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待冰面已久》青鬼

6、落冰 冷酷的宣布

　　又失败了。

　　金倚澜从冰上爬起来，但静静坐在原地，盯着自己的脚，回想自己在起跳3S时脚下用刃僵住的那一瞬间。

　　这段时间她已经把3S练习得很稳定，在合乐训练磨合前两套配置之外，她尝试把三连跳练出来，但经常在接跳2Lz时要么脚下无意识错刃，要么因为体能问题，高度不够，直接摔倒。

　　这个三连跳跃的配置套已经练习十五次，但还没有一次成功。

　　距离比赛还有两周时间。

　　金倚澜自觉心态很稳定，但她的身体似乎并不这么认为——她在因为过高的失败率和近在眼前的比赛而紧张。

　　许有斌站在挡板之外，目露关心：“怎么还坐着呢？摔到骨头了？”

　　金倚澜对她摇摇头，站了起来，滑到许有斌身边。

　　许有斌在她的手搭上挡板时，把自己的掌心覆上金倚澜的保暖手套表面。

　　许有斌问她：“是不是前天3S跳多了，突然找不到感觉了？”

　　金倚澜点点头：“但还好。有意识控制就能跳。”

　　许有斌见此，劝她暂时放弃三连跳、下功夫打磨第二套配置的念头又冒了出来。

　　有时候激进不如求稳。金倚澜现在的体能滑第二套配置还有些勉强，后半段的三周跳都会缺周。如果上第三套配置，比赛时她的失误只会更多。

　　金倚澜看出来她的犹豫不决，直接说：“教练，再给我一周时间。如果不能滑下来，有任何摔倒，我比赛只用第二套配置。”

　　许有斌见她一如既往地为自己思虑周全，于是握紧她的手：“好，我们说定了。”

　　金倚澜见她答应，立刻滑回冰面中心，争分夺秒地练习。

　　金倚澜结束三次完整合乐后，再次下冰场休息。

　　许有斌坐在她旁边，递给她毛巾和水杯，有看了一眼时间。

　　训练基地的冰场还有十分钟就要关闭。

　　她正要开口让金倚澜休息完就去更衣室，没想到这孩子怯生生地开口了：

　　“教练，我想再多练一会儿。”

　　金倚澜神情带着小心，那双大眼睛含着水光，直勾勾地看向许有斌。

　　年轻的教练把话咽回去，但没有答应的意思。

　　金倚澜捏着她的袖子：“就再合乐两次……”她又很快竖起一根食指：“两次不行就再试一次，求你了教练……”

　　许有斌被她磨得没脾气：“行行行。再练一次。”

　　金倚澜立刻眉开眼笑：“我妈妈估计在停车场等我呢。那我和她说一声去。”

　　许有斌却按住了她：“你就坐着再多休息一会儿，我去找金教练。”

　　“真的吗教练？太好了，那你快去快回！”

　　不过几分钟的路程，许有斌在停车场找到了等在车内的金若明。

　　她在车前对着金若明挥了挥手，在车窗降下后开口：“金教练，小澜她想在体育馆多留一会儿。”

　　金若明对着孤身前来的她露出困惑的神情：“小澜呢？怎么不是她过来和我说，还让你跑这一趟？”

　　“刚结束合乐训练，我让她休息一下。”许有斌想得很体贴，“而且冰刀鞋换来换去也挺费事的。”

　　金若明的眼神却陡然犀利，语气也变得严肃：“也就是说，她现在一个人在那边待着呢？”

　　“是、是这样。”许有斌不明所以地看着她。

　　“小许，你还是不了解她啊！”金若明下了车，随手带上车门，完全一副过来人的语气，“她在利用你的心软，这会儿肯定在那边一个人上冰了！”

　　“这个……”许有斌汗颜，看到金若明径直往体育馆内走去，立刻跟上她，“金教练，小澜她是个很听话的孩子——”

　　金若明摇摇头，但不多解释：“等一下你就知道她到底听不听话了。”

