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第 6 章 不合规的试 ...
-
第六章不合规的试探
周四早晨,事务所的日程表重新打印了一份。
原本定在周五的跨省风控考察被划掉了。下周二去外省参与的船舶设备评审会,也全部被移出表格。
所有的工作地点,全部缩减在临岚大厦方圆两公里之内。
唐栀在十七层走廊遇到周野。
她怀里抱着三本装订好的尽职调查报告。
“顾总最近推掉了所有出差。”唐栀停下脚步。
周野站在靠墙的位置,身体立得很直。
“这是他的决定。”周野回答。
“以前他每个月至少有十天在外面跑。”唐栀压低了话头,“现在连去隔壁区的银行开会,都要改成线上。”
周野接过她手里沉重的文件包。
“顾总有他的考虑。”周野说。
唐栀看着周野:“顾总是不是在躲什么?”
“问他。”周野说。
唐栀立刻后退半步:“我不敢问。”
前方的总裁办公室大门在这个时候打开了。
顾砚舟从里面走出来。
他换了铁灰色的高定西装,领带打得整齐。
他的视线在走廊中间停顿。
“你们说了什么?”顾砚舟问。
唐栀把手里的尽职调查报告递过去:“工作安排,下周的市内审计调整。”
顾砚舟没有接唐栀手里的纸张。
他把手伸向周野:“给我。”
周野没有立刻把文件袋交出去。
顾砚舟的手停在半空:“又要检查?”
“文件没问题。”周野说。
“那就给我。”
周野把文件袋递过去。
顾砚舟伸手接住。
他的手指往前递了半寸,微凉的指腹擦过周野的掌心。
皮肤相触。
周野的手指迅速向后收回。
周野整个人向后撤开半步。
顾砚舟注意到了这个撤退的动作。
顾砚舟把文件抱在臂弯里,没有立刻翻看。
“你在躲我?”顾砚舟问。
“没有。”周野回答。
“你刚才退了。”
“防止碰到你。”
走廊里只有空调排风口的运转动静。
唐栀察觉到两人之间的阻滞,抱着剩下的空文件夹迅速离开。
走廊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顾砚舟往前走了一步。
两人的间距缩短到一米以内。
“碰到我会怎样?”顾砚舟问。
周野把视线移向走廊尽头的安全出口标牌。
“顾总。”周野开口。
“回答。”
顾砚舟再次向前逼近一步。
周野没有继续后退的空间。
他的后背贴上了走廊冰凉的石膏板墙面。
顾砚舟停在他身前半尺的位置。
这个距离已经远远打破了安全护卫的标准站位。
在任何防卫条例里,这个间距都属于危险范围。
顾砚舟抬起右臂。
他的手掌撑在周野耳侧的墙壁上。
西装衣袖随着抬手向后滑开,露出整齐的衬衫袖口。
顾砚舟将身体前倾。
两个人的呼吸几乎能落在同一块狭窄的空隙里。
周野垂下头,看着顾砚舟撑在墙壁上的右手。
顾砚舟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凸起。
周野感到不安。
那种不安不是源于外部袭击者的威胁。
是眼前这个人主动压过来的压迫感。
周野心里分得明白。这不是遇袭时的求助,也不是身体失衡时借力。
这是带着私人意图的越界。
他这是在试探我。
“你在试探我的底线。”周野说。
顾砚舟撑在墙上的手指收拢了一下:“你的底线很宽。”
“工作底线很清楚。”周野回答得平直。
“我问的是工作外。”
顾砚舟把话顶了回来。
走廊上方的射灯投射下来,在两人之间切出重叠的暗影。
顾砚舟的站姿带着明显的压制意味。
但周野心里清楚,这压制是虚张声势。
对方是在用这种近乎冒犯的方式,逼他做出反应。
商场上,顾砚舟一向习惯试探身边每个人的用意。
如今,这套试探,被用在了自己身上。
周野觉得疲惫,也起了警惕。
他拿了高额薪水,负责挡刀、守夜,但不想成为谁闲来无事随手试的物件。
顾砚舟的呼吸节奏有些紊乱。
“周野,你……你一直在装傻。”顾砚舟停顿了一下,才把话说完整。
周野抬起头,直视顾砚舟的面孔。
“我没有装。”
“那你退什么?”顾砚舟反问,“昨晚在门外守了一整夜,现在碰一下就往后缩?”
