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下班以后》柚子一七

3、原来白天也这么好看 苏园到的时

　　苏园到的时候，裴衍已经在餐厅里了。

　　快五点，窗边落着一片阳光。他穿了件白色短袖，小臂搭在桌沿，正低头看菜单。没了前晚变来变去的灯，眉骨、鼻梁的轮廓反倒更清楚，眼睫垂下来，在眼下投了一小片影子。

　　服务员从旁边经过，他侧身让了一下，肩背将松垮的衣料撑起来。苏园隔着玻璃看了两眼。

　　原来白天也长这样。

　　她推门进去，裴衍抬起头。

　　「来了。」

　　苏园在他对面坐下，把包挂到椅背上，接过他递来的菜单。

　　这家店的几道招牌她都吃过，只是以前人多，两个人反倒不好点。她来回翻了两页，裴衍问：「都想吃？」

　　「怕吃不完。」

　　他叫住服务员，问其中一道能不能做小份。正好可以，苏园又添了个素菜，把菜单交了回去。

　　等菜的时候，两个人一时没说话。

　　前晚她能旁若无人地看他，这会儿面对面坐着，总不好一直盯着人家。苏园喝了口水，正在想说点什么，裴衍先开了口。

　　「你包上那个，自己做的？」

　　苏园顺着他的视线，拎起包。

　　浅黄色的陶瓷小猫挂在包带上，绳子绕住了耳朵，有点歪。

　　「这也看得出来？」

　　「上面有你的名字。」

　　她翻过来一看，还真是。刚才挂包时，小猫背面朝外，那两个挤在一起的字正对着他。

　　苏园把绳子理顺，放到桌边，裴衍伸手托了一下。

　　小猫只有他两截指节那么长，躺在掌心里，圆圆的脑袋朝着她。苏园看了一眼猫，又看了一眼他的手。

　　这人连指甲都修得很好看。

　　「怎么想起来学这个？」他问。

　　「我有ADHD，脑子里总是乱七八糟的，后来发现捏泥的时候能安静一会儿，就一直做了。」

　　苏园说完，端起杯子喝了口水，见他还在看那只猫，又补了一句：「不过做得一般，家里好几个杯子都漏水。」

　　「这个不漏。」

　　「这个也装不了水啊。」

　　裴衍抬眼，嘴角很轻地弯了一下。

　　苏园也笑了，把小猫接回来。

　　刚才还担心冷场，实在多虑。

　　人家本来就是陪客人聊天的。

　　菜上来以后，她自在了不少，边吃边问起前晚的PPT。

　　「你跟谁学的？」

　　「以前看别人做过。」

　　苏园一顿：「以前也有客人带电脑去找你？」

　　「没有。」

　　裴衍夹菜的手停了停，看向她。

　　「你是第一个。」

　　「……哦。」

　　她还以为大家都这样。

　　苏园把面前那盘牛肉往他那边推了推。

　　「多吃点。」

　　裴衍低头看看盘子，又看她。她已经若无其事地夹起一块藕，咬得很脆。

　　过了一会儿，他问：「昨天后来还加班了？」

　　「没，到点就跑了。怕王志刚想起来我还有用。」

　　「今天呢？」

　　「今天归我自己。」

　　苏园把碗里的藕咽下去，又问他：「你几点上班？」

　　「七点。」

　　「那还有一会儿。你们平时休息都干什么？」

　　「睡觉。」

　　「睡醒了呢？」

　　裴衍想了想。

　　「没什么。」

　　苏园本来还等着听下文，等了一会儿，发现他说完了。

　　「不出去玩？」

　　「没什么想去的。」

　　他说得很平常，苏园看看他，倒也能理解。她有时连着加几天班，放假也只想躺着，哪儿都不想去。

　　「那你今天起得挺早。」

　　裴衍抬头看她。

　　「约了五点。」

　　苏园正要说话，桌上的手机亮了。

　　小满发来消息，说她的杯子烧好了，给朋友做的首饰盘也一起装好了，让她有空去拿。

　　小满是陶艺工作室的老板。苏园点开照片，杯子烧出来是淡淡的奶黄色，杯身上有一朵她随手画的小花。

