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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68章 考后聚餐 高考结束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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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考结束后的第一个傍晚,八个人约在了学校门口那家老餐馆。
说它老,是因为它确实开了很多年。门面不大,深红色的招牌已经褪了色,边角处掉了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板。门口那棵梧桐长得比招牌还高,叶子正密,风一吹就“哗哗”地响,像在给每一个进门的客人拍手。玻璃门上贴着“欢迎光临”,字是红底黄边,有些地方已经起泡了。陈林推开门,一股混着油烟和饭菜香的热气扑出来,很浓,很暖。老板娘在柜台后面抬起头,喊了声“里面坐”。陈林点点头,往最里面走。
他们订的是靠角落的那张圆桌。桌子不小,铺着一张红白格子的塑料布。布面上有一圈被热汤烫过的旧痕,颜色比周围深,像一只闭着的眼睛。椅子是木头的,坐上去会响。陈林来得早,他挑了个靠里的位置坐下,把书包放在旁边的椅子上。沈临风跟着进来了,一屁股坐到他旁边,腿伸得老长。谢文贵坐在对面,从包里掏出一包湿巾,开始擦他面前的餐具。他的动作很熟练,撕开湿巾,先擦杯沿,再擦筷子,再擦盘边。沈临风说:“文贵,你都毕业了还这么讲究。”谢文贵头也不抬:“毕业了也要吃饭。”沈临风“啧”了一声:“有道理。”
正说着,白梦和洛川到了。
白梦推门进来时,人还没到,声音先到了:“我们是不是最后两个?”她嗓门亮,整个小饭馆都跟着震了一下。她穿着件大红色的短袖,头发高高扎着,额头上一层薄汗。洛川走在她后面,背着一个黑色的双肩包,手里还拎着两杯奶茶。他进来时先朝陈林点了个头,然后把奶茶放在桌上,说:“路上买的,你们先分。”白梦说:“我也要喝。”洛川说:“没买你的。”白梦瞪他:“你再说一遍?”洛川把吸管递给她:“骗你的。那杯少冰,你的。”白梦“哼”了一声,接过去。洛川替她把吸管插好,又把她肩膀上的碎发拨了一下。白梦仰头喝了一口,说:“算你识相。”洛川笑了一下,在她旁边坐下。
郭雨婷和顾晨曦很快也到了。郭雨婷一进门就嚷嚷:“热死了!有没有冰可乐!”她的声音在饭馆里炸开,几桌人都回了下头。谢文贵把一杯涮好的杯子递过去:“冰的伤胃,你先喝点温的。”郭雨婷说:“你管我。”谢文贵说:“我带了水。”郭雨婷翻了个白眼,坐下了。顾晨曦坐在郭雨婷旁边,安安静静地。她今天没穿校服,一件浅蓝的短袖,头发散着。沈临风看她一眼,又看了一眼。顾晨曦说:“看什么?”沈临风说:“看你好看。”顾晨曦没理他,低头去擦自己的筷子。沈临风笑了一声,说:“我认真的。”顾晨曦说:“知道。别嚷。”沈临风就真的不嚷了。他坐直了身子,给顾晨曦倒了杯水。顾晨曦接过来,小声说:“谢谢。”沈临风说:“不用。”他的耳根有点红。郭雨婷在对面看得清清楚楚。她用胳膊肘碰了碰谢文贵:“你看他那样。”谢文贵说:“他本来就那样。”郭雨婷说:“以前对别人也这样吗?”谢文贵想了想,说:“以前不这样。”郭雨婷撇了撇嘴:“那还行。”谢文贵说:“你问这干嘛?”郭雨婷说:“我替晨曦把关。”谢文贵看了她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擦碗。
林臆最后到。她推门进来时,陈林正低头看菜单。他像有感应一样,抬起头,正好看见她。林臆今天把头发放下来了。她穿了一件浅黄色的短袖,下面是条米白色的长裤。整个人像从夏天里走出来的一小片光。她看见陈林,笑了一下。那笑不大,却让陈林手里的菜单都忘了翻页。白梦先喊起来:“林臆!这边!”林臆走过来。她先跟白梦和洛川打了招呼,然后才在陈林旁边坐下。她坐下时,椅子轻轻碰了一下陈林的椅子。陈林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林臆说:“我还没擦。”陈林说:“我擦过了。”林臆低头看。碗很干净。她的眼睛弯了弯,说:“谢谢。”陈林说:“不客气。”
