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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灯下失眠 ...

  •   第五章灯下失眠

      凌晨两点十五分。

      老式居民楼的铸铁下水管每隔几秒滴下一滴水。

      水滴落在弯头内壁,响动清晰。

      远处干道上有夜班重型货车驶过,压过路面接缝。

      周野睁开眼。

      他躺在客厅地面的防潮垫上,身上盖着一件洗得发硬的抓绒外套。

      受过训练的身体对周围的温度和动静有固定反应。

      客厅一角的插座夜灯亮着。

      昏暗的光线贴着地面散开。

      顾砚舟没有在卧室。

      折叠木桌旁放着一把折叠铁椅。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肩线拉得平直而僵硬。

      他换掉了白天的西装外衣,身上的浅灰色衬衫解开了两颗领扣。

      衬衫袖口折了三道,停在小臂中段。

      他的右手握着一支黑色圆珠笔,笔尖悬在纸页上方半寸,始终没有落下去。

      桌面上摊开着四五份边角卷曲的工程图纸与风控报告。

      那些是三年前水上项目的初期勘测档案。

      周野坐起身,掀开抓绒外套。

      布料摩擦发出微小的沙沙声。

      顾砚舟没有回头。

      他的背脊依然挺立,指节用力压住圆珠笔的笔杆。

      圆珠笔的塑料外壳被捏得发白。

      周野站起来,光脚踩在发凉的水泥地面上。

      他停在距离折叠桌两米的位置,靠着卧室的门框。

      “顾总。”周野开口。

      顾砚舟把笔放下了。

      圆珠笔顺着桌面滑出去两寸,撞上桌沿的一本旧档案。

      “回去睡。”顾砚舟说。

      “两点二十了。”周野说。

      “我知道时间。”

      “明天上午九点有合作方的例会。”

      顾砚舟把摊开的一页勘测图折回去。

      纸张发黄,折痕处裂开了一道半寸长的细口。

      “例会取消了,改到下周。”顾砚舟陈述事实。

      周野站在门边没动。

      顾砚舟眼底有一圈明显的淡青色。

      那是长期缺觉在冷白皮肤上留下的痕迹。

      周野的目光落在折叠桌的右侧边缘。

      那里除了旧档案,还压着一张裁切得并不规整的白色便签条。

      便签条被揉皱过,后来又被人用掌心一点点展平。

      折叠桌太小,周野站在两米外,能看清纸面上黑色马克笔手写的字迹。

      ——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字迹偏长,笔锋向□□斜。

      顾砚舟顺着周野的视线看过去。

      他的身体停滞了一下。

      他迅速伸出左手,试图把便签条塞进档案夹底层。

      但在手指碰到纸角的瞬间,顾砚舟的食指和中指不受控制地抖动起来。

      颤抖很细微,却很频繁。

      他没能一次性夹住纸片,指尖在桌面上划过一道钝响。

      顾砚舟没有去按手腕。

      他只是把手掌整个扣在纸面上,用掌心的重量压死那张纸。

      他的指甲修剪得整齐,边缘泛着缺血的白。

      周野看着那张便签上的字。

      “你迟早会回到我身边。”

      这句话不涉及具体的索赔数字,也不涉及具体的威胁手段。

      它只是精准地刺破顾砚舟极力维持的防线。

      寄件人清楚顾砚舟最想摆脱的是什么,也清楚他最怕什么。

      周野站在原地,胸口里沉下一股沉闷的感觉。

      周野想起了自己退役前的那场翻船事故。

      那也是他无论怎么往前走、无论怎么换工作,都无法彻底摆脱的阴影。

      过去发生的事情就像卡在喉咙里的硬刺。

      周野的左手抬起来。

      他的大拇指按在右手肘内侧。

      那里有一道翻船时被船体裂片划出来的旧伤疤,两寸长,凸起发白。

      周野的指腹在疤痕的棱线上缓慢地摩挲了一下。

      只要一回想起当年落水的队友,手肘旧伤就隐隐作痛。

      他太清楚被过往死死困住是什么感受。

      顾砚舟抬起头,视线直直迎上周野。

      “看够了么?”顾砚舟问。

      周野收回按在手肘旧疤上的手,垂在身侧。

      “白天在会议室,那个袭击者身上搜出来的?”周野问。

      “不是。”顾砚舟回答,“夹在晚上的同城急送文件里。”

      周野的眉心压低:“唐栀筛过下午所有的同城件。”

      “不是走前台的。”顾砚舟陈述,“直接塞在车门把手缝里。”