“昨晚是工作。”周野说。
“现在也是工作时间。”
“现在这不叫工作。”
周野抬起右手。
他的动作没有带攻击性。
他伸手握住顾砚舟撑在墙壁上的右手手腕。
周野掌心的粗糙老茧压在顾砚舟的腕骨上。
顾砚舟的身体明显停滞了一秒。
但他没有挣扎。
顾砚舟任由周野握着他的手。
周野的手掌带着实打实的力道,一点点把顾砚舟的手臂从墙面上撕开。
“别用这种方式试。”周野说。
顾砚舟撑住最后的一点距离:“哪种……方式?”
他的话里出现了明显的卡顿。
顾砚舟在强撑着掌权人的架子。
周野把他的手腕压低,移到两个人胸膛中间的空位。
周野没有松手,掌心托着顾砚舟的骨节。
“靠得太近,又不肯说明目的。”周野说。
顾砚舟的睫毛颤动了一下。
“你以为……我想做什么?”顾砚舟问,语速很慢。
“我不知道。”周野回答。
“你不是很会判断风险么?”
“你的心思不在风险表里。”
周野陈述事实。
如果眼前站着的是一个掏刀的歹徒,周野可以在半秒内扭断对方的关节。
可眼前站着的是他的雇主。
一个受过心理创伤、整夜失眠、却偏要装出坚不可摧模样的男人。
周野松开了扣住顾砚舟手腕的手指。
失去支撑后,顾砚舟垂下了手臂。
顾砚舟退后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压迫感随着这一步拉开而消散。
顾砚舟抬起左手,拉了拉右侧的衬衫袖口,将整截手腕严实遮住。
他整理好了西装的衣摆。
“回办公室。”顾砚舟下达指令。
周野侧身让出走廊中间的通道。
顾砚舟迈开步子,皮鞋鞋底踩在走廊地毯上,发出沉闷的摩擦。
他走出两步,忽然停下。
顾砚舟没有回头。
他的后背挺得笔直,整个人显得僵硬。
“今晚你睡客厅。”顾砚舟开口。
周野站在后方看着他:“为什么?”
老城区的出租屋里,只有一张床铺在卧室。
昨晚周野把薄毯铺在卧室门槛外,顾砚舟才能睡上几个小时。
顾砚舟没有转过身来。
“我想确认,你退开之后……还能不能守好门。”
顾砚舟把话说完,快步走向办公室。
厚重的实木门在他身后合上。
锁舌弹回,发出干脆的脆响。
周野站在空旷的走廊里。
他抬起刚才握过顾砚舟手腕的右手,掌心里还残留着对方皮肤上的凉意。
周野的手指收拢成拳,随后放回身侧。
他完全看穿了顾砚舟的想法。
顾砚舟想拉开距离,以此证明自己依然掌控着主动权。
顾砚舟害怕依赖别人,所以先一步把人推开。
周野转过身,迈步走向安全巡视的打卡点。
下午五点半。
天色沉了下来,雨云在城市上空聚集。
顾砚舟没有离开事务所。
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连续批阅了七份财务报表。
周野站在办公室靠门的位置。
办公桌角摆着那盏老式船用雾灯。
灯身被擦拭得很干净,金属外壳在吸顶灯下泛着暗黄的光。
顾砚舟合上钢笔帽。
他敲了敲桌面。
笃,笃。
两声极短的敲击。
周野走上前,倒了一杯温水放在桌沿。
顾砚舟没有喝水。
他抬眼看着周野:“车热好了么?”
