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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重生 选拔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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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倚澜再睁开眼睛时,她的身前正蹲着一个女人,俯身给她系紧白色冰刀鞋的鞋带,整个脚踝都因为厚厚的护踝和冷硬的鞋帮而感到沉重。
她盘发的头皮绷得很紧,带着眉毛不得不向上扬,双腿套着浅褐色打底裤,身上是缀着细钻的雾粉色考斯滕。场馆内温度很低,她透过挡板看见了宽阔的冰面,外围的观众席零零落落占了五成满。
面前的女人也在此时抬起脸,用一副期待而又骄傲的神情望向她,容貌让她分外熟悉。
金倚澜睁大了眼睛。
这竟然是年轻时的母亲。
她分明记得睁眼前一秒是她刚向省队提交完退役申请,离开训练场走在台阶上时,不小心踩到薄冰打滑,向后跌倒了。
她这是重生了吗?
金若明站起来,捏着女儿僵硬的肩膀,以为她还在紧张,轻声开口:“这次没有拿到牌子没关系,我们还有下个月的省锦标赛。不过妈妈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的。”
下个月的省锦标赛?听到这个字眼,再看着身上熟悉的第一件考斯滕,金倚澜不由肯定,这次比赛就是她在市内俱乐部的选拔赛了。
母亲是十几年前在国内青年组花滑女单里叫得出名字的人物,后来加入吉省省队当教练。金倚澜自幼耳濡目染,五岁开始上冰场。
在这场选拔赛里,作为少高组的她需要滑完短节目和自由滑两套节目,分两天比赛。
她的首套短节目滑的是《夜曲》,以出色的柔韧性和艺术表现力被省队教练看中。
场馆内,广播声响起,念到了她的名字。
金若明扶着她站起来,带她到了冰场入口,手里握着刀套,让她深呼吸一下,语速飞快地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嘱咐:
“记住了,如果你觉得体力不够,第二个跳跃就不要2lo,改成2S。滑行步法绝对是你的强项。还有……”
母亲的话没有念完,再犹豫着不上场,恐怕金倚澜的短节目就要超时了。于是她用力推着女儿的背,送到远处的冰面。
但满心担忧的她绝不会想到,她的女儿已经换成了十二年后的芯子。
而十二年后的金倚澜是距离奥运领奖台仅有一分之差的世界顶尖选手之一。
如今,以少年健康的身体站上冰场,金倚澜绕场滑行适应,寻找冰洞填补时,感受着灵活的关节和双腿,垂头把目光放在占据了她绝大部分人生的冰面上,心中满是对这位老朋友的怀念和唏嘘。
她竟然还有补足遗憾的机会吗?
这片冰面没有抛弃她,她就不会抛弃这片冰面!
她站定在冰场中心,侧身面对裁判席,身姿挺拔,微微垂下眼,等待肖邦的夜曲响彻整个冰场。
金若明站在挡板旁边,望着女儿从容的模样,心中不由感到振奋。尽管这只是一场选拔赛,但这场比赛的规模对经验稀少的金倚澜来说称得上一句“史无前例”。
女儿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调整好状态,实在是一个好的预兆。
优雅轻柔的钢琴音响起,金倚澜瞬间进入情绪,扬起浅笑小碎步跳跃,然后转身蹬冰滑远。
她这套节目的配置在同组别难度中等,编排分为三个阶段,开幕舒缓沉静,中段变奏后传递淡淡的惆怅,尾段复归平静温柔。
十二年的鏖战中,从开端到最后,她一直是一名以稳定性和艺术性著称的选手。
尽管过于丰富的记忆还是不可避免地影响了她,加速时,比印象中还要灵巧的身体轻盈得仿佛快飘起来。
第一个跳跃是阿克塞尔两周跳。她这个年纪在母亲的指导下练习这个跳跃已有一年半,高远度良好,转速优秀,成功率稳在八成,身体早已记住了这个跳跃。
稳稳落冰,转三滑出之后,她感觉对现在的身体掌控度似乎更高了,同时听到冰场外传来稀疏的掌声,掩在音乐之下。
她的双臂配合轻快的乐曲交叠、舒展、浮动,脚下毫不含糊,用深刃在冰上滑出一圈圈弧线,用连接动作进入第二个跳跃。
上2S?金倚澜默默评估身体状况,按照原来的计划上了2lo。
右后外刃咬住冰面,蹬冰起跳,在空中旋转中收紧核心,最后干净利落地落冰。
音乐同步进入变奏,她上肢的舞蹈动作更加丰富,手指绷紧伸向远方,目光顺着指尖落在冰面上时,不禁恍然。
回忆起上一世,因为不科学的训练落下不可逆的伤痛,因为失误不得不丢下的奖牌,因为骨折错过的奥运……似乎全是遗憾。
她沉下思绪,在情感蓄满的那一刻,联合跳跃来了。
联合跳跃是她很擅长的2T+2T,点冰起跳,两个跳跃都安稳落地,但她已经感到自己体能开始不足,大腿肌肉经过几轮冲击,像是被灌铅一样沉重麻木,肺部宛如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呼吸间冰冷的空气刺痛她的鼻腔。
但好在后面已经没有跳跃了。只剩下她擅长的旋转和步法衔接。
金倚澜一鼓作气,忍着膝盖和肌肉的酸痛,她拉平身体进入燕式旋转,六圈之后迅速换足。落冰的瞬间,她收回自由腿,身体重新立起,随后向后打开胸口,进入后仰姿态。
旋转数圈后,她抓住右脚冰刀,将腿向上拉起。她的身体在旋转中舒展开来,柔韧的躯干与高举的腿形成近乎水滴般圆润的轮廓。
音乐也在此时再次归于舒缓。感情宣泄而出,她也已经认清现实。她又有了第二次机会去努力争夺,不留遗憾。
惆怅尽数化作希望,她像是一只新生的飞燕,在冰上流畅地滑行巡场。
她的冰上启蒙老师就是母亲,而母亲的滑行师承于国内退役的冰舞选手。
在台下的观众眼中,金倚澜尽管尚且稚嫩,转体和压步却都带着丝滑的韵律感,她通过生动的表情和优雅的肢体语言,在层层递进的乐曲中把节目推至情感高峰。
肖邦夜曲的波澜,注定留在今夜某些人心中。
金倚澜双臂展开像是拥抱新世界,眉眼带笑地注视着裁判席和观众席,身上带着蓬勃的生命力,仿佛雷雨之后勃勃生长的春笋。
全场整齐的掌声送给了她。
金倚澜大口喘着气,借着惯性滑向冰场入口。而在那里,金若明眼含热泪地对她张开了怀抱。
她跌进了母亲温暖的怀抱里。
“小澜,你是我的骄傲!”金若明在她耳边激动地说,“滑得实在是太棒了!”