　　二人重新走进体育馆，到了观众席附近，就发现了不远处在冰上滑行的身影。

　　那是金倚澜。

　　虽然还没有搭配音乐，但她的步伐丝滑得如同优美的乐曲在冰上流转。

　　这是定级步法，两位教练都看得明白，但都没心情欣赏。

　　赤裸裸的现实摆在眼前，许有斌立刻着急冲上去：“我明明让她坐外面休息的！怎么能偷偷上冰呢？没人看着受伤了怎么办？”

　　金若明却拉住了她：“现在她正投入，最好不要去打断她。先等等。”

　　许有斌闻言冷静下来，心虚地站在金若明身后半步。

　　她竟然被一个孩子耍了。这要是出了差池，不说金倚澜不会再交给她来带，就是她自己的教练生涯也得就此终结。

　　许有斌彻底刷新对自己学生的印象：金倚澜果然不是个真的让人省心的孩子。

　　步法之后，金倚澜也没有停下来，而是嘴里默默数着拍子，加速滑行的模样像是要进入跳跃的前奏。

　　许有斌看得眼皮子直跳，为她捏了一把汗。

　　因为她清楚金倚澜的下一个跳跃是那个夹心跳——没有成功过的夹心跳。

　　她偷偷瞄一眼金若明，见这位母亲兼资深教练抱着双臂，如鹰隼一般的眼睛盯紧了场上的情况，于是心里为金倚澜暗暗祈祷。

　　这个跳跃就算要摔，也别摔得太难看。

　　承载着她的祈祷的金倚澜在判断自己的滑速达到预期后，立刻压刃起跳。

　　第一个3S安全落地后，她又如一尾灵活的锦鲤在冰上转体换腿。

　　在那些失败的练习中，因为还不熟练这种连跳模式，所以经常卡在1Lo和2Lz的起跳用刃上。

　　但她清晰地感觉到，这次有些不一样。

　　1Lo的跳跃很顺利，给了她一种信心，于是顺着惯性和感觉，把意识暂时放空，交给身体自己决定。

　　左后外刃压深，金倚澜努力绷住踝部，全身肌肉都在发力，把自己再次抛起来——

　　跳跃的一瞬间，她瞥到了远处两个熟悉的人影，正在望向自己。

　　2Lz顺利落冰。

　　她在站稳之后，因为缺氧憋红的脸上，露出一抹明媚的笑容。

　　许有斌狠狠松了一口气，欢呼出声。

　　竟然成功了！

　　金若明则是在看到那个两个跳跃之间的1Lo时，瞪大了双眼，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景象。

　　她带过那么多选手，见过那么多配置，但从没见过有人在3S之后接上1Lo，再接2Lz。

　　金若明深深地看一眼许有斌，见她的心神还在被场上的人牵着走，兴奋的神情仍未消散，正全神贯注地观看金倚澜的旋转。

　　金若明一声叹息：“小许，你知道为什么队里决定把她交给你吗？”

　　许有斌一愣，拉回注意：“这，我不知道……”

　　她清楚以自己的资历尚且轮不到成为这种好苗子的主教练。

　　队内不少教练对此不满，虽然只在背地里传言，但她能猜个七七八八。因为自她接手金倚澜后，其她教练与她的来往骤然减少了许多。

　　不过，她接受良好，毕竟没出成绩前难以服众。而且，机会到来，只需要紧紧抓住就好。

　　“是我向闻教练提议的。”金若明向许有斌坦言相告。

　　“您提议的？”许有斌惊讶地看着她。

　　“当初，小澜在比完选拔赛后，和我说，想要去北京，不仅仅待在吉省。”
　　“但是说来惭愧……”金若明的神情变得苦涩无奈，“我虽然觉得她的话有点道理，却还是觉得她是好高骛远，跳跃、滑表想要两手抓。”

　　“选择你，其一是如果你水平一般，那就让她在你手里认清现实，比几场赛知道凭表现力比不过何依，就会回来听我的话，脚踏实地……”

　　“其二——就是现在的情况。”

