪雷鸣,你吓得抱头蹲在松树底下打颤,死活不肯验尸,冲着王妃大小声。”

      那时的唐小满嚷嚷着要当捕头,偏要进大理寺,前半年只跟着认药草洗器皿,哪亲手挖过埋了半年的死人?

      那天也是下着这样的大雨,天黑得像墨汁打翻在宣纸上,唐小满看着那半截烂棺材板,总觉得泥坑里会冷不丁窜出一具血肉模糊的恶鬼抓他脚踝,整个人吓得嘴唇青白,别说验尸了,连站起来都难。

      “可王妃那时候半句重话都没责骂我。”

      唐小满声音极低,融在风雨里:“她自己都是个不离身的药罐子,却替我挡着我家的压力,和那些风言风语。”

      那时的白簪雪还不是明王妃,受着大理寺和御史台的眼光和议论,就连昭阳公主也劝她放下所谓执念和人生价值。

      但白簪雪偏不。

      她对唐小满说:“小满,别怕。世上活人长着千百条舌头,能把黑的说成白的,能借权势颠倒黑白。但这泥地底下的死人骨头从不说谎,天地之间,鬼神之外,唯有它们才能把生前没能吐露的冤屈从头到尾说明白。我们手里握着仵作刀,是要给冤情平公道,它们敬你谢你尚来不及,怎会害你?”

      不觉间,唐小满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眼眶:“这三年来,每次夜里开棺掘冢,只要心里发慌,我就总觉得王妃还站在我身后,给我撑腰。”

      白又握着铁锨的手指微微收紧。他抬头看了一眼被雨雾遮蔽的沉沉长夜,喉结上下微动,终究还是劝慰道:“娘娘一生光明坦荡,她教你的,你没丢下就是对得起她了。起棺吧,王爷还在等我们。”

      铁铲尖触到了棺木顶板,府衙办事向来疏松敷衍,没人盯着就绝不认真。

      这几句话的工夫,两人就把棺木给挖了出来。

      白又抽出精铁撬钎,找准棺缝下侧,吐气发力,手腕横压,手臂筋骨紧绷。

      “喀啦”一声裂响。

      朽木连带着锈蚀的短钉被硬生生掀开,一股深埋地底的腐败泥土气混着潮霉味升腾而起,又被夜风中的细雨迅速吹散。

      唐小满收起杂念,神色转为冷峻,他动作麻利地自药箱中取出特殊药水浸润的面巾缚住口鼻,换上一副手套,提过松明风灯,凑近棺椁内侧。

      棺内无衾无褥,草席早已烂成黑色污泥,正中横陈着一副完整的枯白骨骼。

      白又半蹲在泥坑边沿,摊开黄册,借着灯火念道:“陈氏,年方二十八,江都县病故。”

      唐小满自药箱底格摸出一柄象牙刻度银尺,指尖极稳地探入棺内,先将泥污中的颅骨轻轻托起。

      细长银尺顺着颅骨前额滑下,拨开附着的泥苔,点在死者的下颌牙床上。

      “拿灯照近些。”唐小满开口道。

      白又依言将风灯压低半尺,橘黄的火光笼在残破的下颌骨上。

      唐小满用银尺顶端反复轻拨牙床边缘,指着下颌骨道:“二十八岁正当盛年的女子,全口恒牙三十有二,即便生前因疾有所脱落,齿槽骨的窝孔依然深邃,齿槽脊□□如刃才对。可你看这具颅骨——”

      银尺横推过去,发出一阵轻微的擦碰声。

      “下颌所有的磨牙已然尽数脱尽,连齿槽孔都已完全封闭吸收,整截下颌骨边缘薄如削木,骨板低平圆钝。”

      唐小满蹙眉,神情严肃道:“这是活人掉光了牙齿,只能用些软烂米粥,齿槽骨发生废用吸收才能形成的。”

      他动作未停,银尺顺着颈椎滑至胸廓与骨盆,将两枚宽大的髋骨扶起对合,目光落在骨质边缘:“耻骨联合面粗糙隆突尽数磨平,骨盆关节边缘满是骨刺;股骨骨质疏松干脆,轻叩便觉轻飘无力。”

      白又一般只配合干些力气活,听见这些头都快大了,眼皮止不住地跳。

      好在唐小满很快就说了人话:“躺在这口死囚棺里的,根本不是什么年方二十八的青壮女性。这是一位年逾花甲,牙齿脱落经年的老妪。”

      ……

      “义庄荒冢里填进一位经年失齿的老妪,真正二十八岁生养过的陈氏,却在新房里顶替了榆儿。”

      白簪雪微微偏了偏头,狐裘绒毛拂过细瘦的下颌。

      她蹙眉一瞬又舒展:“若要将一个在押死囚神不知鬼不觉调出死牢,中途换入老妪顶尸掩埋,绝非区区一个典史所能办到。从提调大牢公文、江都县仵作虚开验状,到两淮提刑司转勘复核、义庄役夫封土入册……这一整条刑名链路,上下至少有数十名官吏层层画押用印。”

      “官官相护,偷天换日啊。”

      何人能有如此权柄?

