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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玻璃门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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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玻璃门后
早晨八点半。
高架桥上的车流排成长队。
黑色商务车拐进临岚大厦地库。
周野将车停入指定车位。
顾砚舟推门下车。
他换了一套深蓝色的定制西装,内搭挺括的白衬衫。
袖口两枚哑光银色袖扣扣得整齐,领带端正贴合在领口正中。
周野跟在他身后半步。
两人一同走进专用电梯。
轿厢内壁是不锈钢镜面。
电梯平稳上升。
顾砚舟低头翻阅手里的平板电脑,核对今日的会议议程。
他的睫毛垂着,站姿笔直。
十七层的电梯门打开。
走廊铺着灰色的短毛地毯,踩上去没有多余的响动。
唐栀抱着两叠胶装文件快步走过来。
“顾总,投资方代表已经到了,在第一会议室。”
唐栀在前方引路。
顾砚舟迈步向前:“参与人员签到了吗?”
“除了两位线上参会的外部法务,其余人员全员到齐。”
顾砚舟走进第一会议室。
会议室中央是一张长条形的磨砂玻璃会议桌。
长桌周围坐了七八个人。
周野没有跟进去。
他停在会议室门外,脚步站定在磨砂玻璃门左侧。
这个位置背靠承重墙,视线正好覆盖走廊的三个拐角和电梯厅出口。
玻璃门随后合拢。
门扇内部装了隔音密封胶条,锁舌搭扣发出微小的碰击。
门内的投影仪亮起冷白色的光。
顾砚舟拉开主位的转椅坐下,抬手将钢笔从口袋取出,横放在记事本上方。
他的指节平稳,骨节分明。
周野站在门外,视线顺着走廊巡视。
走廊尽头的电子显示屏显示时间:九点十分。
清洁工推着推车从消防通道走出来,拐向洗手间方向。
周野侧头确认对方的工作牌。
前台接待处离会议室大约三十米,隔着一道玻璃感应隔断。
电梯厅方向传来楼层到达的提示灯亮动。
三号客梯门滑开。
一个身材中等的男人走出电梯。
男人头上压着一顶灰色的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
他身上套着一件普通的深蓝色工装马甲,马甲胸口没有印任何快递公司的标志。
他右臂夹着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男人的脚步没有停在前台登记台,而是直接绕过感应门,快步迈入走廊。
周野从墙边直起身。
他的重心下沉,双脚分开与肩同宽。
男人低着头,径直朝第一会议室的大门走来。
两人的距离迅速缩短到三米。
周野横跨一步,抬起右手,手掌平展,挡在对方胸前半尺的位置。
“停步。”周野说。
男人猛地停下脚。
“送加急文件,给顾总签字。”
男人的声音有些哑,帽檐遮住了上半截脸。
“外来文件交前台登记,不能直接进会议区。”周野看着他。
男人没有后退,也没有交出文件的意思。
他的脚跟在原地碾了一下,身体前倾。
“里面急着要,耽误了你担不起责任。”
男人嘴里说着话,右臂猛然向前送出。
牛皮纸文件袋像一面硬板,直冲周野的胸口撞过来。
文件袋底部露出半截硬质金属边缘。
周野没有后退。
他侧身避开正面的撞击,左臂迅速抬起,由外向内格挡开文件袋。
撞击带起一股硬风。
周野借着侧身旋转的力道,右手成虎爪,结结实实扣住了男人的右手腕。
他的拇指压死对方腕骨内侧的脉门,向下猛压。
男人吃痛,手指脱力。
牛皮纸文件袋脱手滑落。
文件袋砸在灰色地毯上,未封口的纸袋口散开。
厚厚一叠A4打印纸顺着地面滑出半米。
男人没有放弃抵抗。
他的身体猛烈挣扎,左手迅速探向工装马甲的内侧暗袋。
暗袋里鼓起一个硬物。
周野的反应更快。
他没有使用多余的花架子,右肘向下狠狠砸在对方的肩胛骨处。
男人的重心被瞬间破坏。
周野借势扭转身体,将男人的右臂反剪到背后,整个人向前推进两步。
男人的后背重重撞上走廊的实体墙壁。
周野右膝提起,死死顶住对方的右侧大腿外侧神经节点。
