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怪异志录》冰婆

36、红魑 正月二

　　正月二十，被安排在城主的城堡里歇息了一天的我准备好一切行装，待家中臣子在中堂为我祈福完后，我坐上了四人抬的暖轿从城内出发。
　　在一重门口，布漆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一直重复着“少主，你要保重呀”之类的话，他不能当着父亲的面对我细细叮嘱，只有在父亲看不到的地方才偷偷跑来。
　　看到自己的护送队如此冷清，布漆的出现无疑温暖了我的心。
　　“放心吧，我会回来的。”我点点头肯定地说道。
　　布漆听到我的答复，展开一个笑容，目送着我远去的背影。
　　日头高照，城内十分热闹，黎民百姓在街头拥簇，完全没有被战争侵袭的暗影，脸上都是挂着安逸的笑容。
　　“布秋，这就是父亲统治的地方才会有人如此的安心吧。”我望向轿子外面问坐在身边的布秋。
　　“是的，少主。听爷爷说，主公真的很了不起呢，化解了西港城几次面临的危机。”布秋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语气稚嫩地回答。
　　我放下轿中的帘子，竹帘在阳光的照射下在我的脸上投下了暗影，心中越发的悲凉了。要是到了兹化会面临什么样的危机呢，那个时候我心中早有觉悟，就算是为了保护西港城前去当人质，我也要拿出少主的气势来，不能叫别人看轻了去。
　　护送人质的队伍缓缓前行，出了城门，一条翠绿的大道蜿蜒伸向远方，路旁栽满了小树野花，清雅飘香的气味顿时透过竹帘钻进我的鼻子里。
　　是金银台。我拉起竹帘望出去，路边的金银台挺姿绽放，发出浓郁的香气。
　　“少主？”布秋歪着脑袋不明白我在做什么。
　　“布秋，听布漆说我的母亲是位很了不起的母亲，对吗。”我望着金银台，想起了那种在母亲别院里的金银台。自从母亲自杀后，父亲就再也没有提起过母亲的事，也没有踏足母亲的住处，我只是在生辰之际被石花偷偷地抱进去过，看到荒凉的庭院里种满了金银台，不畏寒冷的在那里独自绽放，心中便有了一丝勇气。
　　“少主，怎么突然提到羌元夫人……”布秋的神情很拘谨，好像很怕我提到自己的母亲。
　　是禁止令的缘故吗，我猜测着，看到布秋畏缩成一团，眼神可怜兮兮的，我不打算为难这位伴读，而是一笑置之。
　　“少主，少主……”这时不知谁在远处呼唤我的名字，声音由远至近。
　　我伸出头来，穿过随从们看到一个蓝灰色的身影向我这边跑来。
　　“少主，少主……”他一边跑一边喊着，额前的碎发都被汗湿了紧紧地贴在头上。
　　“停轿！”我出声喊道。
　　轿子稳稳落地，我走出来，看到介李气喘吁吁地跑到我面前来，白皙的脸上呈现一片红色，细密的汗珠顺着他的脸庞流下来。
　　“少主……”介李蹲下来抚着胸口，松了一口气。
　　“介李，你不是在你父亲那儿吗，怎么跑来了？”我疑惑地看着这个比我高出半个身子的男孩。
　　“少主！”介李突然一下子站直了身子，手握着一柄木制的佩剑，神情严肃地说道：“少主，介李要陪着少主走下去，少主去当人质，介李也要去当人质。”
　　“说什么傻话呢。”我呵斥道，“修护栅栏是一件多么重要的事情，你居然就这样撂下担子跑来了，难道你是瞒着父亲偷跑出来的！”
　　“少主，我……”介李红着脸低下了头。
　　“来人，把他押回去，真是胡闹。”我皱起眉头，下达命令。
　　有两个侍卫上前来将介李抓住，介李扭动着身躯反抗，口里叫喊着：“少主，请让介李陪你一起去当人质吧，少主一个人未免太寂寞了。”
　　听到如此荒唐的话，我的心很难再平静了，这个不知眼前局势一味闯祸的家伙。我重新钻进轿子里，命令即刻出发，不再有任何的耽搁。布秋战战兢兢的缩成一团，看到我的眼睛，眼皮马上合上，大概是被我的样子吓到了吧。
　　轿外还能听到介李的挣扎声，我别过头去，闭着眼睛，凝神呼吸，不再去理会轿外的事情。
　　护送的途中出了这么一段小插曲，过后就是平静。
　　天将近黑时，我们到达了白河，要绕过西武安必须从白河走水路，在河边，侍从们搭起了帐篷，点起了篝火，这附近一带据说有妖鬼出没，负责保护我的侍卫们都提高了警惕，不敢有丝毫的懈怠。
　　我坐在篝火旁，看着天色渐渐黑下来，空中繁星点缀，皎白的月光倾泻而下，晚风浮动，一丝寒意突然从脚底窜起，周围太静了，很不正常，这是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本能中觉得有危机在周围潜伏着。
　　果然，一只庞然大物倏地从地上冒出来，冒出一股浓浓的黑烟，将我周围的行装全部吞噬。
　　“少主，危险啦！”侍卫们拔剑冲到我面前，将我和布秋团团围住。
