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待冰面已久》青鬼

4、训练 漂亮的3S

　　训练结束之后，金倚澜跟着母亲回家。

　　吉省的学校早早就放了寒假。金倚澜洗完澡后，就一边吸着牛奶，一边趴在房间内的桌子上写作业。

　　金倚澜面对小学计算题，不禁露出一个苦笑。

　　重生带来的坏处或许就是她还得再经历一次高考。

　　想到这里，金倚澜眸色忽然暗了暗。
　　她前世备战高考那一年正好迎来平昌冬奥会——也是她第二次骨折的那年。

　　在高三开学后的十月，她的左腿小腿骨在练习跳跃中应力性骨折，因此错过了冬奥，只能躺在床上，看着直播画面中，何依与魏焕穿着国家队队服登上赛场。

　　而她最后安稳复习了大半年，考出来的成绩竟然相当理想，不知是否说的上一句因祸得福。

　　这一世，她希望能够避开这两次骨折，把伤病程度降下来，让职业生涯的保质期更久一点。

　　平昌冬奥她要去，北京冬奥她也要去。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金倚澜眼睛还没睁开，就听着闹钟摸黑起了床，洗漱完，母亲也起床了。她们穿戴整齐后便下楼晨跑。

　　这是金倚澜雷打不动、风雨无阻的习惯。从小母亲一直陪着她每天跑半个小时——直到她升入青年组才不再陪同——再去上学，放学后跟着母亲去上冰训练，周末加训舞蹈课和体能课。寒暑假的安排则更加满满当当。

　　晨跑结束后，回到家里，金若明正在饭桌上摆出早饭，金倚澜就对她轻声开口：“妈妈，许教练让我去训练基地吃食堂。”

　　本以为母亲可能会质问她，并且强迫她吃早饭，金若明却神情淡淡把水煮蛋和温热的牛奶塞给她：“做都做完了，把这些带走。”
　　相当平静。

　　金倚澜想着自己应该做出什么反应，先是顺从收好，然后在金若明独自吃早饭的时候，做出小心的神情问她：

　　“妈妈，你是不想要我了么？”

　　金若明嘴里的粥险些喷出来。

　　“什么不要你？胡说八道什么呢！”

　　金倚澜一瘪嘴：“那你为什么要让许教练带我？”

　　“那还不是你说的么？什么百家饭什么去北京……”金若明阴阳怪气起来，“我给你安排个北京来的教练，你还不乐意了？”

　　“而且我不是还要教你跳跃吗？哪儿不要你了？你这孩子可真是闹心，大早上就开始作——”

　　金若明筷子敲了敲碴子粥的碗沿，命令她，“赶紧收拾包去，看看落没落东西。”

　　金倚澜喔一声，高高兴兴去收拾东西，心里则确认母亲似乎改变了一点想法。

　　这真是比她想象中的容易。她本以为母亲会像前世一样把她的话当胡闹，但这一次，她至少听进去了。

　　是否原因在于自己和母亲还未共同经历前世那样的巅峰？

　　她不得而知，心绪有些复杂。

　　出门前，刚换好棉鞋的金倚澜站在玄关，就看见

　　母亲把器械包拿起来，打开拉链，上手扒拉了两下，举起冰刀鞋观察起来。

　　金若明捏了一下明显软下来的鞋帮和鞋头：“现在是不是穿着有点小了？”

　　金倚澜动了动大脚趾。那里贴着创可贴，边缘磨着趾缝。
　　“是有点……”

　　母亲放下冰鞋：“又得买新的了。你这两年脚长得快，肯定要一年换一双。”

　　学花滑需要的经济支撑并不少，她们家有一些积蓄，但不算富裕。而且，往往一件为大赛定制的考斯滕，就能花掉大半省队教练的年工资和补贴，做工再精细一点，那些钱不够付都是有可能的。

　　她现在习惯穿的冰刀鞋牌子是icefly，放在当下价格并不便宜，一双鞋能抵金若明半月工资，但金若明上车前对她念叨的是这双冰刀鞋穿到四月份开春就换。

　　“正好休赛季，你也有时间适应新鞋子。”金若明这样打算。

　　冒着寒风驱车前往训练基地，又开启新的一天。

　　她和何依不是一个教练带之后，课程也不像前世安排在一起，只有吃饭的时候偶尔会碰面。

　　训练总是枯燥无味。时间转到两周之后。

　　这天午饭时间，何依路过金倚澜所在的长桌，瞥见她面前的餐盘比昨天加了更多肉类和主食，不由咋舌。

　　抬起眼，直接对上了金倚澜的眼睛，她正笑着看向自己。

　　“羡慕吗？”金倚澜嚼着肉，努着嘴指向她盘子里的鸡胸肉沙拉，“现在你吃的比我还少了。”

　　何依冷哼一声：“等你吃得把3T都丢了，你再怎么后悔也没用。”

　　“你等我丢3T，不如等我先出3S，”金倚澜慢条斯理地掰着半块馒头，“到时候你要是还没稳住3Lo，就别想着超过我了。”

