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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雾灯长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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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色的商务车开进旧城区。
街道两侧的招牌泛着油腻的光。
水产市场刚收摊,地面残留着融化的碎冰和烂菜叶。
车轮压过泥水,周野把车停在路边的划线车位里。
顾砚舟推门下车。
他身上穿着剪裁考究的西装,皮鞋踩在满是污渍的砖石路面上。
周围经过几个穿着雨靴的中年人,转头看他。
顾砚舟没有理会,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
周野从后备箱拎起顾砚舟随身带的文件包。
“前面进不去车,要走两百米。”周野说。
顾砚舟点头:“带路。”
两栋灰色的预制板居民楼夹着一条窄巷。
楼体外墙的墙皮脱落大半,露出里面的水泥底子。
电线像乱麻一样缠在头顶的铁架上。
周野领着顾砚舟走进其中一个单元门洞。
楼道里没有声控灯。
周野按亮手机的手电筒,光束照在斑驳的水泥台阶上。
“没有电梯,在五楼。”周野提醒。
顾砚舟迈步跟上去。
皮鞋踩在石阶上,发出规律的摩擦声。
楼梯扶手生满铁锈,顾砚舟没有伸手去扶。
走到三楼拐角,顾砚舟的呼吸节奏加快,脚步略微放慢。
周野放缓速度,始终保持走在他前方三个台阶的距离。
这个距离方便在顾砚舟踩空时伸手拉住他。
爬到五楼,周野停在左侧的铁栅栏防盗门前。
他掏出一串黄铜钥匙,插进老旧的十字锁孔。
锁芯发涩,周野用力拧了半圈,铁门发出干涩的响声。
里面是一道普通的木门。
推开门,玄关只有半米宽,连鞋柜都摆不下。
“进来吧。”周野收起钥匙。
顾砚舟站在门外,视线扫过屋内。
屋子总共不到四十平米。
客厅只有一张长方形的木质折叠桌,配了两把折叠铁椅。
靠近南墙的位置整齐堆着三个大纸箱。
箱子没封口,里面装着救生衣、反光条背心和赛艇专用的护腕。
厨房在进门右手边,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狭窄隔断。
水槽和台面刷洗得干干净净,没有油污。
客厅没有沙发,也没有多余的装饰品。
整个空间显得空旷、简陋,透着一股硬质的冷感。
这和顾砚舟平时待的顶层办公室是两个世界。
“你一个人住?”顾砚舟问。
周野脱下身上的冲锋衣外套,搭在铁椅背上。
“现在是。”周野回答。
顾砚舟跨过门槛走进来。
门合上,锁舌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门后的插销被周野顺手推上。
原本还算通畅的屋子,多了一个一米八几的男人,瞬间变得逼仄。
顾砚舟站在折叠桌旁,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折叠整齐放在桌角。
他的衬衣领扣解开了两颗,露出一截锁骨。
“卫生间在哪里?”顾砚舟问。
周野指了指阳台拐角处的一扇塑料折叠门。
“热水器是储水式的,烧满一次只够洗十五分钟。”
周野把自己的拖鞋拿出来,放在地上。
拖鞋洗得很干净,鞋面泛白。
顾砚舟换上拖鞋,鞋子明显偏大两码。
他没有多说什么,径直走进卫生间。
卫生间里传来水龙头放水的水流声。
周野走到墙边,弯腰翻开最上面的纸箱。
他从里面拿出一套没有拆封的深灰色棉质床单和被套。
这是他前几天买来备用的。
顾砚舟洗完手走出来,正在用纸巾擦拭指缝。
“客厅给你,卧室给我。”周野一边拆包装一边说。
顾砚舟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我不睡客厅。”顾砚舟站定。
“那我睡客厅,卧室给你。”周野改口。
顾砚舟看着他手里的床单:“你平时也替雇主铺床?”