      周廷章。

      沉叙白坐在案后,玄色旧袍在阴影里沉如坚铁,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雁翎刀的铜护手。

      这个在白府灵堂前满面沉痛、力主早日让“新婚小夫妻”入土为安的封疆大吏,终于将藏在冠冕堂皇下的蛇信,探出了草丛。

      凝望着她被烛光勾勒的侧颜,他眉宇间的冷硬与戾气稍稍化开,眼底泛起深沉的温存:“只可惜,他没料到唐小满知道化尸水。”

      白簪雪眨了眨眼,眼底浮起一点促狭与骄矜:“那是自然,当年我同小满在刑部里辨了百种毒,记了整整四卷册子。姓周的在两淮作威作福太久,以为拿前朝大内的禁药便能遮天蔽日——既然新房里躺的是陈氏,那榆儿自然还活着。”

      沉叙白低垂眼帘,低语道:“她活着,便是他们手里的保命符。周廷章急着送两具川南楠木寿材,急着让岳父通族举哀、落土为安,无非是死无对证,坐实这桩无头命案,草草了事。”

      “他急,你便不能急。”白簪雪站起身走到他长案前,微微俯下身,黑白分明的眸子认真地看着他。“他们若要藏人,绝不敢放进城外荒野,更不敢走远路——一个活奔乱跳的大活人,藏在哪里最稳当?”

      沉叙白目光细细捋着面前的笑腼,舒展了眉眼:“自然是放在眼皮子底下。”

      白簪雪唇角微翘,像是赞许,又像是叹息,声音放得极轻极软:“齐彦是个穷秀才,寒门出身,在两淮粮赋核算上立功,经略使一手提拔——一个秀才,一个封疆大吏,怎么可能单单是提携那么简单?”

      “我知道。”沉叙白眼睫轻颤,“齐彦的底细,我今夜便让人翻个底朝天。”

      案堂之下,唐小满与白又并肩肃立,两手垂在身侧,垂首屏息。

      屋里分明只有窗纸外透进来的淅沥雨声,王爷却面朝着那张空置已久的紫檀圈椅,嘴唇翕动,声调低微而沉缓,一字一句皆是平日里绝难见到的温存。

      唐小满悄悄抬起眼帘,飞快睃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雕花圈椅,又迅速收回目光,喉头哽塞,与身侧的白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白又面容紧绷如铁,垂在袖子底下的手指扣住了横刀,眼帘低垂,连呼吸都刻意放得轻。

      两人皆没有出声,亦无半点惊惶之色。

      这三年来,王爷的离魂之症从未真正痊愈过。

      在那些无人敢窥伺的深宵静坐里,在案情陷入死局的关窍处,明王爷总是这般凝视着虚空出神,低声交答。

      仿佛那位早殁三载的明王妃始终不曾远离,依旧披着那领单薄的白狐裘,立在灯影明灭处,同他一问一答地翻检着案卷里的疏漏,一字一句地揭破白骨冤情。

      唐小满胸口发闷,眼眶泛红。

      他知道王爷病得有多深,也知道王爷清醒得有多苦。

      白又喉结微动,朝唐小满小幅度地摇了摇头,示意他谨言慎行,莫要惊扰。

      整座内堂静寂无声,唯有案前铜灯里的烛芯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毕剥脆响。

      两人就这么恭顺地侍立在冰凉的青砖地上,静候着王爷从那场虚妄的温存里抽身回神。

      稍顷,穿堂风自门缝挤入,烛火晃了一晃。

      案旁那道单薄的素白身影渐次模糊,化作虚空里升腾的微尘,散入深沉的长夜。

      沉叙白眨了眨眼,眼底那层温软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重新覆上了一层霜雪。

      他将视线从空椅处收回,转落在案前垂首肃立的两人身上。

      “小满。”

      唐小满身子一正:“属下在!”

      沉叙白冷声道:“将老妪验状与新房残骨验录一并落火漆封匣。任何人问起,皆道新房死者即是白簪榆。天亮之后,你带齐家当回义庄闭门落闩,给我将齐彦身上的死因彻底查验清楚,周廷章若遣人来问,便说在给两具尸首修面净身。”

      唐小满神色一凛,躬身应诺:“属下明白!”

      沉叙白目光转向白又:“齐彦新婚佩着的那枚白玉荔枝佩有蹊跷。你和白余入齐府书斋与典史公廨,把他的往来私信与账册找出来,查清那对玉佩另一半的下落。”

      白又沉声:“是。”

      “让白厘调动暗线,飞驿往京城比对三年前扬州上报的旧档,尤其有关齐彦和周廷章的功利。”沉叙白指尖扣在案角,语调冷硬,“周廷章想借发丧坐实死案,本王偏要在丧杠落地之前,断了他的退路。”

      “属下领命。”

      “去吧。”

      两人躬身退步,无声合上沉重的楠木门扉,疾步隐入檐下凄风苦雨之中。

      空堂深阔,烛影摇红。

      沉叙白独坐长案后,静生落寞。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