　　何依恶狠狠地瞪她一眼，直接抱着餐盘走开，坐到隔壁桌。

　　下午芭蕾课结束，就是跳跃训练课。她们难得凑在了一起。

　　金若明让她们热身之后，就开始验收当前的成果。

　　何依先绕场一圈后，从冰场另一端助滑，背身滑行加速时的风把她鬓边的碎发扬起，蓄势待发片刻，左后内刃深深蹬冰，整个人拔地而起。

　　她把身体抛向半空，双手在胸前环抱起来，快速转体三周。

　　最后背对着她们落冰时，虽然膝盖偏了一下，但稳稳站住了。

　　这是个漂亮的3S跳跃。

　　跳跃的高远度优秀，滞空感很强，近距离观看带来的冲击力十分震撼。

　　真不愧是何依。金倚澜心里暗暗肯定道。

　　金若明也果然只是让她再练习落冰稳定度。

　　何依挑衅地看向金倚澜：“也不知道是谁中午在那里大放厥词。看清楚3S是怎么跳的了么？你现在还做不到吧？”

　　金倚澜根本不吃压力，敷衍地给她鼓了两下掌：“是是是。你的3S很厉害。”

　　她这两周都在陆地训练3S，偶尔金若明也会带她用吊杆上冰尝试。

　　从3T到3S，变化是跳跃发力腿从右腿到左腿，从刃齿点冰辅助到直接用刃起跳，以及压住的刃从外刃到内刃。

　　还记得当初学习2S时，她对这个跳跃深恶痛绝，但等到后面学了容易错刃的F跳和Lz跳，就对S跳开窍了。

　　她虽然对这个跳跃经验丰富，但眼下的身体还没有一点记忆。上吊杆的最初几次，都被挑出来用刃错误，轴心偏歪，落冰跌倒前都被吊杆拽起来。

　　学习跳跃的难点之一就是从无到有。

　　金若明对女儿挥手：“你也跳一下试试。”

　　她说完，还站在原地，没有去拿吊杆的意思。

　　但金倚澜并不怕摔，应一声之后，便开始提速滑行。

　　两周时间，她按照许有斌准备的饮食和调整后的训练，比之前重了两斤，体脂率却降了0.2％。许有斌每天都让她在早晚两个时间段站上体重秤，将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实时连续检测，可谓是十足重视。

　　她按照何依的滑行轨迹，压深内刃之后，肌肉绷紧迅速起跳。

　　刚升入空中，她就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轴心又偏了。

　　跳跃没有足周。她重重地跌倒在坚硬的冰面上，摔得侧臀一阵钝痛。

　　金倚澜趴在冰上默默叹息。
　　有心无力的感觉真让人挫败。明明这算是她前世成功率最高的三周跳之一，此刻的她却还在艰难的起步阶段。

　　她揉揉髋部和尾椎，并没有什么大碍，厚厚的护臀起到了一定保护作用。

　　她利落地站起来，一边拍着身上的冰屑，一边神情平静地滑到金若明和何依面前。

　　金若明毫不留情指出她跳跃时的错误，话语劈头盖脸地砸过来：

　　“知道为什么轴心歪了吗？是因为你就算知道怎么用刃了，但你没有在起跳的时候摆正身体！你要先跳正再去旋转！身体和腿都是歪的，你又怎么能跳出来？”

　　何依一边看她挨训，一边幸灾乐祸地躲在金若明背后偷笑。

　　“不要急着想足周。”金若明让她接下来去练2S，“高度和远度再提上来，滞空时间久了，以你的转速，三周就不成问题。”

　　金倚澜应好，面无表情地转身去练习。

　　何依看到她这个反应，嘴角的笑僵了一下，觉得很没劲，恰时金若明又开始让她去练3Lo跳跃，把心神重新投入到训练之中。

　　冰场上此起彼伏的嘭嘭声，到傍晚才停下来。

　　接受省队推拿师按摩之后，她们各自去更衣室。

　　金倚澜换完衣服后，用泡沫轴滚着腿，放松肌肉，滚了几遍后，她一手用按摩器反复压过小腿，一手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简单记录今天的训练情况。

　　与她隔着一排柜子的何依已经拉伸放松完毕，背着训练包就要走，经过她的时候，又想起什么，停了下来。

　　“喂，你的节目编排好了吗？”何依双手插兜，羽绒服的帽子边缘缀着一圈长绒毛，脖子上还围着厚围巾，看上去就十分暖和。

　　金倚澜抬起头看她一眼：“我早就有两套了。《夜曲》和《月光》。再改几个跳跃和步法就可以上之后的比赛了。”

　　“噢。”何依继续要走，却又补充一句，“问你只是因为我怕撞上！到时候谁摔谁尴尬！”

　　然而，花滑节目撞曲是件很常见的事情，这并没有什么好尴尬的。而且她选择的乐曲算是热门选项。

　　连本人都不担心，何依的担忧就显得很欲盖弥彰了。

　　金倚澜在心底暗笑。
　　现在的何依还不像后来那样装得无懈可击。

　　她随意地挥挥手，像打发小孩子：“那你不用担心撞曲了。快回家吧。”