男人的整条右腿瞬间麻木,无法发力。
周野的左手探入对方的马甲暗袋,抽出一把折叠式壁纸刀。
刀刃已经推出来半寸,卡槽锁死。
周野拇指扳动卡扣,将刀刃收回刀柄,随手扔在远离地面的花坛底座上。
男人的脸贴在冰凉的墙布上,动弹不得。
会议室的磨砂玻璃门在此时被猛地拉开。
顾砚舟站在门框内侧。
他的右手按在门把手上,整个人僵立在门口。
屋内的几名参会人员纷纷站起身,看向门外。
唐栀跟在顾砚舟身后两步,看见地上的散落物和被压制在墙上的男人,立刻停住脚步。
“退后,关门。”周野没有回头,直接下达指令。
顾砚舟没有退后。
他的视线没有看被制服的袭击者,而是落在了走廊地毯上的那些打印纸上。
白纸黑字散落了一地。
被压在墙上的男人咬着牙,双脚用力蹬地,试图从周野的膝盖下挣脱。
周野反扣住对方的手腕,力道加重半成。
关节错位般的闷响从男人的腕部传出来。
男人发出一声低哼,整个人彻底贴死在墙壁上,再也动弹不得。
唐栀快步退回会议室门内,伸手按下了墙壁上的紧急安保报警按钮。
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两分钟内,三名全副装备的物业专职保安从消防通道冲了出来。
防暴叉和橡胶棍迅速跟进。
周野将男人的双手移交给保安队长。
“搜身,确认没有其他危险工具,直接带去地库等警察。”周野交代。
保安队长动作熟练地给男人戴上约束带,架起人快速押向货梯通道。
走廊里恢复了基本的空旷。
散落的纸张在通风管道吹出的冷风里翻动。
顾砚舟迈过会议室门槛,一步步走上前。
他弯下腰,伸手捡起脚边最近的一张打印纸。
周野擦掉手背上的蹭灰,快步走过去。
“顾总,别碰,交给警方提取指纹。”周野伸手去取。
顾砚舟没有松手。
他的五官绷得很紧,视线死死锁在纸页正文上。
纸上打印的不是勒索信,也不是恐吓标语。
那是一张精确到分钟的日程表格。
【7:50 黑色商务车从旧城区水产市场后街出发】
【8:30 抵达事务所地库B2层,停靠041号车位】
【9:00 第一会议室,风控审计复核会】
【12:15 事务所十七层休息室订餐,低盐定食】
【14:30 陪同人员周野前往城南设备行】
纸页下方甚至用红笔手写了备注:
【贴身护卫单人行动窗口期:14:30-16:00】。
顾砚舟的指节收紧。
原本平整的纸页在他手里被捏成一团,发出干脆的脆响。
周野站在他面前,两人的距离不到半米。
周野伸出的两根手指捏住了纸团的一角。
“给我。”周野重复了一遍。
顾砚舟的下巴紧紧抿着,指头没有半点松开的意思。
纸张在两人之间绷紧。
周野垂下眼,看向顾砚舟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
顾砚舟的左手手背上,青色的血管完全浮凸起来。
食指和无名指在空气里无法自控地快速轻颤。
颤抖的幅度很小,却极其频繁。
顾砚舟自己也察觉到了这种失控。
他试图把左手插进西裤口袋,强行掩盖这种生理应激。
但他的手腕发僵,指尖挂在口袋边缘,抖得更加明显。
周野跨前半步。
他的手掌抬起,直接越过那张揉皱的纸,结结实实扣住了顾砚舟剧烈发抖的左手手腕。
周野掌心的温度很高,带着长期握桨留下的粗硬老茧。
茧子擦过顾砚舟手腕内侧细嫩的皮肤。
顾砚舟整个人猛烈地颤动了一下。
他感觉自己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被抽空。
周野握得很紧,像是一把厚重的铁锁,牢牢箍住了他的关节。
顾砚舟抬起头。
他的视线撞上周野平稳的眼眸。
在周野眼里,这只是一次纯粹的防护。
护卫稳住雇主的失态,压下对方的生理创伤反应。
可顾砚舟的脑子里一片轰鸣。
会议室的玻璃门还没有完全合上。
门缝里,唐栀正站在那里,手里还拿着没放下的签字板。
会议桌边的几位投资方高管也正伸长脖子朝门外看。
所有人都看着走廊。
所有人都看见他被袭击者逼得手抖。
所有人都看见他的贴身护卫像对待一个病人一样,在众目睽睽之下握着他的手腕。
掌权者的威严、三年里费尽心机维持的强硬体面,在这一秒碎裂殆尽。
恐惧变成了实质的羞耻。
羞耻又在极短的时间内转化成不可遏制的愤怒。
“放开。”顾砚舟开口。
“你站不稳。”周野没有松手。
“我让你放开!”
