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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 自由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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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金若明怀疑自己听错了,皱紧眉头从后视镜看向金倚澜,“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想去北京。我可以先在吉省省队注册,但我之后想去北京联合训练。”
金若明作为吉省省队教练,听到她这话不由得气笑了。
“去北京?你看我像北京不?”
“妈妈,我是认真的。”
“认真的?那我也是认真的!北京和吉省的训练没什么不一样,甚至北京还比我们东北差一截呢!你干嘛执意去北京?你都还没去省队训练过,就觉得不好,想要走出去?”
这一点金倚澜没有反驳。
当下的的国内花滑体系里,吉省、北京等地区的基础训练水平并没有拉开足以决定运动员命运的差距。
真正让她在意的,是更高水平的训练资源,以及,未来进入发育期之后的训练理念。
“而且,除了妈妈,别的教练谁会对你这么上心?还是说,你觉得妈妈教得不好?”
“我没有这么想。”金倚澜抿抿唇,语速很快。
“你本来就应该连这个想法都不要有。待在吉省就是最好的安排,你只要好好听我的话,不要去想些别的乱七八糟的事情,安安分分训练、比赛,一定能有好成绩。”
即使记忆已经被她压在深处,可是听着和上一世类似的话,金倚澜心头还是忍不住翻腾火气。
这些话她曾经很信服,母亲是她的引路人,是她的标杆,但直到她节食饿到两眼昏花也依然跳不出成绩,左腿两次骨折之后,她终于发现,母亲并不是可以盲从的权威。
金若明见她安静,又自觉说话的语气有点冲,放柔神情,继续劝她:
“你现在就要学剩下的三周跳了,去到北京之后,还要适应一段时间,训练进程肯定会慢下来,到时候你又拿什么和那些干拔三周跳的孩子们竞争?全锦赛还想不想拿冠军了?”
金若明自信,在职业规划上,没人比她更清楚什么对金倚澜最合适——而金倚澜上一世在青年组的瞩目成绩,确实证明了她的正确。
金倚澜也愿意再听她的安排度过青年组的生涯,只是去往北京更多的是为了日后的发育关。
她当年离开母亲后,自己摸索很久,走了不少弯路才取回成绩。现在提去北京,就是先给事事为她安排的母亲打个预防针,以便之后她可以自主安排职业未来。
车内沉寂了一会儿,只有外面呼呼的风声撞在玻璃上。
金若明以为女儿消停了,却没想到,金倚澜清脆的声音再次响起:“妈妈,你知道百家饭吗?”
金若明扭头,奇怪地看她一眼。
“我觉得我可以吃百家饭。”
“什么百家饭?”
“就是……一家吃一点。”金倚澜掰着手指头,“吉省吃一点,北京吃一点,再去国外吃一点。俄国、日本……都可以去看看。”
“多学一点,总不会有坏处吧?”
她似乎陷入无限的遐想:“到时候,学到了她们的技术,没准我还能跟着黑柳小百合、莫娜她们一起竞争!”
她提到的两位选手都是当下知名的青年组选手。
这丫头,还有这样的野心?金若明在心里嘀咕,国内的基础技术还没练明白呢,就开始琢磨出国外训了!
但她的话荒唐归荒唐,却也显出一个无法反驳的现实。
自从那位夺得奥运铜牌、世锦赛冠军的传奇一姐退役后,国内花滑女单面临后继无人的窘境。
今年年初结束的温哥华冬奥会中,已经25岁的现役一姐王齐梦负伤参赛,就算只取得二十名的成绩,能滑完比赛就已经足够让人满意了。
这两年暂时无人挑起大梁,冰协不得不启动外训计划,去年刚送出的几位小将还在国外没有回来,其中一个吉省省队的孩子甚至在她手下待过一段时间。
吉省相比于国际而言,确实微不足道。
“你先把明天的自由滑滑好再说!”金若明沉思良久,最终给她下了通报。
但这已经表明她在动摇。金倚澜并不着急。说服母亲不是一件容易事。接着磨下去,母亲早晚会被忽悠得同意,到那时,她那么好面子的一个人还能强拉着自己反悔吗?
第二日的自由滑比赛,金倚澜上的节目是《月光》。
这两套节目,上一世的她在这时都磨合得很好,现在的她只需要适当地释放出更高的表现力。而且,不出意外,这两套节目也会在她之后两年的少年组比赛中反复出现。
金倚澜因为短节目分数第一,自由滑被排在了最后一个出场,可谓是被前来观赛的人们予以最高期待。
自由滑比之短节目多加了一个后外点冰三周跳,是整套配置中的难度核心。她目前在训练中成功率仅有四成。
上一世,她虽然成功落地,但旋转缺周,被抓了失误。
她目前的起跳力量还不足以让三周跳获得之后那样充裕的滞空时间,因此她必须利用更高的滑速进入跳跃,将更多的动能转化为跳跃的远度和滞空时间。
在冰场上的薄雾里,金倚澜认真听着《月光》的乐曲节奏,在接续步结束后,立刻提高滑速,短短几秒内滑过大半个冰场,挡板在她身侧快速流过。
这一幕落在场外的金若明眼中,她的神情变得严肃,不禁握紧双手,一瞬不瞬地盯住场上的女儿。
然后,她看到金倚澜用清晰的右后外刃压住冰面,左脚点冰,整个人骤然向上拔起。
高滑速带来的远度是非常可观的,她收紧核心,旋转转速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快,在下落时顺利足周。
金倚澜立刻伸出支撑腿。
落冰的瞬间,脚踝猛地一沉,剧痛骤然炸开。
金倚澜死死咬着牙,深深屈下膝弯,大腿肌肉紧绷到快要抽筋,收紧核心力量,并迅速摆开浮腿。
她稳住了。
现场的解说声音在此刻激动起来:“后外点冰三周跳,落地了!”
