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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第67章 高考·雨中 高考第一天 ...

  •   高考第一天,下雨了。
      陈林醒得很早。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窗外那层细密的、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慢慢筛面粉一样的声音。雨不大,但密。雨丝从天上垂下来,打在宿舍楼的窗檐上,发出很轻的“沙沙”声,像谁在耳边不断地说着同一句听不清的话。他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宿舍里很静。沈临风还睡着,脸埋进枕头里,呼吸重而匀。谢文贵的上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人已经走了。陈林轻手轻脚地下床,去水房洗了把脸。水很凉,他激了一下。他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镜子边缘有一圈很细的水垢,映出他的脸。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不同。可他心里清楚,今天不一样。今天,是高考。
      他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短袖。外面的雨让他多带了一件薄外套。他走到宿舍楼下时,雨已经下得有些紧了。那些雨丝在晨光里像一排排斜斜的银线,从灰蓝色的天上一直落到地面。地面湿透了,映着宿舍楼前那几盏还没灭的灯,光被水一搅,碎成一片一片。他撑开伞。那把深蓝色的旧伞。伞面上的布已经有些旧了,伞骨倒还很结实。他握着伞柄,拇指按在那道已经快被磨平的胶带黏痕上。那道痕,是高中时林臆把橘子糖绑在伞柄上留下的。现在糖早就吃完了。可每次握伞,他的拇指还是会不自觉地去找那个位置。他站在那里,等林臆。
      林臆从楼门里跑出来。
      她跑得很快,像怕雨下得更大。白T恤外面套了件浅色的防晒衣,拉链拉到下巴。她的书包很鼓,里面塞着笔袋、证件和一小瓶水。她跑过那一段没有遮挡的空地时,雨已经落了她一身。她的肩头和刘海都沾了水,几滴雨珠从她额头上滑下来,落在鼻尖上。她看见陈林,脚步慢下来,喘了两口。陈林已经把伞举过去,把她整个人罩住了。伞面“嘭”地一斜,把雨挡在外面。林臆仰起脸来看他。她的眼睛在雨里很亮,像被洗过。她说:“我怕你等久了。”陈林说:“我也刚到。”林臆说:“你肩头都湿了。”陈林低头看了一眼。他左肩的布料已经深了一块。他说:“没事。走吧。”
      雨打在伞面上,密密地、均匀地响。陈林把伞往林臆那边偏。他自己的右肩又露出去一点。林臆说:“你自己遮。”陈林说:“我比你高。雨打不到我。”林臆说:“骗人。”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陈林没动。他说:“你遮好。你感冒了更麻烦。”林臆“哼”了一声,没再推。她知道他这个人,下了决定就改不了。她只能靠他近一点。她往他那边挪了半步。伞下的空间不大。她的肩膀贴着他的胳膊。她感觉到他衣服上被雨浸湿的凉意,和他的体温混在一起。陈林也感觉到了她的胳膊。很轻。像一团从雨里浮出来的暖。他们就这样走在雨里,谁也没再说话。
      路上人不多。有人骑车,车灯在雨幕里化成一团黄。有家长撑着大伞,陪着孩子往校门走。路边的香樟树被雨洗得发黑,叶子一片片地往下滴水。那些水滴落在伞面上,和雨混在一起,分不清。陈林闻到了雨水泡着泥土和草叶的气味。那气味又凉又清,像谁把这整个早晨都泡进了一口很深的井里。他低头看路。水洼一个接一个,他的鞋底踩上去,溅起很细的水花。林臆走在他右边。她盯着水洼,踮着脚跳过去。她跳得很轻,像一只在雨里蹦跳的鸟。陈林看着她,说:“你鞋带松了。”林臆低头一看,果然。她把伞交到左手,蹲下去系。陈林弯下腰,把伞罩在她头顶。她系鞋带的手指很细,指节因为雨水的凉而有些发白。她系得很慢,因为鞋带湿了。陈林没催。他弯着腰,替她挡雨。伞沿的水滴下来,落在他的后颈上,凉得他缩了一下。林臆抬头看见,说:“你别光顾着我。”陈林说:“你快点。”林臆笑了。她站起来,重新接过伞。陈林直起身,转了转脖子。林臆看见他后颈上那滴水已经滑进了领口。她伸手帮他擦了擦。她的指尖很凉,陈林的后颈很烫。两个人的动作都停了一下。然后他们继续往前走。
      到了分岔路口。
      雨还在下。路口处积了一片水,亮晶晶的,像一面被打碎的镜子。陈林说:“你考场在综合楼,往左。我在教学楼,往右。”林臆点头。她把伞递给他:“你走过去还有一段没顶,你拿着。”陈林没接。他说:“你进去还要排队。你拿。”林臆说:“我有防晒衣。”陈林说:“那你还不是淋湿了。”林臆不说话了。她低着头,看伞柄。过了一小会儿,她抬头,说:“那你先送我过去。”陈林看着她。她的脸在伞下显得很小。她的眼睛很黑,黑得能映出他的脸。他说:“好。”
