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待冰面已久》青鬼

9、省赛2 短节目（下

　　在金倚澜上场之前，何依拿着丙组内最高的技术分28.60，并以短节目总分43.50暂列第一，领先暂列第二的选手11分。

　　金若明陪着何依在等分区时，目睹这个成绩的那一刻，惊讶地直接从座位上跳了起来，盯着分数板，愣怔好一阵，才恍惚地露出笑容，搂着何依离开等分区。

　　何依则是在得知分数时，神情有种抽离的茫然，被金若明带着坐在场外的长椅上，呆呆地啃着教练塞给她的香蕉。

　　直到闻萍难得喜形于色，猛猛拍着金若明和她的肩膀。

　　“吉省多少年没出过这么好的成绩了？小依啊，我看，你很有大赛级选手的样子！”

　　力道之大，直接把何依拍得回过神。

　　她感觉整个人仿佛还在冰场上燃烧着，眷恋地望向前方的冰面，恨不得再去滑一遍节目，体验那种完全释放的自由感。

　　但一套节目完整滑下来的强度掏空了所有体力，她只能继续坐在长椅上，平复心跳和呼吸。

　　在她之后，两位省队的丙组选手依次上场。

　　先出场的赵钰琦正常发挥，另一位方菲则是因为太紧张，摔在第二个单跳上，下场时，红着眼圈不发一言。

　　她们都是去年被招进省队的，都是金若明组内的选手，今年年底就要去参加全锦赛。

　　何依看见金若明和方菲从等分区回来，金若明低头似乎安慰了方菲几句，她点了点头，情绪比下场时缓和些，独自前往后台。

　　何依又默默看向展示目前分数排行榜的面板。

　　这两个人都落后她十几分。

　　等何依把一盒酸奶喝到见底，看着后面的选手一个接一个地上场，拼命追赶她的分数，却始终无济于事，便有些百无聊赖地想：金倚澜到底什么时候出场？

　　仿佛感应到了她的内心想法，倒数第三名选手上场，金若明也在这时站起身来：“我去找小澜她们。快要轮到她了。”

　　很快，她看到两位教练带着金倚澜走过来。

　　金倚澜和她并排坐在长椅上，开始穿冰鞋。

　　何依在她旁边咳嗽了一声。

　　金倚澜正系着鞋带，场内人声嘈杂，没注意到。

　　何依又重重地咳嗽第二声。

　　如愿引起金倚澜的注意，只见她奇怪地抬起头看来一眼：“干嘛？”

　　何依仰着下巴：“我现在是全场第一。”

　　金倚澜噢噢两声，还是那副平静的死人样。

　　何依啧了一下，但心情还算愉悦，便又出言挑衅：“我就坐在这儿，好好看你拿什么赢我！”

　　金倚澜穿好冰刀鞋，戴着刀套在地上踩了两下，确认准备万全，才再次看向她。

　　“那你可以期待了，”金倚澜站起来，抱着臂对她说，“我决定临时改配置！”

　　本来听着两个孩子如常斗嘴，金若明不以为意，结果金倚澜这话一出，让她大跌眼镜，立刻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臂。

　　“临时改配置？金倚澜，你闹呢？”

　　金倚澜扯出许有斌这面大旗：“没有啦，我不是真的临时改，是许教练给我准备的另一套配置。”

　　金若明将信将疑地看向许有斌。

　　许有斌冲她点点头，金若明才重新放开女儿。

　　“既然是许教练为你准备好的编排，”金若明不再多说什么，“那你就好好加油。”

　　何依也被吊起了胃口，但她并无过度紧张，宛如一位气定神闲的擂主，等待最后的攻擂者发起挑战。

　　排序倒数第二位选手滑完节目后，分数依然落后何依一大截。

　　广播念到了金倚澜的名字。她踩上冰面，拍了拍大腿肌肉，再直起身，双手扶着围栏，面向母亲和教练。

　　金若明盯着女儿，脸上隐约的担忧和期待混在一起，显得眸色很深。

　　而许有斌看金若明没有上前的意思，主动凑近金倚澜，像训练时做过的无数次那样，把双手轻轻覆在她的保暖手套上。

　　“记住我们刚才商量好的配置了吗？”许有斌问。

　　金倚澜把这一幕看在眼里，面色如常地点点头：“都记住了。”