　　颜色比她想的好看。

　　她把手机转向裴衍：「这只应该不漏。」

　　裴衍凑近了些。

　　「也是自己用？」

　　「杯子是，盘子送朋友。她下周过生日。」

　　他看了看照片，问：「要过去拿？」

　　「嗯，就在后面那条街。」

　　苏园给小满回了句马上到，把手机扣回桌上，继续吃饭。

　　——

　　结完账出来，苏园指了指街尾。

　　「我去拿一下刚才说的杯子，你要不要一起？」

　　裴衍看向她。

　　「可以吗？」

　　「可以啊。」

　　两个人沿着路边往里走。老街上的铺子挨得很近，周末人也不少，一家卖糖炒栗子的排着队，把半边路都占了。

　　苏园从队伍外面绕过去，听见身后有人按车铃，往旁边让了一步。

　　裴衍的手在她肘边挡了一下。

　　她停住，一辆电动车擦着路沿过去。他等车走远了，才松开手，示意她走里面。

　　袖子很薄，那一下碰得清楚。

　　苏园回头看他，他却正在看路上有没有别的车。她便往里挪了挪，接着跟他说工作室就在前面。

　　进门时，小满正在教两个学生，朝窗边指了一下：「你的放桌上了，自己看看。」

　　苏园应了一声。

　　桌上有只封好的礼盒，旁边放着她那只奶黄色的杯子。她拆开纸，先摸了摸杯沿，又翻过来看底。

　　裴衍站在旁边，她便递过去：「帮我拿一下。」

　　她腾出手，把送人的盒子放进纸袋，一回头，视线停住了。

　　杯子在他手里，显得比刚才小了一圈。他托着杯底，拇指搭在杯把旁边，指节微曲，手背上有一条很淡的青筋。

　　窗外的光照进来，落在杯身上，也照亮了他的手。

　　苏园摸出手机。

　　「先别放，我拍张照。」

　　裴衍停下。

　　她举起手机，往后退了一点。取景框里，杯子上那朵小花正好被他的手指挡住半边。

　　「转过来一点。」

　　他转了转杯子。

　　「不是，往我这边。」

　　苏园伸手搭住他的手腕，带着往自己这边偏了些，另一只手还举着手机，不小心碰到快门，连着响了两声。

　　她没管，低头看屏幕。

　　「这样，别动。」

　　裴衍的视线从她手上移开，落到她脸上。

　　苏园正对着屏幕找角度，没抬头。她松开手，又拍了两张，这回杯子和手都拍得很清楚。

　　「好了。」

　　裴衍仍旧拿着杯子。

　　她走过去给他看照片，手机伸到两个人中间。他低下头，肩膀几乎挨到她的，苏园这才发现，自己站近了还得稍微仰头看他。

　　「好看吧？」

　　「嗯。」

　　她把照片放大，检查了一下那朵花，越看越满意。

　　自己拍总差点意思，换只手拿着，果然不一样。

　　裴衍在旁边等她，杯子还托在手里。

　　苏园从照片上抬起头，见他仍站在窗边，又把手机举了起来。

　　「要不要顺便给你拍一张？」

　　「拍我？」

　　「嗯，这边光好。」

　　裴衍看过来，苏园往后退了半步，把他和手里的杯子都收进画面。

　　苏园本来想让他换个姿势，看看屏幕，又觉得这么站着就很好。

　　「你看这里。」

　　她指了指手机。他的视线原本落在她脸上，听见这句，才往镜头上移。

　　苏园按下快门，又检查了一遍，递给他看。

　　「怎么样，我技术还行吧？」

　　裴衍低头看了两眼。

　　「挺好。」

　　「回头发你。」

　　她将照片存好，终于肯让他把杯子放下。

　　——

　　小满还在忙，苏园自己把杯子包好，跟她打了声招呼，和裴衍一起出了门。

　　刚才拍的照片就在相册最上面。苏园顺手选了一张，发了条朋友圈。

　　「新杯子。」

　　没走出几步，林葭的评论就来了。

　　「好啊，你在外面有狗了。」

　　苏园站在路边，低头回她：「夸一下我的杯子，谢谢。」

