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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第七章 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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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晚上七点,市中心酒店三楼宴会厅。
风控项目的首期款项顺利入账,临岚事务所包下了这处宴会厅办庆功酒局。
大厅里摆了六张大圆桌,水晶吊灯散着白光。
合作方的代表、事务所的几位主管,还有几家外包公司的负责人全聚在里面。
推杯换盏的碰杯动静不断。
人情往来的寒暄一句接着一句,内容大同小异。
顾砚舟坐在正中央那张主桌的席位上。
他穿了一套深灰色的西装,内衬白衬衫,领带打得端端正正。
他面前放着一杯红酒,杯里的液体基本没动。
周野站在宴会厅包间外侧的廊柱旁。
他穿着黑色的耐磨夹克和工装长裤,脚上是一双战术短靴。
这个位置背靠实体承重墙,视线正好越过雕花半掩的包间木门,覆盖主桌所有人的动作。
周野的站姿笔直,双手垂在裤线两侧。
他进门前已经将宴会厅两个消防通道、备用餐梯以及服务生出入口确认了一遍。
主桌周围围着七八个商业合作方。
临岚事务所这几年的项目回报率极高,桌边的人轮番起身敬酒。
每个人嘴里都在说场面话。
顾砚舟神情平淡,手指搭在酒杯的杯脚处。
每当有人上前敬酒,他只是端起杯子沾一下嘴唇,随即放回原处。
这种应酬他见得太多,虚伪且消耗精力。
周野站在五米外的门廊处,目光始终停留在顾砚舟的肩膀周围。
一名穿浅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从副席站起身。
那是合作方诚盛资本的一名投资总监,平时负责与临岚进行资金对接。
年轻男人喝了两杯白酒,脚步有些晃荡。
他端着酒杯,快步绕过大半张圆桌,直接走到顾砚舟身侧。
“顾总,这次风控合规能卡点通过,全靠您在上游顶着压力。”
年轻男人的身体靠得很近。
他一边说着感谢的套话,一边伸出左手,径直伸向顾砚舟的颈侧。
顾砚舟的领带稍微有些偏离正中。
年轻男人借着酒劲,伸手去替顾砚舟整理领扣和领带结。
周野的下颌线瞬间绷紧。
他的重心压低,脚步立刻向前迈出一步。
他的手指已经搭在门把手上,虎口的老茧擦过黄铜把手,压出一道白印。
周野感到了生理性的警惕。
其中一部分是护卫的常规防御,可另一股不受控制的焦躁,也从心底翻了上来。
他很不喜欢旁人的手靠近顾砚舟的颈侧。
这份在意,已经超出拿薪水干活的本分。
包间内,顾砚舟的动作很快。
在年轻男人的指尖碰到领口布料的前一秒,顾砚舟抬起了右手。
顾砚舟的手指扣住了对方的手背,力道不大,但精准地挡住了对方的动作。
顾砚舟把对方的手移开。
“陈总监,我自己来。”
顾砚舟平直地开口,陈述事实。
年轻男人愣了一下,讪讪地收回手。
“顾总还是这么讲究距离。”
年轻男人笑了两声,端着酒杯退回了自己的座位。
顾砚舟松开手,左手拉了拉右侧的衬衫袖口。
他的手指搭在桌面上。
笃,笃,笃。
指节在胡桃木桌面上连续敲了三下。
这不是要水或者要咖啡的两下,而是呼叫随行人员的暗号。
站在宴会厅内侧的唐栀快步走出来。
她手里拿着顾砚舟的文件包,走到周野身侧。
“周先生,顾总叫你进去。”唐栀说。
“他刚才在谈公事。”周野说。
“他敲了三下桌面,是叫贴身护卫入场的意思。”
周野伸手推开包间的雕花木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滑轨动静。
包间里的谈笑声短暂地停顿了半截。
桌边坐着的合作方和高管们纷纷转过头,视线落在走进来的周野身上。
周野身材高大,宽阔的肩背把黑色耐磨夹克撑出硬朗的线条。
他和整个宴会厅里西装革履的氛围完全不同。
他身上带着实战安保的冷硬质感,没有半点商界应酬的圆滑。
周野跨过两米的地毯,停在顾砚舟椅背后方一步的距离。