“我只替受保护的人铺。”
“我没有受伤。”顾砚舟强调。
周野把床单抖开,抚平上面的折痕。
“收到匿名信,住址被人掌握,算不上安全。”
顾砚舟单手撑住折叠桌的边缘。
“周野。”
周野停下手里的动作,直起身看着他。
顾砚舟抬起右手,指尖指了指地面。
“你站远一点。”
周野看了一眼两人之间的距离。
他们中间隔着一张一米宽的折叠桌。
周野向后退开一步,背部贴住卧室门框。
顾砚舟原本绷紧的肩胛骨这才微微松弛下去。
周野把这个动作记在心里。
顾砚舟不喜欢别人侵入他的安全距离。
“卧室有锁吗?”顾砚舟问。
“没有,只有门吸。”
顾砚舟没有再提要求,迈步走进卧室。
卧室里只有一张一米五宽的木板床和一个简易布衣柜。
顾砚舟坐在床沿,床垫发出轻微的凹陷声。
他拿出手机,开始翻阅事务所的邮件。
周野把洗干净的热水壶放在桌上,倒了一杯温水送进去,放在床头柜上。
顾砚舟没有抬头,视线停留在屏幕上。
周野退回客厅,顺手把卧室的门虚掩上一半。
他在折叠桌前坐下,把那把旧钥匙和物证袋放在桌面正中。
屋里很静。
窗外偶尔传来远处高架桥上的卡车轰鸣。
夜里十一点。
老楼的排水管发出咕噜咕噜的水流声。
周野躺在客厅的水泥地上,身下垫着一层薄薄的训练防潮垫。
他没有睡着。
受过训练的人对周围的动静保持着习惯性的警惕。
卧室的木门被拉开一条缝。
顾砚舟穿着白衬衫和西裤走出来,没有穿鞋,只套着黑色的棉袜。
他走到折叠桌前拉开铁椅坐下。
手机屏幕的光亮映在他脸上,显得皮肤苍白。
顾砚舟没有开大灯,只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看着屏幕。
屏幕亮起,暗下去,又被他按亮。
他在看那几封匿名信的电子备份。
周野从防潮垫上坐起来。
他站起身,走到走廊与客厅的交界处停住。
“出事了?”周野问。
顾砚舟迅速把手机反扣在桌面上。
“回去睡。”顾砚舟说。
周野没有动。
“你从十点开始,一直盯着那扇铁门。”周野陈述事实。
老房子的隔音很差。
顾砚舟在卧室里翻身、坐起、走到门边查看锁孔的动静,周野在客厅听得一清二楚。
顾砚舟的手指压在手机背面,指节用力。
“这是我的习惯。”
“这个习惯不利于休息,需要改。”周野说。
顾砚舟抬起头看着他。
“你来我这里当差第一天,就开始管我的作息?”
“我来保护你。”
“保护不等于监视。”顾砚舟靠向椅背,言辞带了锋芒。
“监视不会站在你面前提醒你。”周野走上前。
顾砚舟被这句话噎住,没有立刻接话。
周野走到靠街的铝合金窗户前。
他检查了一遍窗栓,把滑轨死死扣住。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看着周野的背影。
周野穿着黑色的短袖工装,抬手扣窗栓时,手臂和小臂上的肌肉线条绷得很紧。
宽厚的肩背把宽松的工装撑出硬朗的轮廓。
顾砚舟把视线移开,看向桌面上的空水杯。
“周野。”
“嗯。”周野转过身。
“你为什么接这份工作?”
周野走回桌边:“叶主管给的报酬很高,我缺钱。”
“只因为缺钱?”顾砚舟反问。
临岚事务所开出的薪水确实丰厚,但周野这种身手,去做正规安保公司的骨干也能拿到不错的收入。
私人护卫需要二十四小时随叫随到,风险不可控。
周野的动作停顿了两秒。
他的左手无意识地抬起,大拇指按在自己右手手肘的内侧。
那里有一道两寸长的旧伤疤。
疤痕发白,皮肤有些凹凸不平。
他的拇指在疤痕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
这是他极少出现的停顿。
“以前在省赛艇队,我划八人艇的领桨。”
周野放缓了呼吸,语气平静得像在讲别人的事。
“有一年秋天,在入海口的训练水道遇上退潮和强阵风。”
“教练叫返航,船尾的导流板被暗礁挂住了。”
“水流很急,船身在打横。”
顾砚舟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我当时在船头,应该先解开安全绳去固定缆索。”
周野垂下眼,视线落在桌面上。
