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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绛雪化尸 穿堂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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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堂风掠过窗隙,天光在地面上投下暗影。
沉叙白见唐小满始终低着头,恨不得把头埋进衣领里的样子,倒是没有催促,等着他自己做好心理准备。
过了一会,唐小满面色发青,双手发颤地解开药箱铜扣,捧出一只白瓷碟,又自箱底取出一卷旧册子,轻搁在案上。
“王爷……”唐小满声音发涩,“女骨上残存的药渣,小人用鸭子试了四遍。沉水不散,遇冷转青,沾染皮肉须臾消融见骨。扬州府库毒谱全无记载……直到小人翻出当年娘娘留给我的旧册。”
沉叙白视线落在旧册子上。
布面略微磨损但保存还算完好,封签上是熟悉的字迹——《百草毒录补遗》。
“所以呢?”沉叙白摩挲一下熟悉的簪花小楷,发问。
唐小满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两手撑着青砖,嗓音发抖:“回王爷……是皇宫内库封存的禁药,化尸水。”
房内死寂。
“前朝旧物,民间失传百余年,方子封入大衍内库。”唐小满额上沁汗,牙齿微微打颤,“小人当年随娘娘录过大内残档……能自大内密阁取出此药的,绝非寻常官宦。”
沉叙白广袖下的手指缓缓收紧,垂目望着他,呼吸渐重。
唐小满抬起头,脸色灰白,眼底满是惊惧与混乱。他咽了咽发干的喉咙,抓紧袍角:“王爷……还有一桩事,今日若不说,小人寢食难安。”
“当年景元六年冬,娘娘在京中故去……小人在北镇抚司暗房收殓卷宗,翻看过刑部的底档,”唐小满喘息短促,身躯微微战栗,“卷宗写得明明白白,娘娘死于剧毒‘绛雪’,腑脏溃烂,痛极暴毙。当年人证、物证乃至内廷供状俱在,字字句句指向昭阳公主,可绛雪是内服鸩毒,毒由肺腑发作,绝不可能在外表皮肉上腐蚀。”
唐小满眼眶发红,咬住下唇:“当年娘娘收殓,周身齐整,唯独整只右手——整只右手的皮肉蚀成了白骨。可当年的刑部卷宗,从头到尾连‘化尸水’三字提都未提,整整三卷底册,全断作误饮鸩酒所致。小人昨夜对着这残药试了一整宿……鸩毒入喉,绝不可能单单烂尽一只右手的外皮。可当年娘娘手上沾着的,分明就是化尸水!”
沉叙白猛地起身,死死盯着跪在地上不敢言语的唐小满。
一股寒气自脚底升起,直抵百会。
周遭声响迅速远去,视野里的物什在微光中泛出模糊的冷意。
景元六年的冬夜,彼时沉叙白奉旨出塞平乱,关山万里,等接得京城急报策马赶回,已过了数月。
京城残雪消融,他甚至未曾见上白簪雪温热带笑的面容,只余青白冰冷的扭曲脸庞。
他推开刑部地下那间阴寒的冰窖,四周垒着大块自深冬运入的冻冰,白雾弥漫。
白簪雪静静躺在石榻上,身骨早已冷透。
她的左手死死攥着大婚时的素白玉簪,尸斑尸僵,而她的右手……那只平日研墨簪花的手,手背皮肉无存,指骨尽露。
三法司的案卷早已有了定论。
在巨大的悲痛与混乱里,他几乎神智昏乱,无法思考,旁人说什么,便听信什么。
所有人都告诉他那是鸩毒绛雪,烈毒蚀骨,又有称毒酒出自昭阳公主府,出事前不久白簪雪曾因刑狱旧务与昭阳大起争执,两人不欢而散,而第二日,那腐烂肺腑的毒便从昭阳公主府送到明王府上。
先入为主的剧痛与猜忌,将他在局中困了三年,让他认定那是一场决裂的加害。
原来卷宗里根本隐去了化尸水。
原来鸩毒根本蚀不烂外皮。
沉叙白眼前猝然一黑,胸腔里气血逆冲,剧烈的眩晕如重浪般击中灵台。高大的身形猛地摇晃了一下,脚下踉跄,竟失了平衡,“砰”的一声跌坐回身后的紫檀圈椅中。
沉叙白单手按住额角,呼吸急促粗重,面无血色,嘴唇抽搐,整个人陷在椅背里,眼底翻涌着混乱的痛楚。
三年。
他在冰冷猜忌与自责里,整整盲目了三年。
“王爷!王爷您怎么了?!”