　　许有斌望着她依旧沉稳的姿态，露出微笑：“那我没什么好说的了。去吧，小澜。”

　　金倚澜应好之后，快速滑向冰场中心。

　　她站定的那一秒，面向空旷的冰场，难得有一丝紧张挤进平静无波的心湖中。

　　察觉到这种久违的情绪之后，金倚澜反而跃跃欲试起来。

　　她就连参加奥运时也没有这种情绪。如今竟然在这个小小的省级赛场复现了。

　　但是，仔细想想，也并非没有道理。

　　——毕竟她的对手可是那个何依。

　　金倚澜侧身对着裁判席，左手手臂伸向下方，微微垂着睫毛，目光含着一丝悲悯，落在左手的方向。

　　观众席上有参加过去年俱乐部选拔赛的人，见此，立刻感到一丝熟悉。

　　《夜曲》的第一个钢琴音传出，像是肃穆的钟声在冰场上荡开回响。

　　金倚澜缓慢转体一周，同时把左手举到心口处，收紧成拳，面对前方的镜头时迅速抬起眼，左手倏忽绽放的那一刻，她提起刃，仰身以大一字步滑出，开始流畅滑行。

　　前世，她在日本外训一年，除了重新捡起发育关后丢掉的3A，收获最多的就是滑行。

　　日本选手的滑行被冰迷戏称“黄油刀”——丝滑、快速、轻盈，而她在那里将这些特点一一吸收，融合进自己的滑行中。

　　如今，借着许有斌专项滑行训练的遮掩，她的那些特质得以重见天日。

　　《夜曲》优雅的乐声缓缓流淌，但何依与观赛的人们却注意到，金倚澜虽然姿态舒展，却有着和音乐完全不同的高滑速。

　　她的冰刃像是割开裂帛的刀尖，在冰面上滑出清晰而安静的弧线。

　　在第一个2A起跳前，人们甚至以为金倚澜不会在这时跳跃；而在2A落下后，她就像是没有跳跃过一样，继续保持着刚才的游刃有余，让情绪始终浸润在平缓的钢琴乐声中。

　　如果说，首赛的《夜曲》，是她重生之后对前世的回望；这场比赛的《夜曲》，则是她对未来的展望。

　　金倚澜轻轻抬眉，看到场馆上空的灯光仿佛一场雨幕，快速流淌下来。

　　沐浴着这场雨，金倚澜连续在滑行中转体，犹如闲庭信步一般，实则全神贯注地控制着脚下的用刃。

　　倾角如果过度偏移，重心如果略微差池，她就难以把衔接步伐继续流畅地进行下去——就像何依那样出现滞涩的情况。

　　好在，她目前体力充沛，心神专注，可以继续微控。

　　她再次滑出一圈弧线——

　　在较短的待机时间后，以清晰的左后内刃起跳。

　　场外的许有斌见此，不自觉地咬住拇指，盯紧了她的轴心。

　　有轻微的歪度！这个3S跳跃能稳住吗？

　　金倚澜转体三周后，落冰时果然稍微别了一下脚踝，但她撑住身体平衡，用踝部发力，咬牙绷住之后利落地转三滑出，又用一个小跳增加衔接，再进入编排的舞蹈步伐。

　　这个动作也恰好卡住了变奏尾音。

　　许有斌屏息看完，大松一口气，继续盯住场上金倚澜的一举一动。

　　按照她们的计划，只要这个跳跃稳住，往后就不必过于担心。

　　金倚澜继续以徜徉水面一般的柔和姿态，于冷硬的冰面上滑行。在一次次换足压步、一次次送刃提速中，轻轻皱起眉头，双手从下至上升起，仿佛托举着一只雏鸟，以眺望放飞的动作结束第二段式，接入燕式巡场。