      周野停顿了一秒。

      他们下午离开事务所的时候,车停在地下二层。

      对方甚至能在安保巡视的空档,把字条准确塞到顾砚舟的车把手里。

      周野迈出半步。

      顾砚舟整个人迅速绷紧,后背贴向铁椅的靠背。

      他的手掌依然死死压着那张字条,肩线拉得极高。

      这是极度警惕的表现。

      他在防备周野像白天在会议室那样,不由分说地跨过距离扣住他的关节。

      周野察觉到了顾砚舟的抗拒。

      周野把迈出去的半步收了回来。

      他向后退,重新靠回卧室门框边,双手插在工装裤的口袋里。

      他给顾砚舟留出了足够的安全空隙。

      “我不碰你。”周野平直地说。

      顾砚舟扣在纸面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我也不问是谁写的。”周野补充了一句。

      顾砚舟看着他。

      客厅里很安静。

      老旧冰箱的压缩机发出轻微的振颤,几秒后又归于平静。

      顾砚舟紧绷的肩胛骨缓慢落下去半寸。

      他把压在纸条上的手掌收了回来,放回膝盖上。

      “你今天很守规矩。”顾砚舟说。

      “白天是我越界。”周野承认事实,“我不懂你们办公室里的面子,我只想着别让你倒在地上。”

      顾砚舟低下头,视线落在面前摊开的工程图纸上。

      “在那些投资人面前,倒下去就意味着出局。”顾砚舟说。

      “这里没有投资人。”周野说。

      顾砚舟没有接话。

      他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废纸边缘胡乱划了两道没有意义的黑线。

      笔尖在纸上戳出两个小坑。

      “三年前这个项目,我签了不该签的免责条款。”

      顾砚舟低声说,语速很慢。

      “合伙人进了监狱,事务所保住了。”

      他停下笔,手指收拢。

      “写字条的人,是在提醒我,我洗不干净。”

      顾砚舟的心里充满恐惧。

      他不怕对方要钱,也不怕对方当面动刀。

      他怕的是过去建立的一切在瞬间坍塌,怕所有人都知道他曾经是个懦夫。

      周野在门边站了片刻。

      他没有对顾砚舟的过去发表任何评判。

      他不懂复杂的商业合伙与责任认定,他只知道眼前的男人已经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周野转身走进卧室。

      几秒钟后,他从卧室里走出来。

      他手里拿着那盏船用雾灯。

      生铜制成的外壳沉重而结实,表面带着旧伤痕。

      周野走到折叠桌前,把雾灯放在旧档案旁边。

      顾砚舟抬起眼。

      周野伸出粗糙的右手食指,按住雾灯顶部的旋转开关。

      开关有些发涩。

      内部的金属齿轮卡顿了一下,发出轻微的阻力。

      周野手指加重力道,向右拧了半圈。

      咔哒。

      沉闷的机械咬合声在狭小的客厅里响起。

      灯罩内部的钨丝泛起橘红,随即化作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光线并不刺眼,没有办公室日光灯管那种冰冷的工业感。

      暖黄的光铺满了两尺见方的折叠木桌。

      光线照亮了摊开的工程图纸,照亮了那张皱巴巴的字条,也照亮了顾砚舟苍白的指节。

      甚至连空气中浮动的细小微尘,都在这团光晕里变得清晰。

      顾砚舟看着那团光,眼睛被晃得微微眯起。

      “这盏灯很旧。”顾砚舟开口。

      “用了八年。”周野拉开另一把折叠铁椅,在桌子对面坐下。

      两人中间隔着一盏亮着的灯。

      “赛艇上的领航灯,夜航或者大雾天挂在船头。”周野看着灯罩。

      “它能照多远?”顾砚舟问。

      “照不远,水上起大雾的时候,能见度只有五米。”周野说,“这盏灯只能让周围的人看清船在哪里,防撞用的。”

      顾砚舟伸出手,指尖停在灯罩边缘半寸外。

      金属外壳被灯泡烘出微弱的温热。

      “当年翻船的时候,它亮着吗?”顾砚舟问。

      “亮着。”周野没有回避,“水流太急,翻过去之后就灭了。后来捞起来,我换了电池和灯丝。”

      顾砚舟的手指落下去,碰到了生铜外壳上的一处凹坑。

      “留着它,心里不难受?”顾砚舟问。

      “难受。”周野回答得很直,“但扔了也没用,该记得的事情一件都忘不掉。”

      顾砚舟收回手,掌心握成拳头。

      “是忘不掉。”顾砚舟自言自语。

      “忘不掉就放着。”周野看着他说,“别在大半夜一个人盯着它看。”