　　林葭直接发来私聊。

　　「谁看杯子啊。」

　　后面跟着她那张照片，已经被放大到只能看见手。

　　「裴老师？」

　　「嗯。」

　　「白天怎么样？」

　　苏园瞥了一眼身边的人。

　　裴衍站在树荫下等她，手里替她拎着那袋陶瓷，正侧头看街对面。他脖颈上有一点很薄的汗，T恤领口却仍旧干净，整个人看起来清清爽爽的。

　　她回复：「没灯也好看。」

　　林葭发来一个捶桌子的表情。

　　苏园还没退出聊天，列表里又跳出一个新消息。

　　头像有些眼熟，她看了眼备注，才想起是前男友的大学室友。之前一起吃过两次饭，加了微信以后几乎没聊过。

　　「最近怎么样？」

　　苏园没回。

　　对面很快又发来一句。

　　「看见你朋友圈了，跟朋友出去玩？」

　　原来是来打听这个的。

　　她打了个「嗯」。

　　「男朋友啊？」

　　苏园看着这三个字，正想着关你什么事，下一句已经到了。

　　「之前没听你说起过，刚分手就认识了？」

　　她差点气笑。

　　怎么，他那边瞒着她谈恋爱，她这边分了手，跟谁吃顿饭还得把认识的日子报一遍？

　　以为谁都劈腿呢。

　　苏园回：「分手后认识的。还有什么想替他问的？」

　　对面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我就随口问问。」

　　「那问完了。」

　　她把手机按灭，重新塞回包里。

　　裴衍看过来。

　　「怎么了？」

　　「前男友的室友，看见照片，来问东问西。」

　　苏园接过他手里的纸袋，没好气地补了一句：「平时也没见他这么关心我。」

　　裴衍的手停了一下，等她把提绳拿稳，才松开。

　　「问我？」

　　「嗯，问是不是新男朋友，还问什么时候认识的。」

　　苏园看看他，觉得这人也是无妄之灾。出来吃了顿饭，脸都没露，就已经被人惦记上了。

　　「不用理他，跟你没关系。」

　　裴衍没说话，垂眼看了看她已经拉好的包。

　　苏园顺着他的视线，才想起还有一件事。

　　「对了，我直接发朋友圈了，忘了问你。你介意吗？」

　　「不介意。」

　　他答得很快。

　　苏园点点头：「那就行。」

　　她拎着袋子继续往前走，刚走了两步，裴衍跟上来。

　　「你怎么回的？」

　　「就说分手以后认识的啊。」

　　她转头，见他还看着自己，又说：「本来也是。」

　　裴衍应了一声，没再问。

　　前面就是地铁站，苏园低头看了眼时间，提醒他也快到上班的时候了。

　　「你回去吧，我从这里下去。」

　　他把挡在她前面的玻璃门拉开，等她带着袋子过去。

　　苏园回头挥手：「拜拜。」

　　「路上慢点。」

　　——

　　坐上地铁以后，苏园把纸袋放到腿上，点开朋友圈。

　　同事问她工作室在哪儿，孟晴夸杯子可爱，林葭还在下面不依不饶，让她别转移话题。

　　她回复完，裴衍的消息进来了。

　　「刚才的照片，发我一下。」

　　苏园找到发过朋友圈的那张，点了原图，给他传过去。

　　「你拍了好几张？」他问。

　　「前面两张没拍好。」

　　「也发我吧。」

　　苏园倒没觉得奇怪，好看的照片大家都想多挑挑。她将另外几张一起发过去，末了还提醒他：「第一张糊了。」

　　「看到了。」

　　地铁到站，她收起手机，拎着袋子下车。

　　回声的更衣室里，裴衍把那几张照片翻了一遍。

　　最后停在第一张。

　　杯子上的花没露全，苏园的手还搭在他腕上，几根手指被日光照得很白。

　　他按了保存，把手机放进衣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