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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第八章 旧 ...


  •   周六早晨八点。

      老城区出租屋的窗外下着蒙蒙细雨。

      铝合金窗框年久失修,风吹过来,金属轨道发出撞击。

      顾砚舟坐在折叠木桌前。

      他刚喝完半杯温水,桌面上的手机震动了两下。

      屏幕亮起,跳出一条未读短信。

      发件人是一串没有备注的本地号码。

      内容只有简短的两行字。

      ——城南旧剧院,地下道具间。

      ——九点半之前到,一个人来,不准带任何人。

      短信最下方的署名是裴恪。

      顾砚舟盯着屏幕,手指停在手机边缘。

      他的食指骨节泛白,指尖悬在删除键上方半寸。

      周野从厨房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一只洗干净的玻璃水杯,放在桌角。

      周野站在桌边,视线落在亮着的手机屏幕上。

      “裴恪是谁?”周野问。

      顾砚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前合伙人。”顾砚舟回答。

      “他为什么约你?”

      “他手里有一份旧账。”

      顾砚舟站起身,伸手去拿搭在铁椅背上的西装外套。

      周野伸出右手,按住了那件外套的衣领。

      “我去取。”周野说。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他:“他约的是我。”

      “所以我跟着去。”

      “短信写得很清楚,不许带人。”顾砚舟陈述事实。

      “我不算人。”周野回答得很干脆。

      顾砚舟停顿了片刻。

      “周野,你这是胡搅蛮缠。”

      周野拿开按在外套上的手,动作利索地套上自己的黑色耐磨夹克。

      他拉上夹克的拉链,扣紧袖口的尼龙搭扣。

      “我是你的贴身护卫,只算安保配置,不算同行人员。”

      顾砚舟看着周野宽阔的肩背。

      “你很会钻字眼。”顾砚舟说。

      “你很会往危险的地方走。”周野顶了回去。

      顾砚舟没有再反驳。

      他迈出一步,停在周野身前半尺的位置。

      顾砚舟抬起双手,伸向周野的颈侧。

      他的手指捏住周野夹克立领的边缘,向下抚平翻折的布料。

      指尖顺着领口滑到喉结下方。

      顾砚舟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立刻撤开。

      周野垂下头,看着顾砚舟微凉的手指。

      “跟紧我。”顾砚舟说。

      周野抬起右手,握住顾砚舟的手腕,将他的手从自己衣领前移开。

      周野掌心的老茧擦过顾砚舟的皮肤。

      “你也要跟紧我。”周野说。

      顾砚舟没有抽回手腕。

      他任由周野握着,直到周野主动松开。

      两人一同走下五楼的水泥台阶。

      黑色商务车驶出老城区。

      外面的雨势渐渐变大,雨刷器在挡风玻璃上机械地摆动。

      车厢里很闷。

      周野专心开着车,视线扫过两侧的后视镜。

      “你报警了吗?”周野忽然开口问。

      顾砚舟转头看向窗外倒退的街景。

      “发短信前,我已经联系过刑侦队的严队长。”

      周野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紧。

      “警方怎么说?”

      “他们提前过去踩点布控。”顾砚舟回答,“但裴恪很警惕,如果察觉到警车,他不会露面。”

      “所以你必须当诱饵。”周野陈述。

      顾砚舟没有接话。

      九点十分,车子开进城南的一片荒地。

      这里是多年前规划失败的文创园区,四周长满杂草。

      废弃的城南旧剧院立在空地中央。

      外墙的红砖剥落大半,高处悬挂的剧院招牌掉了一半,露出锈蚀的铁架。

      大门贴着发黄的封条,封条早已断裂。

      周野将车停在距离正门五十米外的树荫下。

      他熄了火,拔下车钥匙。

      “后门和侧面消防通道都封死了。”周野观察着建筑外围,“地下道具间只有正门大厅这一条路能下去。”