他伸手接过唐栀递来的深灰色外套,搭在小臂上。
“顾总。”周野开口。
顾砚舟转过身,抬起头看着他。
“站近一点。”顾砚舟吩咐。
周野依言向前迈了半步,鞋尖几乎贴到顾砚舟西裤的裤脚。
顾砚舟伸出右手。
他的五指扣住了周野的小臂。
隔着夹克的耐磨布料,顾砚舟的手指收紧,直接将周野拉到了自己坐椅的侧方。
整张主桌的人都看着这一幕。
顾砚舟转回头,端起桌上的酒杯,向众人示意。
“各位,介绍一下,这是我的贴身护卫,周野。”
顾砚舟陈述事实。
“接下来的商务安排,他全程跟着。工作期间,他不会离开我。”
桌边坐着的几位股东和合作方互相对视了一眼。
有人端着酒杯笑起来。
“顾总现在出行排场越来越大了,连内部庆功宴都要带贴身安保。”
“这不是排场,这是事务所的合规要求。”
顾砚舟把酒杯放回桌面上,液体晃动了一下。
“花钱买个安心,大家都懂。”
另一名年长的合作方插话,视线在周野身上扫了一圈。
“现在外面的专业安保公司收费不低,顾总舍得投入。”
桌边的人纷纷附和,几句寒暄把话题带了过去。
在这些人眼里,周野只是顾砚舟花高价买来的一道防盗锁,一件随时可以替换的工具。
周野低头,看着自己小臂的衣料。
顾砚舟刚才扣住的位置,被攥出了几道细小的褶皱。
周野站在那里,心里感到一股沉闷的堵塞。
他清楚自己在世俗眼光里的定位。
花钱雇来的打手,听话的跟班。
顾砚舟当众划出了界限,宣告周野是他的护卫。
这句话既像是一层严密的保护,又像是一道坚硬的铁栏杆,把周野死死钉在雇员的格子里。
酒局在九点半结束。
宾客陆续离开宴会厅。
唐栀留在前台处理结账和发票事宜。
顾砚舟迈步走向走廊尽头的贵宾客梯。
周野落后半步,手里拎着顾砚舟的公文包,警惕地扫视着空旷的走廊。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电梯轿厢。
周野伸手按下负二层地下车库的按键。
轿厢门向中间合拢,金属门缝严丝合缝地闭合。
电梯平稳下行。
轿厢四壁是光洁的不锈钢,顶上的筒灯洒下惨白的光线。
密闭空间里只剩下电梯缆绳运转的轻微摩擦。
顾砚舟抬起右手,解开了衬衫最上方的两颗纽扣。
他的喉结随着吞咽上下移动。
喝了酒的缘故,他的呼吸比平时略微重了一些。
周野转开视线,盯着轿厢门上的反光倒影。
“你今晚在门外站了很久。”顾砚舟开口打破安静。
“那是我的工作点位。”周野回答。
“你看那个陈总监的动作,看了整整两分钟。”
顾砚舟转过身,正对着周野。
“他靠得太近。”周野陈述。
“商场上的社交习惯,客套而已。”
“我的职责是排除危险距离。”
“我也靠过你。”顾砚舟向前逼近了半步。
电梯轿厢本就狭窄。
顾砚舟这一步迈出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到不到一尺。
“那不一样。”周野向后退了半寸,后背贴上冰凉的轿厢铁板。
“哪里不一样?”
“那次在会议室,是为了救你。”
“在老城区的走廊里,也是为了救我?”
顾砚舟把话顶了回来,寸步不让。
周野没有接话。
就在这一秒,头顶的顶灯突然猛烈闪烁了两下。
滋啦一声细微的电涌脆响。
电梯轿厢剧烈颠簸了一下,机械制动齿轮卡死在导轨上。
整部电梯停在了半空。
顶灯瞬间熄灭。
纯粹的黑暗兜头砸了下来。
轿厢里所有的光源在瞬间消失,只剩下轿厢角落一块巴掌大的应急绿色指示灯,在地面投出一道细弱的光缝。
通风口停止了转动。
狭小轿厢里空气闷得发沉。
视线一消失,听觉、触觉反倒变得格外敏锐。
顾砚舟在轿厢晃动的瞬间失去平衡。
他向后踉跄了半步,后背撞在周野身侧的扶手上。
周野伸出手臂,本能地横在顾砚舟身前,没有直接碰触皮肤,只是用坚实的小臂架住了对方的腰线。
顾砚舟站稳了身体。
两人的呼吸声在狭窄的铁盒子里交错。
很近。
近到每一次呼吸带起的气流,都能扑在对方的领口处。
布料摩擦的声音极其清晰。
顾砚舟身上的西装羊毛面料擦过周野耐磨夹克的尼龙表层,发出粗糙的沙沙声。
周野没有收回手臂,维持着防护姿态。
“电梯故障。”周野开口,语调平直。
他在陈述客观事实,用来压制黑暗带来的危险感。
“我知道。”
顾砚舟的声音就贴在周野的耳侧。
顾砚舟没有退开,他的胸膛几乎贴着周野横在半空的小臂。
黑暗里,谁也看不清谁的五官。