“热好了,在地库。”周野回答。
“回旧城区。”
“好。”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大厦。
电梯下行到地下二层。
周野拉开车门,顾砚舟坐进后座。
沿途的路灯开始亮起。
黑色商务车平稳地穿过晚高峰的车流。
顾砚舟坐在后座,视线一直停留在前方的后视镜上。
周野专心握着方向盘,没有通过镜子去看后排。
车厢里很安静。
只有雨刷器刮过挡风玻璃的规律声响。
车子拐进老城区的水产市场后街。
路面积水有些浑浊。
周野把车停进划线车位,熄火。
两人走上昏暗狭窄的水泥楼梯。
老式楼道里没有灯光。
周野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在发黑的台阶上。
顾砚舟走在他身后两阶的位置。
上到五楼,周野掏出钥匙开门。
十字锁芯转动,铁门发出嘎吱的声响。
进屋之后,周野按亮客厅的吸顶日光灯。
不到四十平米的小屋一览无余。
折叠木桌、折叠铁椅,还有靠墙堆放的赛艇装备箱。
顾砚舟脱下西装外套,顺手搭在铁椅的靠背上。
周野走到墙边,弯腰把防潮垫拖了出来。
他把垫子铺在客厅正中央的水泥地上。
接着,周野把那条薄薄的军绿色棉毯扔在垫子上。
他严格执行了顾砚舟在走廊下达的指令。
睡在客厅,远离卧室门槛。
顾砚舟站在卫生间门口,手里拿着洗漱毛巾。
他看着铺在客厅中央的防潮垫,站了整整半分钟。
周野没有抬头看他,只是低头抚平毯子上的褶皱。
“卧室有热水。”周野直起身说。
顾砚舟把毛巾搭在洗手池上。
他走回折叠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让你睡那里?”顾砚舟问。
周野走到饮水机旁接水:“你是雇主,这是你的要求。”
顾砚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周野,你很守规矩。”顾砚舟的话里带着刺。
“拿了钱,就得守规矩。”
周野把一杯水放在桌上,推到顾砚舟面前。
顾砚舟看着水杯里的水面晃动。
他觉得胸口发闷。
他本来以为周野会像在走廊那样,反驳他的决定,或者质问他的动机。
但周野退得干脆利落。
就像一条严格画好的安全警戒线,只要雇主下令,他就立刻退回线外。
可这般干脆利落的服从,反倒叫他心底愈发不安。
他拿不准,周野只是恪守合同,还是心里当真对自己没有半分别的念头。
顾砚舟端起水杯,喝了一小口。
温水顺着喉咙咽下去,胃部却依旧僵硬。
夜里十点。
顾砚舟关上了卧室的门。
木门合上时,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客厅里只亮着一盏昏暗的壁灯。
周野躺在客厅的防潮垫上。
他的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看着发黄的天花板。
老楼外的风吹动了铁皮雨棚,发出连续的啪嗒声。
周野听着卧室里的动静。
木板床发出了两次翻身的声响。
随后是一阵拖鞋摩擦地面的声音。
脚步声停在卧室门后,没有拧开门把手。
周野没有动弹,连呼吸都维持着平缓的节奏。
他清楚顾砚舟此刻正站在门后。
顾砚舟在隔着门板确认他的存在。
顾砚舟总是在推开和靠近之间反复折腾。
周野闭上眼睛,清醒地意识到自己不能陷进去。
他是临岚事务所的掌权人,出门坐豪车,出入有高档办公室。
而自己只是一个退役的桨手,背着一身债,靠一身力气挣饭吃。
若顾砚舟的靠近只是一时兴起的试探,自己一旦当真,最后只能狼狈收场。
周野闭上眼。
卧室门缝下方透出了一道微弱的光。
顾砚舟在里面打开了台灯。
几分钟后,门锁动了一下。
门被拉开了一条指头宽的细缝。
顾砚舟没有走出来。
他只是把那扇门留出了一条缝隙,让客厅里的空气能够流通进去。
周野听见顾砚舟重新躺回床上的声音。
那声沉重的叹息,顺着门缝飘到了客厅中央。
周野在黑暗中翻了个身,侧卧着面对那扇虚掩的房门。
他把薄毯往上拉了拉,视线停留在门下透出来的那道光线上。
长夜漫漫,雨水敲打着窗玻璃,没有停歇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