观众的掌声也跟着热烈起来,场外的金若明更是狠狠拍了一下挡板,扬起大大的笑容。
最难的一关已经过去,但金倚澜不敢松懈。剩下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把刚才三周跳无失误的优势重新交出去。
好在,她的自由滑节目顺利结束。
纵使已经观摩过大大小小的孩子们比赛,此刻金若明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但回想刚才金倚澜的滑速,又陷入沉思。
她在冰场入口接到女儿,还未开口问她为什么提速,就看到金倚澜皱着眉头:
“妈妈,我的脚踝好像有点崴到了……”
金若明刚到嘴边的话头马上一转:“走,我给你拿冰袋冷敷。”
捆上冰袋后,金若明又找来现场医疗团队为她诊断。
结果并不是崴伤,只是因为承受跳跃冲击,所以疼痛而已。而在冷敷之后,金倚澜也觉得没那么疼了。
金若明扶着她去等分区坐好。
或许是耽误了一点时间,她们刚坐下,分数就出来了。
金倚澜的自由滑总分49.80分,最终总分79.71分,列为第一。
这个成绩一出来,现场短暂地安静了一瞬。
她以接近五分的优势领先第二名。
颁奖仪式开始,前三名站上领奖台被授予奖牌。金倚澜站在最高的台子上,套着黑色羽绒服,举起奖牌合影时,羽绒服之下的考斯滕碎钻反射着快门的闪光。
从领奖台下来,她接受本地电视台的记者的采访。
记者对着这位小将露出友善的笑容,“金倚澜选手,恭喜你顺利获得第一名,不知道你现在的心情如何呢?”
“很开心,我觉得没有辜负自己的努力。”
“你认为自己今天表现出色的地方是什么?”
“我认为是我的旋转……”
“为什么?”记者对她的高滑速和三周跳印象深刻,“你是这场比赛中三周跳顺利落冰的两位选手之一。”
“但我其实现在还不太擅长三周跳,今天能落冰成功,我觉得很幸运,”金倚澜诚实地说,“反而是旋转和步法被裁判定为三级,给我带来了更高一点的分数。”
金若明听完之后,也放下了问她跳出三周跳原因的念头,走向五步之外的闻萍。
这场比赛由市区俱乐部牵头,省队背后支持,可以说是为省队选拔好苗子的通道之一。
闻萍年纪刚过四十,不苟言笑,看到金若明走近,她的语气却很轻松:“后继有人啊。”
金若明叹了口气,但还是藏不住笑意:“还差得远呢。”
“在我面前假模假样什么?”闻萍与她是旧识,又共事几年,已经很是熟稔,“我已经看完了她的整场比赛,这种好苗子当然得赶紧下手。”
“接下来带她上个锦标赛,摘了金牌就去测试赛吧。”
“十岁就进了省队,”金若明笑吟吟地说,“恐怕有人说她走后门啊。”
“只要有成绩,那些都是无稽之谈。”闻萍又敏锐地抓住她的潜台词,“看你这意思,好像她能直接拿下锦标赛冠军。”
“还好还好,只要她三周跳能落冰,有八成把握而已。”
金若明纵使再想谦虚,话语里还是透露出几分得意。
闻萍看向不远处挂着浅笑的金倚澜,回忆她在短节目上的表现,又不禁开口:
“这孩子滑速很快,跳跃也有你的影子……除了这两样,最重要的是,艺术表现力真不像是她这个年纪该有的水平。昨天的短节目实在是太有灵气,太有感染力了。”
闻萍感慨:“你这个机器人竟然能养出这种艺术水母。”
金若明一愣。
“机器人”这个外号……
金若明当年在役时确实不只收获赞誉,也被人诟病过她的滑表,就像是精准输出的计算机,一板一眼到像是在完成任务。
艺术水母则是与之完全相反的形容词。
在平时的合乐训练中,金倚澜的表现力就已经显露苗头,能够传递出古典乐曲中的情感。
金若明昨天在场外观看时,很诧异她的优秀状态,却并未太过放在心上。
国际裁判对她们亚裔选手的节目内容的打分情况,实在是旱得可怜,待遇一向一般。
金若明是认可并实践“技术才是硬道理”的那类人,可是她的女儿却显露出了和她预想中完全不同的天赋,而这种早早显露的艺术天赋,放眼全国都是很少见的。
闻萍的话像是一颗小石子砸进她的心湖,泛起涟漪。
“百家饭”这个词从记忆深处浮上来,挥之不去。
国外的技术,哪个教练不眼馋?更别提直面这一点的选手了!