唐小满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膝行上前,惊恐地想扶又不敢造次,眼泪混着冷汗直流:“王爷,王爷您振作点!”
沉叙白按住额角,闭目强压下大脑的剧痛。
虚空之中,冷雾渐起。
屏风的阴影里,悄然立着一道纤细的身影。
白簪雪穿着素白长裙,面容无半分血色,长发散垂。
她居高临下立在虚空中,眼眸冷若深冬寒冰,漠然看着椅中失态的沉叙白。
“沉叙白。”
她的声音极冷,像是自冻泉中捞出:“三年了。”
“你自诩明察秋毫、执掌诏狱,为何直到今日,才看清我的死状?”
她向前微踏半步,素白衣摆在虚空里静止,眼底是无声的质问:“你在关山外领兵,你在京城里做王爷,你可知五脏尽腐的痛楚?你为何留我一个人,在地底下冻了那么久?”
“我……”沉叙白唇齿打颤,喉间痉挛,巨大的愧疚将他死死扼住,几乎喘不过气来。
“王爷!王爷您醒醒!”
唐小满焦急的呼唤撕破虚妄。
小仵作跪在脚踏旁,慌乱拉扯着沉叙白垂落的袍袖,眼泪糊了一脸:“王爷您看看小人啊!王妃肯定不想您英年早逝啊王爷!”
沉叙白眼睫微颤,吃力地再度抬眼。
屏风前的光影悄然流转。
方才那具满身寒霜、语调冰冷的素白身影已然化作一袭熟悉的浅金折枝花罗长裙。
白簪雪倚在长案旁,双手撑在桌面,发间斜插长步摇,眸底澄澈如初春溪水。
她微微俯身,唇角弯起温软熟悉的笑意,眉眼弯弯,与当年在王府后院取笑他时无异。
“好啦,吓唬你的。”
语调复归轻软,带着少女般的灵动与温存:“我怎么会怪你呢,那是深宫里的罗网,连我都折在里头,你远在北疆,如何防备得来?”
她侧头看着他,神情里满是信任与鼓励:“沉叙白,站起来。天大的冤屈,颓丧是找不回来的,哭也不能,闹也不行。快快把背挺直了,回扬州,回京城,不查清我的死因,我可不带你走。”
说到最后,她皱了皱鼻尖,带着往日娇嗔的促狭,指尖虚虚点向他的眉心:“若你再这般消沉……我可就真的再也不理你了。”
语声渐消,浅金罗衫在晨光中化为细碎微芒,悄然散尽。
沉叙白长睫一颤,胸口那股撕扯般的窒息感,在这温软的嗔怪声中寸寸平复。翻涌的气血被强行压回腹中,理智自深渊破土而出。
他深深吸入一口潮湿的空气,撑住椅把,缓缓将脊背挺直。
唐小满伏在地上,惊愕地看着椅中的王爷——眼底的猩红与混乱已尽数退去,面色重归古井无波,整个人森冷如出鞘负雪的利刃。
沉叙白垂眸看向跪在自己脚上恨不得整个人都扑上来的唐小满,声音略带嫌弃:“起来,压着本王做甚?”
王妃显灵了,王爷有救了。
险些喜极而泣的唐小满抹了把脸上的冷汗与泪水,战战兢兢爬起身,垂手侍立,目光灼灼地看着明王爷。
沉叙白坐直身子,抚平袖上折痕,视线落在案头那卷《百草毒录补遗》。
当年在京城瞒天过海的化尸水,在扬州齐府重现。
白簪雪留在骸骨上的线索,终于在这座迷雾重重的水乡深处露出一角。
“回偏房换一身干练衣裳,备齐刀具药粉。”
沉叙白望向庭外重新汇聚的浓云,语调冰冷:“今夜子时,你同白又在去一趟义庄,开棺验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