八个人到齐了。白梦说:“就等你们了,快点菜,我饿得都能吃下一头牛。”沈临风说:“你哪天不能?”白梦说:“你少惹我。”沈临风说:“我不惹你,我点菜。”他抢过菜单开始勾。郭雨婷也凑过去。两个人为了一个糖醋里脊还是糖醋排骨争了两句。谢文贵说:“都点不就行了。”郭雨婷说:“不行,吃不完。”谢文贵说:“吃不完我吃。”郭雨婷说:“你又吃不下。”谢文贵说:“我吃给你看。”最后两个都点了。洛川又加了一道水煮肉片。白梦说:“你点这么辣干嘛?”洛川说:“你上次不是想吃?”白梦说:“上次是上次。”洛川说:“那就这次吃。”白梦不说话了。她低头看菜单,嘴角翘着。陈林又添了两个素菜。林臆说:“够了,太多了。”陈林说:“今天高兴。”林臆看着他,说:“那也不能浪费。”陈林说:“吃不完打包。”林臆这才不说话了。
菜一道道端上来了。糖醋排骨、水煮鱼、干锅土豆、麻婆豆腐、清炒时蔬、辣子鸡、白灼虾、水煮肉片,还有一大碗番茄蛋汤。老板娘端菜过来时,郭雨婷的手机已经先伸过去了。她“咔嚓咔嚓”拍了好几张。沈临风说:“你先拍,我饿死了。”郭雨婷说:“这叫仪式感。”谢文贵说:“仪式感不能当饭吃。”郭雨婷说:“你们这些男生,一点情趣都没有。”说完她转向顾晨曦:“晨曦,你说是吧?”顾晨曦说:“嗯。但我也饿。”郭雨婷“哎呀”一声,把手机放下:“那吃吧。”
第一轮碰杯。郭雨婷倒的是可乐,其他人都倒果粒橙。白梦说:“等等,我要和洛川换个杯子。”洛川说:“为什么?”白梦说:“你那杯颜色更好看。”洛川说:“不都一样。”白梦说:“不一样。你那杯比我满。”洛川把自己的杯子和她的换了。白梦接过来,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陈林和林臆的杯子里也是果粒橙。谢文贵给郭雨婷倒饮料时,郭雨婷说:“我自己来。”谢文贵说:“你倒得满桌子都是。”郭雨婷说:“才不会。”谢文贵就把瓶子给她。郭雨婷小心翼翼地倒。结果果然洒出来一点。谢文贵拿纸巾擦掉,没说话。郭雨婷说:“你笑我。”谢文贵说:“我没笑。”郭雨婷说:“你嘴角动了。”谢文贵说:“我嘴角抽筋。”郭雨婷“噗”地笑出来。
饭吃到一半,白梦开始讲她和洛川的艺考。她讲他们一起去省会考试,结果她走错了考场,洛川骑共享单车载她。结果她坐在后座,一手抱着画板,一手揪着洛川的衣服,两个人在大街上逆行了一段路。洛川说:“你别颠倒是非。是你导航导错了,我为了抄近路才走的小道。”白梦说:“可我们赶上了啊。”洛川说:“那是我骑得快。”白梦说:“要不是我坚持出门早,你骑得再快也没用。”洛川“啧”了一声,没再争。陈林说:“你们最后还是在一个城市。”洛川点头:“她考上了省内的师范大学,我考上了南边那所音乐学院。”陈林说:“那以后还是常联系。”白梦说:“当然。我还要看你们几个呢。”她说着看了陈林和林臆一眼:“你们俩现在什么情况?”林臆正喝水,闻言差点呛到。陈林说:“你自己看。”白梦说:“我看见了。你碗里的肉都快堆到林臆碗里了。”林臆低头一看。她的碗里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陈林夹满了菜。她小声说:“你别夹了。”陈林说:“那你吃。”林臆说:“我在吃。”白梦说:“好了好了,别在我面前演了。”沈临风说:“就是,我们都懂。”郭雨婷说:“你懂什么,就你话多。”沈临风说:“我话多我自豪。”谢文贵说:“这有什么可自豪的。”沈临风说:“气氛担当。”顾晨曦说:“安静点也能担当。”沈临风说:“顾晨曦,你嫌我吵?”顾晨曦说:“有点。”沈临风说:“那我不说话了。”他话音刚落,郭雨婷就笑:“你忍得住才怪。”沈临风说:“我忍给你们看。”他真闭了嘴。饭桌上安静了不到十秒,他又说:“不行,我憋得慌。”所有人都笑了。