她本该把那些话当作小孩子的一时兴起,然而闻萍的无心之言又提醒了她,恐怕女儿的未来规划不会完全按照她的理想、她的模板走下去。
闻萍注意到金倚澜已经结束采访,转头却发现老友正在走神,于是轻咳一声,拉回了她的思绪。
金若明带着闻萍回到女儿身边。
“小澜,这是咱们省队的闻总教练,来喊人。”
金倚澜规规矩矩地对着神情严肃的女人喊了声“闻教练好”。
闻萍点点头,伸出手在她的背上轻轻拍了拍,“小澜,滑得很不错,期待在锦标赛上再看到你的节目。”
金倚澜很了解这位总教的性格。她这张嘴实在吝啬,一句不错就已经是她能给出最高程度的夸奖。
前一世,闻萍也只是说了一句看好她在锦标赛上的表现而已。
闻萍忽然接起了一个电话,简短地向对面应了声好,和金若明说她还有事要忙,便离开场馆。
而金若明直接带着女儿下馆子庆祝了。
十一月底的吉省已经飘了好几场大雪,寒风凛冽,她们找了一家汤饭馆,热热乎乎的牛肉汤饭端上桌时,她们也因为开足的暖气热得脱下厚羽绒服。
炖得糜烂的牛肉混着泡软的米饭咽下口,熨帖地化开肚子里积压的寒意,她们这才觉得从内到外地暖和了起来。
吃完饭,一直严格控制女儿饮食的金若明,破天荒地问了一句:“喝不喝北冰洋?”
金倚澜闻言,忙不迭点头:“喝喝喝!”
趁着现在年纪小,新陈代谢快,她得好好过过嘴瘾,往后的日子完全是可预见的苦行僧生活!
冰镇的汽水很快被她抱在怀里,金倚澜直接灌下一大口,瞬间被拔得后牙酸痛,她的舌头舔了舔冒尖的牙床,皱巴起脸。
金若明诶呦一声,给了她后背一巴掌,“你这倒楣孩子!喝那么急干什么?”
运动员手劲不同一般,但她这个年纪的孩子也是皮糙肉厚。金倚澜很快安安分分地小口啜着吸管。
金若明看她这幅样子,终究忍俊不禁。
她的女儿和她确实十足相似,一样的骄傲好强。
开始上冰时,摔倒总是家常便饭。冷硬的冰面总会在身体表面留下大大小小的淤青,扭伤、肌肉酸痛、崴脚……都见怪不怪。更别说六岁的金倚澜开始跳跃时磕过下巴,去医院缝了几针,还因为轻微脑震荡恶心了好一阵。
但她哭过,喊过累,从未说过放弃。
她说,要像妈妈一样站上赛场顶峰。
“小澜,”金若明又问起了当初编排节目时的问题,“你是怎么看待夜曲这个节目的?”
金倚澜闻言,轻轻把汽水瓶放回到桌面上。
年幼的她在面对这个问题时回答,觉得这首曲子很优美,虽然感觉有些忧伤,但又让人平静。
但此刻的她注定不会是如此简单的回答。
“它让我觉得……是在和冰面说话。”金倚澜斟酌着尺度,向母亲透露内心的想法,“我喜欢滑冰,但滑冰真的好累……我有时候一点也不想上冰。可是在向前滑的时候,在旋转的时候,我又觉得我离不开冰面。她就像是我的好朋友一样。”
金若明陷入沉思之中,望着女儿的目光也逐渐变得复杂。
类似的想法并不少见,但让人惊讶的是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够如此清晰地了解自己的想法,并准确地表达出来,这是很多退役的选手都无法做到的。
在她看不到的角落,女儿已经从懵懂学步,成长到有着自己的主见了。她就像是第一次认识女儿一样,既为此欣慰,又为此悲伤。
金若明在心里叹息,孩子终究是会长大的。经历丰富的运动员也总比同龄人更加早熟。
金倚澜暗暗观察母亲的神态,见她自始至终都维持着平静,听完这个回答也并未提出异议,只是道:“把汽水喝完咱们就走了。”
金倚澜喔了一声,珍惜地品完剩下半瓶汽水。
她觉得母亲把自己的话听进去了。从昨天到现在已经有了明显的态度转变。向来吃软不吃硬的母亲并非无法沟通,尤其现在她们之间的矛盾还没有显露出来。
把空玻璃瓶放到回收筐内,金若明背起器具包,牵住女儿的手走出饭馆。
刚坐上车,金若明的电话倏忽响起来。
是闻萍打来的。
金若明一边系好安全带,一边接通。闻萍在电话里简单地通知她:“出去外训的孩子们下个月要回来了。”
“回来了?”金若明不由感到惊喜。
“对。把何依继续交给你,没问题吧?”
“当然没问题。”
金倚澜竖起耳朵偷听她说那句“回来了”,结合眼下的时间点,略一思索,便猜出来——
何依要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