      他们往综合楼方向走。雨又密了一些。陈林把伞又往她那边斜。林臆说:“你左边淋到了。”陈林说:“不差这一点。”他们走过图书馆,走过小卖部,走过那排被雨打得发亮的花坛。花坛里的月季开得正盛,红的粉的,都被雨浇得垂下来,花瓣上全是水珠。陈林低头看了一眼。他忽然想,高一那年,她冒雨跑回宿舍,把伞留给他。他当时站在雨里,看着她跑远的背影。那个背影他记到现在。现在,她就在他旁边。他们共撑一把伞。他不会再让她一个人跑进雨里了。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这三年,到底是值得的。
      到了综合楼门口。那里已经围了不少考生。有老师在门口维持秩序。陈林停下来。林臆把伞递给他。陈林接过。他说:“你进去吧。深呼吸。”林臆说:“你也是。”她说完,又补了一句:“数学倒数第二道,如果出极值,你千万别跳步。”陈林笑了。他说:“你比我妈还啰嗦。”林臆瞪他:“我认真的。”陈林说:“知道了。你进去吧。”林臆“嗯”了一声。她转身,往楼里走。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回过头。雨从她身后落下来,像一道薄薄的帘子。她说:“小陈老师,加油。”陈林站在雨里,朝她比了个大拇指。林臆笑了。那笑在雨幕里像一朵很小的、但很亮的花。然后她跑进了楼里。
      陈林站在那儿,直到她的背影消失。他低头看自己的肩。已经湿透了。他抖了抖伞,转身往教学楼走。雨还是那么大。可他心里很静。不是那种什么都没想的静,是一种什么都想好了的静。他走了一段路。鞋底在水里“嗒嗒”地响。他走到教学楼门口时,忽然想起兜里还有一颗糖。是林臆早上塞给他的。橘子味的。她没说什么,就是在他整理书包时,把一颗糖放在他笔袋旁边。糖下面还压着一张折得小小的纸条。他拆开。纸条上是她的字,一笔一画,像用尺子量过。写着:“准考证、身份证、黑笔两支、2B铅笔、橡皮。都检查过了。”最下面还有一行小字:“你教我的,慢就是快。我在考场外面等你。”陈林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他当时没吃。现在他摸出来,剥开。橘子糖在雨里散出很淡的甜。他放进嘴里,慢慢嚼。那甜味从他舌尖上化开,像把他整个早晨都泡暖了。他抬头看天。天灰着。雨没有停的意思。他把伞收起来,走进考场。
      林臆坐在综合楼的考场里。她的座位靠窗。雨点打在玻璃上,像有很多只很细的手指在轻轻地敲。她拧开水瓶,喝了一小口。水是温的。她的笔袋摆在桌角。她拿出准考证,又检查了一遍。她的手指在准考证上的照片边缘停了一下。那是高二时拍的。照片上的她,头发刚刚剪短,脸比现在圆一点。她看着那张照片,忽然觉得,时间真的过得很快。她想起高二那个冬天的晚上,陈林在操场上问她:“你去过游乐园吗?”她说:“没有。考完试我想去看一次摩天轮。”他说:“带你去。”现在,考完试就在眼前了。摩天轮也不远了。她吸了一口气。她觉得自己能行。不是“可能”能行。是她知道,她已经走了这么远。她不是一个人走的。后面的那些路,有陈林。前面的那些路,也会有。她把准考证放好,把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她的呼吸慢慢平下来。
      考试开始。林臆低头答题。她的笔尖在答题卡上走得稳。雨声在窗外响着,像一首没有歌词的歌。她做一道,再做一道。遇到不会的,她停下来,想一想。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慌了。她想起陈林说的,不是爬坡,是搭梯子。一节一节来。她深呼吸一下,继续写。她知道,等这一场考完,她会去外面。陈林会在外面等她。或者,他们在各自的考场,各自淋一点雨。然后他们会再见面。她不用问。她不用找。她只要走出考场,往约定的方向走。他就会在。
      中午考完,林臆走出综合楼。雨小了一些,只飘着很细的雨丝。她看见陈林站在对面的树下,手里撑着伞。他朝她走过来。两个人隔着那层薄薄的雨,对视了一眼。陈林说:“考得怎么样?”林臆说:“还行。”陈林说:“我也还行。”林臆说:“有题你别说答案。”陈林说:“我不说。”林臆说:“你笑了,说明你考好了。”陈林说:“我笑是因为看见你。”林臆的耳朵红起来。她低下头:“你这个人……”陈林说:“我这个人怎么了?”林臆说:“高考呢,能不能正经点。”陈林说:“我很正经。”林臆抬头。他正看着她。伞把雨挡在他们外面。她忽然觉得很安心。那种安心像这雨里的伞,不大,却刚好。她说:“下午继续加油。”陈林说:“你也是。”然后他们并肩走。雨还在下。可他们的步子很齐。像这三年一样。像以后很多年一样。
      后面还有一天半。陈林没想太远。他只知道,明天这个时候,他还要站在这里等她。等最后一科考完。等雨停。等她从楼里跑出来,像高一那年一样,马尾甩起来。然后他会告诉她,走吧,我带你去看摩天轮。他等这一天,等了三年。现在,终于快到了。他握着伞,把伞往她那边斜了斜。雨落在他右肩上,他一点没觉得冷。因为她在。她一直都在。这比什么都好。
      那天晚上,陈林在宿舍里翻开交换日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7章 第67章 高考·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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