陈林也笑。他侧过头看林臆。林臆正看着他。他们的视线在灯光下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陈林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林臆没挣。她的手指在他的掌心里,很轻。像一片从这热闹里飘下来的、只落在他手心的叶子。
后来,沈临风忽然安静下来。他靠着椅背,手里转着一个空杯子。陈林看他一眼,说:“怎么了?”沈临风说:“没怎么。就突然觉得,高中真的结束了。”陈林说:“嗯。”沈临风说:“高一开学那天,我还没想过会有今天。”陈林说:“我也没想过。”沈临风说:“你不一样。你那时候就比我们都稳。”陈林说:“我也没多稳。”沈临风笑了一下。他坐起身,给自己倒了杯茶,然后举起来,对着陈林:“同桌,我敬你一杯。高中的时候,你救过我。不是一次,是很多次。我自己知道。有些话我平时不说,但今天我得说。谢了。”陈林也举起杯子。他说:“你以后少翻墙,少惹事,就是谢我了。”沈临风说:“我尽量。”两人碰了碰杯。茶还温着。沈临风仰头喝了。他喝完,低着头,吸了一下鼻子。陈林说:“你哭了?”沈临风说:“没有。茶太烫。”陈林说:“那是温的。”沈临风说:“我鼻子敏感。”顾晨曦在旁边轻轻说:“他眼睛红了。”沈临风说:“顾晨曦,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面子?”顾晨曦抽了一张纸巾,递给他。沈临风接过去,按了按眼角。他说:“我是高兴。高兴能和你们坐在这儿。”郭雨婷说:“大老爷们儿,别酸了。”沈临风说:“你才酸。你刚才吃虾的时候眼睛也红了。”郭雨婷说:“我那是辣到的!”谢文贵说:“那虾不辣。”郭雨婷说:“你闭嘴。”谢文贵就不说话了。
谢文贵继续给郭雨婷剥虾。他的动作很稳。虾壳在他手里被完整剥下,虾线挑得干干净净。他把虾肉一只只码在郭雨婷碟子里。郭雨婷说:“你自己也吃啊。”谢文贵说:“我吃别的。”郭雨婷说:“你光顾着我,自己都没吃几口。”谢文贵说:“我不饿。”郭雨婷说:“你骗人。你刚才还说饿。”谢文贵说:“现在不饿了。”郭雨婷停了一下。她夹起一只虾,蘸了点酱,送到谢文贵嘴边。谢文贵愣了一下。郭雨婷说:“张嘴。”谢文贵张开嘴,把那虾吃了。他嚼了两下,说:“还行。”郭雨婷说:“你剥的,当然还行。”谢文贵说:“你喂的,更行。”郭雨婷的脸“轰”地红了。她低下头,假装去夹菜。白梦在对面起哄:“雨婷,你脸怎么比辣子鸡还红?”郭雨婷说:“我吃辣了。”白梦说:“你还没吃呢。”郭雨婷说:“我准备吃。”她把脸埋进碗里。洛川说:“你们别逗她了。”白梦说:“我这是帮她升温。”顾晨曦说:“够了,她都快熟了。”沈临风说:“顾晨曦,你也会开玩笑。”顾晨曦说:“我本来就会。”沈临风说:“那你开我玩笑,我不怕。”顾晨曦说:“不开。”沈临风说:“为什么?”顾晨曦说:“怕你哭。”沈临风说:“我才不哭。”顾晨曦说:“你刚才眼睛红了。”沈临风说:“我那是被辣的。”顾晨曦说:“你还没吃辣呢。”沈临风不说话了。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顾晨曦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像傍晚风里一株很安静的草。沈临风看着她。他也笑了。这一刻,谁也不多说什么,可每个人的心都热腾腾的,像这桌上还在冒气的菜。
饭快吃完时,谢文贵起身结账。沈临风说:“我来。”谢文贵说:“我结。”郭雨婷说:“你们俩都别抢,我来。”白梦说:“今天这顿,我和洛川出。”洛川说:“对,我们回来晚了,该我们请。”陈林说:“都坐下。今天我来。”白梦说:“陈林,你已经请了三年了。”陈林说:“所以差这最后一顿。”林臆说:“我出一半。”陈林看她一眼。林臆说:“看我干嘛。”陈林说:“没事。”他站起来,往柜台走。沈临风在后面喊:“陈林你请了我们三年,毕业了还你请?”陈林没回头:“对啊。所以以后轮到你们请我。”沈临风说:“那肯定。”洛川也说:“下次我请。”白梦说:“你别下次了,过几天就请。”洛川说:“好。”