      顾砚舟推开副驾驶的车门。

      潮湿的冷风灌进车厢。

      周野迅速下车,快步绕到顾砚舟身前,把人挡在斜后方。

      两人踩着满地的碎砖和碎玻璃,走上剧院台阶。

      推开厚重的铁皮大门,大厅里光线昏暗。

      由于空间空旷,两人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带出空洞的回声。

      空气里有一股霉味和木料腐烂的陈旧气息。

      周野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战术强光手电,按下开关。

      光束穿透扬起的尘埃,照亮通往地下的狭窄楼梯。

      楼梯扶手断裂,台阶上散落着破损的海报。

      顾砚舟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那是几天前匿名包裹里寄来的那把旧钥匙。

      他们走到地下走廊的尽头。

      一道铁门挡在前方,门牌上写着道具间。

      门锁是老式的弹子锁,锁孔周围布满划痕。

      顾砚舟把钥匙插进锁孔,向右拧动。

      锁芯内部发出干涩的机械摩擦声。

      咔哒。

      锁舌弹开,门轴发出酸涩的吱呀声。

      周野伸出手臂,一把将顾砚舟拽到自己身后。

      周野抬脚踢开半掩的铁门,侧身率先跨进房间。

      强光手电的光束在道具间里扫了一圈。

      房间很大,两旁整齐堆放着废弃的舞台布景、残破的石膏道具和积灰的幕布。

      房间正中央放着一张长条形的木桌。

      桌后站着一个男人。

      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灰的黑色夹克,身形消瘦,头发剪得很短。

      那是裴恪。

      裴恪站在微弱的阴影里,手里把玩着一支黑色的金属录音笔。

      手电光照过去的时候,裴恪抬手挡了一下光线。

      “顾砚舟,你还是来了。”裴恪开口。

      顾砚舟从周野宽阔的肩背后面走出来。

      他站在距离长桌五米远的地方。

      “东西呢?”顾砚舟问,直奔主题。

      裴恪没有立刻拿东西,而是把视线转向了挡在前面的周野。

      裴恪上下打量着周野高大的身架,嘴角勾起一抹讥讽。

      “带了条护院的狗过来?”

      周野没有理会对方的言语挑衅。

      他的重心下沉,目光死死锁住裴恪垂在身侧的双手,排查凶器。

      顾砚舟站直身体:“他是我的贴身护卫。裴恪,把底片和录音交出来。”

      “贴身护卫?”裴恪笑了起来,笑声在空旷的地下室里来回撞击。

      “顾总现在的架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裴恪往前走了一步,皮鞋踩碎地上的石膏残片。

      “不过也是,你从小到大都这样,做什么事都喜欢躲在别人身后。”

      裴恪停在桌边,伸手拍了拍桌面上的厚牛皮纸袋。

      “三年前是这样,让我去替你顶罪;三年后还是这样,花钱雇个打手替你挡灾。”

      顾砚舟垂在身侧的双手收紧成拳。

      “我没有让你顶罪。”顾砚舟平直地陈述,“当年的事故责任认定,是法院依法判决的。”

      “依法判决?”裴恪猛地拔高了音调。

      他抓起桌上的牛皮纸袋,用力甩在木桌正中央。

      纸袋散开,里面滑出厚厚一叠打印纸和照片。

      最上面那张,是一份详细的个人履历调查表。

      履历表的右上角贴着周野退役前穿着队服的二寸照片。

      下面用红笔清晰标明了周野的退役年份、赛艇队事故记录,以及目前的租住地址。

      周野的眉心瞬间沉了下来。

      裴恪果然一直在暗中调查他。

      裴恪指着那张纸,视线在周野和顾砚舟之间游移。

      “周野,男,二十七岁,前省赛艇队主力桨手,因训练事故致队友落水身亡,心理受创退役。”

      裴恪一字一句念出来,每一个字都在往人心上扎。

      “顾砚舟,你找护卫还真会挑人。挑了个身上背着人命的懦夫来保护你。”

      周野的呼吸骤然停滞了一秒。

      水流声和风浪呼啸的幻觉几乎在这一瞬间重叠上来。

      周野的左手不受控制地抬起。

      他的大拇指重重按在自己右手肘内侧那道两寸长的凹凸伤疤上,用力深掐。

      钝痛感顺着神经传开,强行压制住了脑海里的混乱。

      这是他第三次在剧烈动荡时做这个动作。

      顾砚舟跨前半步。

      顾砚舟伸出右手,一把抓住了周野垂在身侧的左手小臂。

      顾砚舟的手很用力,隔着夹克布料掐住周野的肌肉。

      顾砚舟看向裴恪,眼底满是冰冷。

      “裴恪,冲我来,别扯无关的人。”

      裴恪看着两人紧贴的手臂,笑得更加阴沉。

      “无关的人?我看你们两个倒是般配得很。”

      裴恪拿起桌上的录音笔,拇指按在播放键上。

      “顾砚舟,你看看这个。”

      裴恪将录音笔推向桌沿。

      “三年前在水上运动中心,那条试航的双体帆船为什么会侧翻?”

      裴恪的声音在大厅里回荡,带着真实的怨恨。

      “船体底部的龙骨钢材强度不够,焊缝有裂纹!那是承建方偷工减料!”