　　——金倚澜明显在许有斌手底下有所进步，还磨练出了新的技术。

　　许有斌一时思绪万千。

　　场上的金倚澜正在提着冰刀，把躬身转变换成圆润的贝尔曼旋转。

　　金若明说完之后，把目光从女儿身上移走，看向自己的双腿。

　　时至今日，她的膝盖也仍然因为旧伤总在雨天隐隐作痛，提醒着她曾经站上赛场的日子不是一场梦，也提醒着她要延续那一场梦。

　　但现在她要承认自己作为教练不适合女儿。对于一直把理想寄寓在女儿身上的她来说，实在有种希望消散的幻灭感。

　　她以为自己可以复制一个小金若明，但女儿和许有斌一起告诉她，未来的冰场上只会有金倚澜和金倚澜的母亲。

　　忽然有人握住了她发凉的手。

　　许有斌拽着她往冰场入口走，话语铿锵有力：“金教练，不管怎样，我都感谢您愿意给我这个机会，和小澜结下师徒缘分。”

　　“您既然把她交给我，我一定不会辜负你和小澜的。”

　　“更何况，”许有斌笑了笑，“如果没有您来当她的第一教练，她的跳跃现在也不会这么好，恐怕一身的天赋都要被埋没了。”

　　金若明闻言，一阵熨帖的温暖从心里散布到身体各处，纠结的情绪也被暂时放下。

　　金倚澜结束合乐后，自知面对二人很理亏。她知道金若明如果知道她想加练肯定不同意，便故意让许有斌去拖住金若明，私自上冰加练。

　　虽然成功落下夹心跳，但是仍做出蔫头耷脑的样子，滑向二人。

　　还没等许有斌先发难，金倚澜就软着声音开口：“妈妈，教练，我错了。”

　　金若明瞧她这幅装乖的样子，火气又回来了，手指戳着她的额头：“你还知道错了？噢，耍小心机让许教练来找你老妈的时候不知道错？在许教练让你休息的时候私自上冰不知道错？现在来道歉？早干嘛去了？”

　　金若明又想起来什么，对许有斌大倒苦水：“小许，你不知道！她轴起来十头牛也拉不动她！我我跟你说，她之前九岁的时候为了第一套节目练了三个小时也不肯下冰，最后把手摔骨折了……”

　　一听母亲开始翻旧账，金倚澜大感无奈。十岁的她就烦母亲给别人说自己的黑历史，现在的她也照样不耐受。

　　许有斌却深以为然地听完这段过往，一时间与金若明感到一种养孩子的艰难共鸣，随即板起脸训斥：

　　“金倚澜，你不能再这么骗教练了！教练那么相信你，答应你加练，不是让你偷偷上冰的！”

　　“这冰场除了你没有别人，万一你出现了意外，我和金教练没有第一时间赶来，又该怎么办？”

　　金倚澜态度良好地继续认错：“对不起教练，是我骗了你，下次不会了。我已经练完一次了，我现在就跟着我妈妈回家。”

　　许有斌一听，板着的脸再也维持不住，哭笑不得地看着她。

　　“但是，”许有斌语气又变得轻松，“你的三连跳终于成功一次了，这点值得表扬！”

　　金若明这时也详细问起这个跳跃的具体情况。得知这确实是许有斌自己编排出来的配置，深深地感慨：“江湖辈有人才出啊。这个配置真是巧妙，我估计，如果真在比赛上跳出来，裁判不会算作违规。”

　　许有斌谦虚地推辞：“就是我自己瞎琢磨的，金教练觉得没问题，那我也放心了。”

　　金倚澜忽然想到什么，仗着童言无忌直接问出来：“妈妈，你现在就看到了我和许教练的绝招，你教给何依怎么办？”

　　金若明直接给了她后背一巴掌：“我是那么随便的人吗？既然是你们的绝招，我肯定不会偷！”

　　她又冷酷地宣布：“小依的3Lo现在已经稳在六成了，只要在比赛上跳出来，分数就够压过你这个跳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