陈林结完账回来时,大家都站起来了。老板娘笑呵呵地送他们到门口,说:“你们这些孩子,以后常来。”陈林说:“好。”他推开门。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白天的雨已经停了,地面半干,风从街对面吹过来,很凉,却舒服。八个人走到门口,站在那棵老梧桐下。梧桐叶子沙沙地响。郭雨婷说:“我们要不拍张照?”沈临风说:“这时候才拍?”郭雨婷说:“你少废话。”她掏出手机,把大家拉在一起拍照。白梦说:“我要站林臆旁边。”洛川说:“那我站哪?”白梦说:“你站我旁边。”沈临风说:“那我站顾晨曦旁边。”顾晨曦说:“你站我旁边就别比剪刀手。”沈临风说:“为什么?”顾晨曦说:“很傻。”沈临风说:“我偏比。”郭雨婷说:“你们别吵了,我要按了。”谢文贵说:“你站好。”郭雨婷说:“你帮我拿一下手机,我们拍个全景。”谢文贵说:“好。”郭雨婷把手机递过去,自己站到谢文贵旁边。谢文贵调了调角度,说:“我数到三。一、二、三——”照片定格。八个人,一张照片。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笑不是摆出来的,是今晚从这顿饭里慢慢长出来的。梧桐叶在他们头顶沙沙地响,像在替他们留住这个夏天。
拍完照,郭雨婷说:“好了。各回各家。以后谁不联系,我饶不了谁。”沈临风说:“你这话像黑社会。”郭雨婷说:“你才黑社会。”谢文贵说:“都会联系的。”郭雨婷说:“那最好。”她说这话时,声音有些哑。她低头踢了踢脚下的一颗小石子。谢文贵走在她旁边,说:“我送你回去。”郭雨婷说:“我认得路。”谢文贵说:“我送你。”郭雨婷说:“随你。”两人先走了。白梦和洛川也走了。洛川说:“我送你。”白梦说:“我家就在前面。”洛川说:“所以我送你。”白梦说:“那你还走回来。”洛川说:“我乐意。”他们走远了。
沈临风看着顾晨曦。顾晨曦说:“你也要送我?”沈临风说:“对。”顾晨曦说:“我家近。”沈临风说:“再近也送。”顾晨曦说:“那走吧。”两人并肩走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得一前一后,像两条很轻的线。
陈林和林臆还站在梧桐树下。林臆说:“我们也走吧。”陈林说:“我送你。”林臆说:“好。”他们并肩走在夜晚的街道上。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移。树影在他们脚边流动。陈林说:“今天这顿饭,我吃得很开心。”林臆说:“我也是。”陈林说:“谢文贵给雨婷剥虾了。”林臆说:“我看见了。你呢?”陈林说:“我也给你剥了。”林臆说:“我碗里的都吃了。”陈林说:“我还怕你吃不完。”林臆说:“你剥的,我怎么会吃不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陈林说:“什么?”林臆说:“没什么。”她的脸别向一边。陈林笑了一下。他的手慢慢伸过去,牵住了她。林臆的手指动了动,然后紧紧握住了。两个人的手心都微微出汗。可他们都不松开。这条路很安静。只有他们的脚步声和很轻的风。陈林说:“后天,游乐场。”林臆说:“我记得。”陈林说:“那你说,我准备说什么?”林臆说:“我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陈林说:“你还信这个。”林臆说:“你准备的,我都信。”陈林不说话了。他牵着她的手,走了很长一段。路灯把他们的影子照得又长又亮,像两棵并排长在夏天的树。风把梧桐叶吹下来,落在他们肩上。他们谁也没去拍。就这样,一路走了回去。
这一晚,饭馆里的灯很暖,梧桐叶很绿,虾很鲜,汤很浓,人很齐。八个人,谁也没说什么惊天动地的话。可那些很轻的话、很满的笑,都像酒一样,慢慢渗进了这个夏天的晚上,再也散不掉了。
那天晚上,陈林在日记本上写:“今天踢完了最后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