　　何依看她又埋头不知道写些什么东西，很明显一副不想搭理自己的模样，磨了磨牙，踩起重重的脚步声彰显自己的存在感，离开更衣室。

　　在日复一日的训练中，2011年的春节如约而至。

　　训练基地在窗口旁都拉起了红灯串，各处门上贴了小小的福字。大年二十六，放假前一天，食堂还特地准备了饺子。

　　金倚澜在进行假期前最后一次上冰训练时，闻萍忽然出现在冰场附近。

　　她没有大张旗鼓地宣布自己到来，而是在看到许有斌站在围栏旁陪同后，静静站在几步之外，目光很快瞄准冰场内滑行的一个孩子。

　　她的速度一如闻萍初见时那么出众，闻萍只见她仿佛刚在滑行中背过身，就立刻收紧身体，朝着斜上方起跳。

　　闻萍眯起眼睛，捕捉到她在空中转速飞快，最后落冰。

　　是足周的后内结环三周跳。闻萍暗暗点头。

　　金倚澜是闻萍见过的为数不多的起跳待机短、动作干净优雅的华国孩子。这种跳跃风格往往存在于日本的选手身上。

　　她没有多想，只认为是金若明观摩过日本选手，于是把孩子从小抓起，能成就出来也算是一件喜事。

　　闻萍这才走到许有斌身边，让她们发现了自己。

　　“她们两个没在这里？”闻萍没有找到何依和金若明的身影。

　　许有斌：“她们估计在器械区。”

　　闻萍点点头：“那我之后再去找她们。”

　　“过来找你们是因为——省里三月份要举办青少年花滑年度比赛。总指导让我把能参赛的选手都报上去。”

　　闻萍继续说明起来。

　　单人滑参赛年龄卡在14岁及以下。比赛按年龄分为甲乙丙三组，丙组年龄限制是10-11岁，少年组的四位选手都符合要求。还有一位青年组选手年龄13岁，将去到甲组。

　　听闻这个消息，金倚澜觉得不出意料。

　　上一世，这是她加入省队后的第一次正式比赛，也是吉省花滑储备人才的公开亮相。

　　闻萍瞧了一眼金倚澜，向许有斌说：“好好准备吧。”

　　许有斌立刻郑重其事地应下：“好的，闻教练。我会好好安排小澜接下来的训练日程。”

　　闻萍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找金若明她们。

　　许有斌回头看她的学生，发现金倚澜脸上并没有紧张的神情，便向她发问：

　　“你很有把握吗？这是你和何依第一次对上的比赛。她肯定会上两个三周跳，如果3Lo能成，甚至可能还出3+3连跳。可你现在3S成功率还只有五成。”

　　这番严峻的现实摆在眼前，金倚澜却语气轻松：“这不是还有将近两个月时间吗，教练？而且我要是在跳跃上赢过她，就不是我的风格了。”

　　许有斌露出笑容，揉了揉她因为快速滑行而被风吹乱的额角碎发。

　　“你的风格是什么？”

　　“当然是全能。”金倚澜在她面前毫不谦虚，“她有技术，那我就会有技术和表现力。”

　　许有斌经过这一个月的相处，大致了解到她是个很聪明的运动员。

　　聪明指的是她清楚自己的优缺点是什么，又该如何扬长避短，并努力补足短处。这点体现在平时，则是她每一次课都会比上一次表现得更好。

　　省队高强度的综合训练让她的天赋获得充分发挥。因此，她在春节前把3S跳跃从次次摔倒，进步到现在有五成合格率。

　　“教练，”金倚澜仰着脸对她说，“我春节后一定会把3S成功率稳在七成。辛苦您帮我改一下节目编排。”

　　许有斌爽快地应好。

　　回家的时候，金倚澜抱着许有斌给她的饮食和增肌训练手册，以及一部下载了几十首曲目的MP3。许有斌让她最好按照手册度过假期，并且每天睡觉前听听音乐，美其名曰多多培养艺术氛围。

　　金若明开着车时，就从后视镜里看到她带着耳机，认真翻看笔记本。

　　“你看什么呢？”金若明在等红灯时候向她提问。

　　金倚澜把笔记本给她展示，“许教练给我的春节训练手册。”

　　金若明扫了一眼，就看到纸页上用大字标出每日饮食，准备起来并不麻烦。

　　同时，还在一天内不同时间段写出训练内容，例如，用弹力带做单腿侧蹬、陆地负重单腿跳跃模仿……

　　在这些动作旁边，还像模像样地画上了演示动作的小人。

　　金若明忍不住看了又看，最后把笔记本递还回去，心里的感慨没有说出来：许有斌真不愧是年轻的教练，对她女儿实在上心。

　　不知道这本手册是熬了多久，查了多少资料，又费了多少心力和她们的教练团队沟通之后做出来的。

　　金倚澜接回笔记本，珍而重之地继续抱着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