      顾砚舟抬眼看着周野。

      在暖黄的灯光下,周野宽阔的下颌线条显得有些柔和。

      顾砚舟习惯了周围人的审视、提防与索取,习惯了每个人都在寻找他的破绽。

      这是第一次,有人看见了他的恐惧,却既没有嘲笑他,也没有逼他交代细节。

      周野只是坐在这里,把灯打开,给了一块落脚的地方。

      绷了一整天的那股劲儿,终于稍稍泄了一点。

      浓重的疲惫顺着四肢慢慢涌上来。

      他的眼眶泛酸,太阳穴一阵阵发胀。

      “周野。”顾砚舟低声叫他。

      “嗯。”

      “我睡不着。”

      “去床上躺着,闭上眼。”

      顾砚舟摇了摇头:“闭上眼,总觉得门外有人走动。”

      老楼的隔音太差,楼上冲水的声音、窗外风刮过铁皮雨棚的声音,都会让他瞬间警醒。

      周野站起身。

      他把桌上的便签条拿起来,对折两次,塞进自己的外套口袋。

      “纸条我收着,明天我拿去查纸张来源。”周野说。

      顾砚舟没有阻拦。

      周野走到南墙边,弯腰抱起一条薄薄的军绿色棉毯。

      那是他在赛艇队训练时用过的旧毯子。

      周野抱着毯子走回卧室门前。

      他把毯子抖开,平铺在卧室门外的水泥地面上。

      枕头被他顺手放在门轴内侧的死角处。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动作:“你干什么?”

      “你回卧室睡,锁不锁门随你。”周野站在门边说。

      顾砚舟皱起眉:“你睡门外?”

      “我就睡在门口。”周野指了指地上的毯子,“只要有人破门或者翻窗,必须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顾砚舟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

      “你躺在床上,能看见我的人影。”周野继续说,“不用担心门外有人。”

      顾砚舟看着那床铺在门槛外的毯子。

      男人的身躯宽大结实,把并不宽敞的过道占去了大半。

      那是一道实实在在的屏障。

      “卧室有床。”顾砚舟说。

      “你习惯一个人睡。”周野陈述,“我不进去挤你。”

      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翻来覆去。

      说不清是安稳,还是别的什么。

      他只是觉得,自己像是被妥帖地安置了下来。

      顾砚舟站起身,铁椅在地面划出细微的响声。

      他低头把桌上的图纸整齐收拢,叠成一叠,放进公文包。

      他绕过折叠桌,走到卧室门前。

      周野侧身让出进门的路,脚踩在毯子边缘。

      顾砚舟跨过门槛,在房门内侧停下脚步。

      他没有关门。

      他转过身,看着站在门外的周野。

      “把灯拿过来。”顾砚舟说。

      周野顿了一下,回头走到桌边,拎起那盏船用雾灯。

      他走回门前,把雾灯轻轻放在卧室门内侧的地板上。

      暖黄色的光芒从地面散开,照亮了卧室简陋的木板床,也照亮了门外周野的半边身子。

      “别关。”顾砚舟低声吩咐。

      “电池能撑整晚。”周野回答。

      顾砚舟走到床边坐下,踢掉拖鞋,合衣躺在床上。

      被褥是周野昨天新换的棉布,带着干燥的肥皂味。

      顾砚舟把脸转向房门的方向。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正好能看见门外周野坐下的背影。

      周野背靠着门框的外沿,高大的肩背挡住了客厅大部分的阴暗。

      周野扯过防潮垫上的另一条薄毯,盖在自己腿上。

      水管里的水滴依然在滴答作响。

      远处街道上的车流声变得稀疏。

      老楼里那些细碎而可疑的杂音依然存在。

      但顾砚舟没有再去仔细分辨那些声音。

      他的视线停留在门边那团暖黄色的光晕里。

      光晕勾勒出周野坚实挺拔的肩颈轮廓。

      顾砚舟眼底的刺痛逐渐平复,呼吸的节律一点点放慢。

      门外的周野双手环抱在胸前,后脑抵住冰凉的水泥墙皮。

      他听见卧室里传来了平稳而深沉的呼吸声。

      那是顾砚舟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真正陷入睡眠。

      周野睁着眼,视线停在地面那圈发光的铜壳边缘。

      雾灯的开关处依然带着金属氧化的痕迹。

      夜色沉沉地压在老楼狭窄的窗格上,房间里只有那点暖黄色的光,静静地亮在两个人之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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