　　所有人的目光不自觉地追随着她，跨越大半个冰场，最后她终于摆出较为明显的进入跳跃的前奏，只见她再次轻松地倾刃，左刃齿点住冰面。

　　是3T！

　　金倚澜的3T稳定落冰。

　　刚响起的掌声，却又猛地顿住。

　　众人看着场上的突变，都陷入一刻诡异的寂静之中——

　　她再次以左刃齿轻巧点冰，接起了下一个3T。

　　原来是3+3联跳！

　　3T在训练中的稳定性比3S高，是金倚澜最有把握的三周跳。再根据赛前的六练，她判断，3S或许有不稳定的可能；但3T可以顺利跳出。

　　于是，哪怕位置在节目后半段，哪怕要在比赛上首次尝试3+3联跳，她也在改配置的商讨中，向许有斌提出来了这个更改。

　　最后一个联跳结束。

　　在场的教练们，除却许有斌，都对这个技术配置吃了一惊。

　　金若明回忆起训练时的场景。她只是带着金倚澜试过连续跳跃3T，却没想到她直接在赛场上跳出了联跳！

　　外市的俱乐部教练们则是各个抓着头皮。

　　省队今年未免太好运！一个何依的3Lo珠玉在前，又有一个金倚澜的3+3联跳紧随其后。

　　场外的何依从长椅上站了起来。

　　3+3联跳——金倚澜什么时候练的这个？！

　　辛辛苦苦滑出来的优势，眼看就要付诸东流，何依烦躁地皱起眉，抱臂生着闷气。

　　她简直可以预料到，金倚澜这套难度，最后出来的分数肯定会和自己不相上下！

　　何依一瞬不瞬地盯紧金倚澜接下来的动作。

　　《夜曲》落入第三段式，平和的曲调仿佛映射着她此刻的心境，金倚澜放下心，将自己沉浸在乐曲的倾诉中，在贝尔曼旋转里轻轻闭上双眼。

　　黑暗之中，她的耳边似乎响起教练温和的声音。

　　当时，许有斌在听她说完编排想法后，沉默很久，最终决定点了头：“我相信你，小澜。”

　　这样下来，如果摔在第一个3S，后面有联跳保底，再趁着最后的时间，组织好滑行和旋转，拿到更高的艺术表现分。

　　只要把至少两个三周跳元素保住，在技术分上不会被何依轻易拉开差距。

　　而现在的情况，是能预想到的最好的结果。

　　她已经兑现承诺，做到了全力以赴。

　　旋转结束，金倚澜稳稳站在冰面上，向裁判席展开怀抱，明亮的双眸注视着前方每一寸新世界，淡定地微笑起来。

　　场内的掌声这才响起来，如雷贯耳。

　　金倚澜喘着气，胸口不住地起伏，向四面致谢。

　　她慢悠悠地滑出冰场，在入口处，许有斌的眼圈微微泛红，接住金倚澜后，紧紧地抱住了这位让她无比骄傲的学生。

　　而金倚澜在看到母亲也以同样泛红的眼睛注视着自己时，轻轻拍了拍教练的背，离开怀抱后，主动去抱住金若明。

　　金若明笑着问：“怎么还来抱我？”

　　金倚澜默了片刻回：“女儿抱母亲，这不是天生就会的吗？”

　　金若明大声地诶呦起来，觉得她肉麻极了，很不适应地从这个怀抱中挣脱出来，把女儿重新推回到许有斌身边，却悄悄背过身，在二人去往等分区时，抬起手在眼角边快速抹了一下。

　　金倚澜戴好刀套，许有斌扶着她向外走。

　　师徒二人路过闻萍和吴佳她们。

　　闻萍今天的笑容像是租过来的，便宜得不像话，“你们两个真是一个比一个要强好胜，连3+3联跳都在这时候让你跳出来了！快去等分区吧。”

　　吴佳对她们笑着点点头。站在她旁边的杨墨涵则注视着金倚澜，回忆刚才那场短节目里，配置与甲组前列选手难度相当，嘴角动了动，却什么都没说。

　　最后路过何依。

　　何依盯紧金倚澜，说出的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明天的自由滑……我绝对不会让你超过我。”

　　金倚澜挑起眉：“现在已经要超过你了噢？”

　　何依立刻黑着一张脸。

　　金倚澜转身继续走，却忍不住笑起来。

　　在等分区坐定，师徒二人紧张地握住彼此的手，盯住前方的分数面板。

　　她们不知屏息凝神多久，眼皮都不舍得眨动一下。

　　下一瞬间，分数刷新了——

　　技术分28.90，节目内容分15.50，总分44.40。

　　列为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