顾砚舟猛地甩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向后抽离。
周野怕伤到他的骨头,顺势松了力道。
顾砚舟由于后撤的冲力过猛,后背重重撞在会议室厚重的磨砂玻璃门扇上。
砰的一声闷响。
玻璃门震颤了一下。
顾砚舟将左手迅速抽回西装袖口,右手拉下衬衣袖口,将整截手腕完全遮盖。
他死死扣住袖扣,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苍白色。
“周野,你越界了。”
顾砚舟盯着他,一字一顿。
周野垂下手,掌心还残留着顾砚舟皮肤上那股冰凉的触感。
“袭击者身上有刀。”周野陈述事实,“对方拿到了你的全部行程,这不是普通的恐吓。”
“那是我的事。”顾砚舟站直身体,整个人挺立得像一柄出鞘的利刃。
“我的职责是确保你的安全。”
“你的职责是在门外警戒,不是当众抓着我不放!”
顾砚舟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一种冷硬的抗拒。
“我不需要你用这种方式体现你的存在。”
周野的下颌线绷紧。
他看着顾砚舟那张毫无血色的面孔。
周野的呼吸压得很轻。
他觉得自己没有做错任何事。
如果刚才那个男人手里的壁纸刀划过来,如果袭击者携带的是更危险的工具,后退和犹豫就会送命。
在水里,迟一步是死。
在现场,慢一秒是伤。
周野不懂这些商界精英维持体面的规则,他只认实实在在的活命法则。
“如果我不扣住你,你刚才差点倒在地上。”周野说话很直,没有半点修饰。
这句话像一把锥子,精准扎进顾砚舟的心脏。
顾砚舟的胸口起伏了一下。
他最厌恶的事情,就是被别人点破自己的脆弱。
尤其是在他花钱雇来的护卫面前。
“那是我的失态,与你无关。”
顾砚舟弯下腰,捡起脚边最后两张散落的打印纸。
他将纸页在手心里对齐,折叠成四折,直接塞进自己的西装内袋。
“没有我的允许,不要碰我。”
顾砚舟转身,迈步跨进会议室。
他抬手抓住磨砂玻璃门的金属拉手,用力向后一拉。
门轴滑动。
沉重的玻璃门在两人之间严丝合缝地闭拢。
锁舌咔哒一声弹入锁孔。
一道厚实的磨砂玻璃,将走廊与室内彻底切断。
周野站在门外。
走廊的顶灯投射下来,在水磨石地面上切出一道笔直的阴影。
玻璃门上映出周野模糊高大的轮廓。
他看着那道闭合的门缝,垂在裤线两侧的手掌慢慢收拢成拳,指节发紧。
门内。
顾砚舟背对着玻璃门,站立了整整十秒。
会议室里没有人敢出声。
唐栀小心翼翼地走上前两步:“顾总,会议……要不要改期?”