没有眼神的遮掩,也没有身份体面的伪装。
顾砚舟在黑暗中动了动手指。
他的左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开始不受控制地微颤。
这是突发黑暗和密闭空间带给他的生理应激。
三年前水上事故发生时,翻扣的船舱底部也是这样一片死黑。
冰冷、窒息、毫无退路。
顾砚舟抬起右手,按住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的拇指用力陷进袖口内侧的皮肉里,按在那道浅浅的旧伤疤上,反复摩挲。
骨头被按得发疼。
这是他第三次在剧烈动荡时做这个动作。
周野听见了衣袖布料快速摩擦的细碎响动。
他知道顾砚舟在害怕。
周野的左手手指在身侧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闷响。
“今晚在包间,你敲了三下桌子。”顾砚舟低声说。
“是唐栀叫我进去的。”周野回答。
“我叫你进去,你看起来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
“你说谎的时候,呼吸会变沉。”
顾砚舟在黑暗里戳破他。
“以前在走廊,你可以看着别处。现在灯灭了,你连视线都不用躲。”
周野站在黑暗里,胸膛起伏了一下。
狭窄的轿厢像一个隔绝外部世界的容器。
外面的那些商业应酬、身份高低、雇主和护卫的规矩,在这一刻被这片黑暗强行抹去了一层。
周野朝顾砚舟的方向迈出了半步。
这一步彻底打破了护卫该有的安全距离。
他的胸膛逼近到距离顾砚舟只有一拳的位置。
夹克的硬质拉链碰到了顾砚舟西装前襟的纽扣,发出极轻微的金属磕碰声。
周野抬起头,虽然什么都看不见,但他整个人牢牢笼罩住了顾砚舟。
“我不高兴。”周野承认了。
他的声音低沉,字句吐得极慢。
“为什么?”顾砚舟问。
“那个陈总监可以伸手去整理你的领口。”
周野把憋在心里几个小时的情绪吐了出来。
“桌上的所有人都可以笑着跟你碰杯,可以离你半尺远。”
周野停顿了一秒,呼吸喷在顾砚舟的额角。
“他们靠得那么近,你由着他们碰。”
“而我站在门外,只能是个花钱雇来的打手。”
“只要我往前走半步,你就会提醒我越界。”
周野的话没有多余的辞藻修饰。
他不懂那些迂回婉转的试探。
他只知道自己心里极度介意。
他介意顾砚舟把所有人都划在社交的安全圈里,唯独用一把尺子把他挡在警戒线外。
顾砚舟按在手腕伤疤上的手指停住了。
黑暗中,顾砚舟的呼吸彻底乱了节律。
他没想到周野会说得这么直白。
这不是一个护卫对雇主该说的话,这是一个被排斥在外的人,在索要一个交代。
顾砚舟胸口突突地跳。
他抬起手,指尖悬在半空,差一点就要碰到周野的下颌,想看清对方此刻的神情,却终究没有往下落。
就在两人的距离即将失控的前一刻,轿厢顶端突然传来机械复位的震颤。
头顶的白炽灯管猛然亮起。
刺眼的冷白光线重新倾泻下来,填满了整个电梯轿厢。
光亮瞬间撕碎了黑暗带来的庇护。
顾砚舟像触电一样,迅速收回了悬在半空的手。
他猛地向后退开一步,后背紧紧贴在轿厢角落的扶手上。
周野也在同一秒收回了横在半空的小臂。
他向右跨开一步,重新退回电梯门边的标准警戒站位。
一臂的距离重新横亘在两人之间。
冷白色的光线照亮了周野笔直沉稳的侧脸,也照亮了顾砚舟领口散开的扣子。
电梯重新启动。
失重感传来,轿厢平稳地向负二层滑落。
顾砚舟低下头,抬手拉整好西装的下摆,重新系上领口的扣子。
他的手指已经不再颤抖,方才所有的失态被迅速收拢回坚硬的外壳里。
周野直视着电梯门上的数字显示屏。
两人隔着安全距离,谁也没有转头看对方。
叮的一声脆响。
电梯到达负二层。
双扇金属门缓缓滑开。
地库里潮湿阴凉的风迎面吹进来。
顾砚舟率先迈开步子,皮鞋鞋底踩在水泥地面上,脚步声规律而平稳。
周野拎着公文包,大步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
外面没有下雨,但地下车库的排风扇在沉闷地轰鸣。
暴雨来临之前的闷热,正从地底的缝隙里一点点渗透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