“坐在我后面的那个队员解开扣子跳下去推船。”
“一个侧浪打过来,整条艇翻了扣在水里。”
“我浮上来的时候,抓住了副桨,没抓到他的手。”
房间里只剩下老式冰箱压缩机运转的嗡嗡声。
周野停顿了片刻,继续往下说。
“救援船二十分钟后赶到,只捞上来了救生衣。”
“我再也没有见过他活着的样子。”
顾砚舟搭在桌沿的手指蜷缩了一下。
他看着周野平静的面部轮廓,周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波动。
但那个摩挲旧伤疤的动作停了下来,手指深深按进皮肉里。
“从那以后,我就怕迟一步。”
周野抬起眼看着顾砚舟。
“在水里,迟一步就是一条命。”
“拦车是这样,做安保也是这样。”
周野把左手放回身侧,手背的青筋凸起。
“所以这份工作,我接的不只是钱。”
顾砚舟陷入了沉默。
他想起了三年前在那个废弃船厂的试航事故。
那也是水面,也是翻船,也是因为一系列的疏漏和侥幸。
他虽然没有亲手把谁推下去,但他在那份不合格的检验单上签了字。
裴恪替他扛下了所有的民事赔偿和刑事责任。
那种被愧疚和恐惧缠绕的滋味,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顾砚舟拿起桌上的空玻璃杯,握在手里,杯壁是凉的。
周野弯下腰,从纸箱最底层的夹层里抱出一个黑色的铁盒子。
他打开铁盒,从里面拿出一盏沉甸甸的物件。
那是周野白天随身带来的东西。
一盏标准的船用雾灯。
灯身用的是老式的生铜材质,外壳有好几道凹陷的划痕,底座的螺纹已经磨平了大半。
开关处是一道机械旋钮,表面覆着氧化的黑斑。
周野把雾灯放在折叠桌正中央,推到两人视线的交汇处。
“这是从当年那条赛艇上拆下来的。”
周野看着那盏铜灯。
“退役的时候,我带走了它。”
“底座刻了编号,是我们在训练基地的船号。”
顾砚舟伸出手,指尖悬在灯罩上方半寸,没有真正落下去。
“它还能亮?”
“电池改过了,能亮。”
周野伸手拧动旋钮。
旋钮卡顿了一下,发出咔哒一声脆响。
灯罩里亮起一团暖黄色的光晕。
不是办公室里刺眼的白光,光线偏暗,柔和地散在狭小的客厅里。
金属灯壳在暖光下显出深褐色的质感。
这盏灯把周野宽阔的胸膛和顾砚舟单薄的肩线同时照亮。
顾砚舟看着灯光下的灰尘浮动。
他心里那根绷了整晚的弦,莫名松开了一分。
“放在这里吧。”顾砚舟低声说。
周野直起身,从桌角拿起那串防盗门钥匙,揣进自己的工装裤兜里。
钥匙在布料里发出沉闷的金属撞击声。
“钥匙我收着。”周野看着他,“房门我会反锁。”
“你要出去,必须先叫醒我。”
顾砚舟抬起头。
周野撑在桌沿上的双手离顾砚舟很近,只有不到半尺的空隙。
他身形宽阔,站在那里,仿佛把窗外灌进来的夜风都隔在了外头。
顾砚舟抬起眼皮,打量着周野的腕骨。
周野的腕骨粗大,凸起明显,上面覆着一层紧绷的小麦色皮肤。
顾砚舟伸出右手食指。
他带着试探的意图,微凉的指腹轻轻碰了一下周野突出的腕骨边缘。
触碰极轻,一触即分。
周野整条小臂的肌肉瞬间绷死,肩胛骨向上提了起来,整个人进入高度戒备的状态。
顾砚舟收回手指,把手放回自己的膝盖上。
他确认了周野的反应。
这个人不是装出来的镇定,他的神经同样绷得极紧,对任何近距离的触碰都带有天然的防备。
顾砚舟没有退让,神色恢复了平日的冷淡。
“现在几点?”顾砚舟问。
周野动了动手腕,压下手臂的紧绷感。
“十一点四十。”
“你可以回防潮垫上了。”顾砚舟站起身。
周野站直身体,让开走廊的通道。
顾砚舟绕过折叠桌,朝卧室走去。
两人在狭窄的过道里擦肩而过。
顾砚舟衬衫的衣角扫过周野工装裤的口袋,布料拉扯出一道细微的声响。
谁也没有停步。
顾砚舟走进卧室,反手拉上了房门。
这一次,他没有再走到门边去确认门锁。
客厅里,那盏船用雾灯依旧亮着。
暖黄色的光线穿过门缝,在水泥地面上投出一道笔直的光带。
周野重新躺回防潮垫上。
他把双手枕在脑后,睁眼看着天花板上的黄色光晕,听着门内平缓下来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