“不用。”
顾砚舟开口,声音平直,听不出起伏。
“继续过第三项议程。”
他迈步走回长桌主位,拉开皮椅坐下。
他拿起桌上的黑色签字笔,翻开面前的项目审核书。
投资方的代表清了清嗓子,重新点亮投影仪的激光笔。
讲解声在室内回荡。
顾砚舟低着头,视线落在打印满数据的表格上。
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他胸口一阵阵发闷,喉咙也跟着收紧。
西装内袋里的那几张纸紧贴着他的胸口,像一块生硬的铁片,硌得肋骨隐隐作痛。
那不是普通的跟踪。
对方甚至清楚周野下午几点要去城南设备行调换安防器材。
那是周野今早才和前台报备的临时事项。
事务所内部有人在给外面递消息。
除了裴恪,临岚内部还有一只手,正顺着这些纸页伸到他的咽喉跟前。
恐惧像冰冷的泥浆,顺着脊椎骨一点点向上攀爬。
顾砚舟放在桌下的左手再次开始颤抖。
他不能在下属面前暴露。
顾砚舟伸出右手,一把抓住自己的左手手腕。
他的拇指用力陷进皮肉里,精准按在内侧那道三年前留下的旧疤痕上。
拇指指腹在凹凸不平的疤痕边缘反复摩挲。
力道极大。
骨头被捏得生疼,钝痛感顺着神经传上来,强行压制住了肌肉的抽搐。
门外的人影依然立在磨砂玻璃后面。
周野宽阔的肩线透过磨砂图层,变成一团模糊暗沉的黑影。
顾砚舟盯着那团黑影,手指越收越紧。
他厌恶那种被保护的姿态。
那种保护提醒着他,他是一个随时可能被过去拖进深渊的懦夫。
而那个沉默务实的护卫,正站在那扇门外,冷眼看着他所有的不堪与裂痕。
长达两个小时的会议终于结束。
参会人员整理文件,陆续走出会议室。
每个人经过门口时,都下意识看一眼立在门边的周野,随后加快脚步离开。
唐栀最后一个收拾完电脑。
她走到门口,转头看了一眼坐在主位上没有动弹的顾砚舟,又看了看周野。
唐栀从口袋里摸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周野。
周野摇了摇头。
唐栀叹了口气,低声说:“顾总今天胃药没吃,早饭也没吃。”
周野没有接话,站姿依旧笔挺。
唐栀抱着电脑离开,带上了办公室长廊的隔断门。
整个楼层只剩下会议室里没有熄灭的顶灯。
周野伸出手,推开磨砂玻璃门。
门轴发出轻微的滑轨声。
顾砚舟依旧坐在皮椅上,手里的签字笔已经扣上了笔帽。
他没有抬头。
“去把车开到地库电梯口。”顾砚舟吩咐。
周野站在桌前三米处。
“顾总,今天下午城南设备行的行程取消。”
顾砚舟抬起眼皮,眼底一片冰凉。
“我让你去开车。”
“行程泄露了。”周野寸步不让,声音沉稳,“纸上写明了下午的路线,出去就是活靶子。”
顾砚舟猛地站起身。
由于动作太猛,他的膝盖撞在会议桌的下沿,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强忍着没有皱眉,双手按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周野,我付你薪水,是让你执行我的命令,不是让你替我管理事务所的日程。”
周野看着他:“你的命令如果不安全,我可以拒绝执行。”
“那你就从这里结清工钱走人。”顾砚舟言辞锋利,不留余地。
室内陷入沉重的停顿。
中央空调吹出的风掠过两人的面颊。
周野站在原地,高大的身形没有动摇分毫。
他看着顾砚舟那双发红的眼眶,胸膛里的郁气沉沉地压下去。
他知道这个男人在虚张声势。
周野心里了然。人一旦心里怕到极点,反而会竖起一身刺,谁靠近,就扎向谁。
周野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车钥匙。
金属钥匙扣落在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车停在B2层041号。”周野平直地开口,“你想自己开,随时可以。”
顾砚舟愣了一下。
周野没有退让,目光直直迎着他的视线。
“我既然拿了这笔钱,在合同终止之前,我就会站在门外。”
周野转身走向大门。
“我不进你的办公室,也不碰你的手腕。”
周野握住门把手,脚步停下,侧过头。
“但只要有人冲着你要命,我依然会把对方按在地上。”
说完,周野拉开玻璃门,大步跨了出去。
门扇再次反弹合拢。
厚重的磨砂玻璃在两人之间竖起一道冰冷的屏障。
顾砚舟重重坐回椅子上。
桌面上那串车钥匙在冷白色的灯光下泛着金属的光泽。
顾砚舟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额头,整个人弓起脊背,在空旷的房间里陷入漫长的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