      顾砚舟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

      “质检部门出具了三次不合格报告,全部被事务所压下了。”

      裴恪死死盯着顾砚舟。

      “最后那份允许下水试航的风控合规意见书上,签的是谁的名字?”

      裴恪伸手点着桌面。

      “签的是你顾砚舟的名字!”

      顾砚舟的喉结艰难地上下移动了一下。

      他没有开口反驳。

      道具间里回荡着风穿过破窗的呜咽声。

      “事故发生之后,船厂工人重伤截肢,家属堵在事务所楼下要偿命。”

      裴恪咬牙切齿,眼眶发红。

      “投资方要撤资,事务所要破产。这时候你跟我说什么?你说只要有人出来把设计责任扛下来,事务所就能保住!”

      裴恪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

      “我信了你的鬼话!我以为那是我们两个人的心血,我替你坐了三年牢!”

      “可我出来之后得到了什么?”

      裴恪猛地抓起桌上的录音笔,砸在桌面上,发出剧烈的声响。

      “我身败名裂,连个正经工作都找不到!而你呢?你成了临岚事务所的唯一掌权人,坐在十七层的办公室里受人追捧!”

      顾砚舟的指尖剧烈地颤抖起来。

      颤抖顺着手臂传导,连带着抓着周野小臂的手都在晃动。

      顾砚舟迅速松开周野,将发抖的右手猛地收回。

      他的右手大拇指陷进左手手腕内侧的皮肉里。

      拇指指腹死死压在那道浅浅的磕碰旧疤上,疯狂地来回摩挲。

      骨头被压得发酸发胀。

      这是他第四次触发这道旧伤疤。

      愧疚和恐惧搅在胸口。三年前的雨水、伤者的血、医院走廊的哭嚎,被裴恪一字一句翻出来,摊在眼前。

      顾砚舟强撑着脊背,不让自己倒下去。

      周野侧过头,看见了顾砚舟惨白的侧脸和死死按住手腕的动作。

      周野在这一瞬间听懂了。

      他背着的,不是单纯的商业纠纷。

      是一场事故、一张妥协签下的姓名,和一个被毁掉的人生。

      周野看着顾砚舟强撑体面的模样。

      那种痛,他太熟悉了。

      风浪里没能救下队友的负罪感,和眼前这份被撕开的妥协,原是同一种酷刑。

      他们都被困在三年前的水面上。

      周野向前迈出一整步。

      他高大的身躯完全移到了顾砚舟正前方,把顾砚舟严严实实挡在背后。

      周野隔断了裴恪怨毒的视线。

      “当年的事情已经判决了。”周野开口,声音沉稳有力。

      “判决?”裴恪怒极反笑,“周野,你以为你算个什么东西?你替他出头?”

      裴恪伸手抓起桌上另一份装订好的合同。

      “顾砚舟,你今天不把临岚事务所百分之三十的股权转让书签了,这支录音笔里的原始录音,还有当年那份带你签字的质检复印件,半小时内就会发给所有合作方!”

      裴恪把中性笔狠狠拍在合同上。

      “我要让你尝尝,从最高处摔下来被所有人唾弃的滋味!”

      顾砚舟从周野背后伸出手,按在周野的腰后。

      “裴恪,你发匿名信,雇人持刀行凶,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民事纠纷。”

      顾砚舟的声音虽然紧绷,却依然维持着清晰的逻辑。

      “那是你逼我的!”裴恪咆哮。

      就在这时,地下道具间右侧那扇布满锈迹的应急铁门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铁门被沉重的撞门锤暴力轰开。

      刺眼的警用强光手电瞬间照亮了整个道具间。

      数名身穿防弹背心的便衣刑警迅速冲入室内,战术手电的光束交错打在裴恪身上。

      “警察!别动!”

      带队的刑警队长跨过铁门门槛,右手握枪下垂,快步推进。

      “裴恪,放下手里的东西,把手举起来放在桌上!”

      裴恪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猛地转头看向大门,又转头死死瞪着顾砚舟。

      “你早就埋伏好了人……”裴恪咬牙切齿。

      裴恪的情绪彻底失控,他的右手突然抓起桌上的录音笔,高高举起。

      周野几乎在同一秒做出反应。

      他没有后退,右臂顺势向后一揽,将顾砚舟死死按在自己身后安全的一侧。

      顾砚舟的手掌在慌乱中抓住了周野夹克的衣袖。

      粗糙的耐磨布料被扯得笔直。

      两人贴得极近,彼此胸腔的震动隔着衣服也能隐约感知到。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 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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