　　“少主……”布秋紧紧抓住我的衣袖，急得要哭了，身体不停地发抖。
　　我站在众人的围护中间，看着那只庞然大物张着血盆大口，随时要来吃掉我们，不自然地变了脸色。
　　“这是什么怪物？”我大声问道。
　　“少主，这是常出没在山中的精怪红魑。”其中一个侍卫回答了我，他紧握着剑，冷汗直冒。
　　“红魑！”我念出这个名字，看着额头上长了一个羊角口里直流着涎水的红魑，冷静地思考该怎么渡过这场危机，或许躲不过？
　　红魑手中伸出一个两丈长的狼牙棒，挥舞着朝我们这边冲过来，血红的眼睛满是嗜血的兴奋。
　　“少主，你快躲起来，我们保护你！”侍卫们齐声嚷道。
　　来不及躲藏了，红魑每踏出一步，大地都为之一震，两步就挨近了我们，口里发出“呜呜”的虎吼声，顿时草随声破，树木连根拔起，河水沸腾，侍卫们捂着耳朵，耳朵里都渗出了血来。
　　我“哇”的一下吐了口血，倒在草丛中，吃惊地看着身边的侍卫一个个倒下，布秋缩在我的身后，双手紧紧地捂住耳朵。
　　为什么我的侍卫连一个红魑都对付不了？此刻我的脑海里只盘旋着这个问题。然而更让我讶异的事情发生了，原本倒地的侍卫们“嗖”的一下变成了一片片纸人，四处散开，落入草丛中。
　　天啦，这是怎么回事？我捡起一片纸人，惊讶不已。
　　红魑嚎叫一声，挥动着狼牙棒朝我袭来，我还愣在那一片纸人的惊讶中，浑然不觉有危险来临。
　　“少主，有危险！”布秋拽住我的衣袖往后面拖。
　　红魑的狼牙棒正好落在了我刚刚呆的位置，他一见落空，马上又挥舞着朝我袭来。
　　眼看着那一棒躲不过去，我闭着眼睛，脑海里一片空白，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惨烈的嘶叫，我张开了双眼，红魑在我的眼前四分五裂，而他的身后站着一个身着玄色的鬼。
　　那鬼面容刚毅，神色肃然，额头上长着一对长长的螺旋角，嘴露獠牙，指甲尖尖，左手上套着一个银丝手套，看起来有点怪异。
　　“凉介，初次见面，不会连你的外公都不认识了吧。”那鬼化成人形，微眯着眼睛，半白的发丝飘然而动。
　　“外……外公？”我愣住了，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个魁梧如山一样的人。
　　“呵呵，怎么说身体里流着我羌元氏的血液，一点鬼族的悟性也没有呀。”外公摇摇头叹息道，他伸出一只手，“来，让外公好好看看你。”
　　我正不知所措，身体却自动地走向外公，布秋躲在我身后，一直紧抓住我的手，不敢出声。
　　“可怜的孩子，长得这么瘦弱，给红魑吃了也不够塞牙缝呀。”外公一把将我拉入他的怀中仔细查看，一边啧啧地摇头，“凉侑这女婿实在是太狠的心了，既然叫一个孩子去当人质，不过这也没办法呀。”
　　“那个……外公，你真是我外公吗？”我小声地问道。
　　“不像吗？”外公反问一句。
　　不是说我的眼睛是蓝色的吗，为什么外公的眼睛是红色的，父亲的眼睛却是黑色的。这一点一直让我困惑不安。
　　“眼睛。”我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很漂亮的颜色。”外公一扫刚才狠劲的气势，完全像一个孩子般纯真的笑着。
　　“可是我父亲说我不是他的孩子……”我撇过头去，回避外公的眼光。
　　这时候外公没有答话，周围似乎一下子陷入了黑暗，气氛陷入沉闷中，让人压抑地喘不过气来。
　　“外公！”我扭头与外公对视，外公依然眯着笑脸。
　　“今晚不会有危险了，你就好好地安歇吧。”外公放开了我，用手指在地上画了个圈，圈中立马显出一个帐篷来。
　　“外公，你要走吗！”我急忙上前追逐外公的脚步。
　　“孩子，外公只能陪你到这儿，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走下去。”外公转身对我说道，不一会儿，他的身型化成一团烟雾消失了。
　　“外公……”好不容易相见的外公就这样走了，心中说不出来的失落。
　　“少主，羌元氏一族不是被香川氏给灭了吗，这只鬼声称是你的外公是怎么一回事呀？”布秋颤抖着身体问道。
　　刚刚出现的气息是如此的熟悉，是呀，你到底是谁呢？那个自称是我外公的鬼怪。
　　“少主。”石花从不远处的草丛中爬起来，看到我们就奔跑过来，脸上沾满了泥浆，她紧紧抱住我，不顾自己身上的狼狈，哭泣道：“太好了，少主，差点以为见不到少主了呢。石花没有保护好少主，是石花的错，求少主一定要惩罚石花。”
　　看到石花那真挚的眼神，我说道：“石花姐姐，都过去了，不要再提了。”
　　“少主！”石花热泪盈眶，将我抱得更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