金倚澜愣神两秒。
这种感觉……实在是久违了。
她们在这时候还没有那次决裂般的争吵,只有一个昔日的梦想家想要托举出一个新的梦想。
金倚澜回抱了她,轻轻靠上她的肩,心里却在想,即使重来一次,她恐怕依然会和母亲相背而去。因为她们在发育关上的观念有着重大分歧。
考斯滕被汗浸湿的后背开始蒸发变冷,她及时穿上厚外套,金若明帮她重新带上刀套,前往等分区。
这短短一段路,她就感到来自不同方向的注视。
这场选拔赛,在上一世,省队总教练闻萍到场观看整场比赛后,邀请自己十二月前往省队参加测试赛。
金倚澜并未进入体校,而是挂名俱乐部,实际指导是她的母亲。进入省队后,母亲也顺势成为了她的教练。
“分数出来了!”金若明欣喜的声音拉回她的思绪。
金倚澜抬头看向分数面板,技术分17.01,节目内容分12.90,总分29.91。
她盯着这个数字看了好几秒。
具体分数的小分表还没有出来,但她知道,自己刚才的技术动作没有一个出现明显失误,goe——也就是裁判根据动作完成质量给出的执行分——大概没有扣分。
上一世她只有27.99分,主要落在节目内容分上面。主要原因是她第一次上赛场,紧张的情绪影响了表现力,等到第二天情绪舒展,她才真正发挥出训练时的八成水平,最后拿下选拔赛冠军。
这两分看上去微不足道,却能决定命运。
她上一世的短节目成绩仅排第三。
而这一次——
金倚澜看着自己的分数之后标记的数字“1”,露出了微笑。
——她暂列第一。
但只要比赛还未结束,就不能掉以轻心,稳扎稳打地结束自由滑,她这次能以更大的优势拿下冠军。
她们等到之后的两个选手滑完短节目,分数依然没有超越她,金若明一身轻松地带着金倚澜回家。
金倚澜坐在车后排,扶着装有冰刀鞋和护具的背包。一整个路程,开车的金若明都在滔滔不绝地复盘:
“虽然滑得不错,但你没有发挥出训练的水平。前半段是不是飘了?2A用力过猛,虽然goe给了你0.33,但不保存体力还敢按照原来的跳2lo,你还真是人小主意大!还有你躬身转轴心比训练时歪了一点……”
金倚澜默默听着她念叨完整场的问题。
当时十岁的她太过好强骄傲,听到一半觉得母亲是在吹毛求疵,把能拿到第一名的喜悦丢开,心中全是被批评的委屈,往后更是对作为教练的母亲积怨日久。
金倚澜认真地注视起母亲的侧脸。尽管比十二年后更年轻,但她的眼角仍然不可避免地出现一丝皱纹。
金若明曾经在青年组时,就熟练掌握五个三周跳,还挑战过顶级跳跃3A。不过发育关之后,两次骨折让她再也无法重现辉煌,沉入湖底,但她仍被广大冰迷们承认,拥有卓绝的跳跃天赋。
金若明的跳跃天赋,加上金倚澜从小接受的训练,使她在跳跃方面一直有着不错的基础,她便因此保持良好的高远度。
在她进入发育关之后,母亲以节食减重的传统方法让她挺过去。也不知是否命运的捉弄,她在发育关里也走上母亲的旧路,因为过度减重导致骨密度下降,训练时承受不住冲击而两度骨折。
再从伤病中恢复过来重新训练,因为母亲不肯改变训练方法,她们大吵一架后,金倚澜离开了母亲,独自找机会出国外训,包揽自己的训练计划和节目编排。经过一番艰辛,终于站回到了冰面上。
尽管在北京冬奥最后一舞,与领奖台失之交臂,但她也让自己的名字留在了奥运历史中。
作为大赛选手,她的心性早就被磨得平和坚韧,淡定地听金若明说完。
然后,在金若明纳闷女儿怎么不抬杠时,她开口了:
“妈妈,我想去北京。”
金若明脚下差点一个急刹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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