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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一身硬骨, ...

  •   周野上岗的第一周,顾砚舟的日程表排满了十四页纸。
      周一早上八点,顾砚舟准时出现在地库。
      他穿着铁灰色的西装,手里拎着公文包,径直坐进后座。
      周野负责开车。
      顾砚舟上车后不说话,只低头翻阅项目审核资料。
      三天下来,周野摸清了顾砚舟的几个动作。
      在办公室审文件时,顾砚舟如果用指关节在桌面上敲两下,就是要纯净水或者黑咖啡。
      如果他合上笔帽,抬起眼皮看一眼门边,就是要出门。
      周野的反应很快。
      顾砚舟的手指刚在胡桃木桌上叩响第二声,周野已经端着水杯放在桌角。
      站在门外的秘书唐栀推门进来时,正好看到这一幕。
      唐栀今年二十五岁,长着一张圆脸,办事利落,嘴很严。
      她手里拿着几份待签的合同,另一只手里捏着一盒铁盒薄荷糖。
      唐栀走到桌前,把合同放下。
      顾砚舟拿起签字笔,在落款处签下名字。
      周野站在办公桌右侧两米外,视线扫过整间办公室。
      顾砚舟签完字,唐栀收起文件,顺手在下方的经手人一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周野站在侧方,视线落在那张纸页上。
      唐栀写那个“唐”字时,最后一笔长捺的收笔处,习惯性地往上带出一个微小的小钩。
      那是她手写签名时改不掉的习惯。
      签完字,唐栀转过身,从铁盒里倒出一颗白色的薄荷糖递向周野。
      周野摆了一下手,表示拒绝。
      唐栀把糖放进自己嘴里,低声对周野说话。
      “顾总平时要求多,你跟得挺顺手。”
      周野直立在墙边,双手垂在裤线两侧。
      “拿钱办事。”周野回答。
      唐栀笑了笑,把文件夹抱在胸前。
      顾砚舟在桌后抬起眼皮,扫了他们一眼。
      唐栀立刻闭上嘴,抱着文件快步退出了办公室。
      周四下午四点。
      窗外的天色有些发灰,云层压得很低。
      高架桥上的车流开始变密,车尾灯连成红色的细线。
      唐栀再次敲门走进来。
      这一次她手里没有拿文件夹,而是捧着一个四四方方的硬纸盒。
      纸盒大约有鞋盒一半大小,外面缠着几圈透明胶带。
      快递面单贴在正中间。
      收件人写着顾砚舟的名字,地址是事务所顶层,寄件人那一栏完全是空白。
      没有寄件地址,也没有联系电话。
      唐栀把纸盒放在茶几上。
      “顾总,前台刚送上来的包裹,没有走常规的登记渠道。”
      顾砚舟停下手里的签字笔。
      他合上文件,站起身绕过办公桌,朝茶几走过去。
      他伸出右手,准备去撕盒子顶端的胶带。
      周野从门边大步跨过去。
      他的动作比顾砚舟更快,身形一晃便挡在了顾砚舟与茶几之间。
      周野抬起右手,横在顾砚舟身前。
      “退后。”周野说。
      顾砚舟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周野结实的小臂上。
      “那是我的包裹。”顾砚舟说。
      “寄件信息是空白。”周野没有让开。
      顾砚舟收回手,站在原地没动。
      “我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接包裹,不需要防贼一样。”
      “我的工作内容包含排查危险源。”周野转过身,背对着茶几,“你往后退两米。”
      顾砚舟没有后退。
      周野的手掌按在顾砚舟的肩膀前方,没有碰到衣服,只是维持着阻挡的姿态。
      “唐栀,记一下签收时间。”周野头也不回地吩咐。
      唐栀站在门口,立刻拿出手机记录时间。
      办公室里的空气有些沉重。
      唐栀站在门边,甚至不敢随意挪动脚步。
      周野伸手从冲锋衣的内袋里掏出一副医用丁腈手套,动作熟练地套在双手上。
      这是他以前做场馆安保时养成的规矩。
      不直接接触来路不明的物体,隔离指纹,防止残留物沾染皮肤。
      周野弯下腰,没有直接抱起纸盒。
      他先俯下身,鼻尖靠近纸盒的缝隙闻了闻。
      没有酸性气味,没有汽油味,也没有刺激性粉末的痕迹。
      他伸出两根手指,捏住纸盒的一角,极其缓慢地往上提了提。
      重量很轻,大约只有半斤左右。
      盒子里面的物体随着晃动滑了一下,发出金属撞击硬纸板的钝响。
      没有钟表发条走动的齿轮声,也没有电线接触的火花杂音。
      周野直起身,从裤袋里掏出一把折叠多功能刀。
      他拇指推开刀刃,刀尖顺着纸盒侧面的胶带缝隙划过去。
      胶带被割开,发出细微的拉扯声。
      周野将盒盖向外翻开。
      里面没有□□,也没有腐蚀性液体。
      铺在最上面的是一张普通的白色打印纸,纸张被裁成了巴掌大小。
      纸页下方压着两样东西。
      一把泛着暗黄铜锈的老式挂锁钥匙。
      钥匙柄呈椭圆形,表面磨损严重,齿痕很深。
      钥匙旁边是一张洗印出来的彩色照片。
      周野拿出一只透明的物证自封袋,用镊子夹起那张照片放了进去。
      他把物证袋递到顾砚舟面前。
      顾砚舟低头看向袋子里的照片。
      照片是夜间长焦镜头拍摄的,噪点很多,画面泛着昏暗的蓝光。
      画面正中心是一扇巨大的落地窗。
      落地窗的灰色窗帘只拉了一半,露出房间内部的一角。
      床头柜上放着一个水杯,还有半盒拆开的安眠药物。
      那是顾砚舟位于市中心高层公寓的私人卧室。
      照片的拍摄角度偏低,明显是从对面楼栋的天台或者消防通道由下往上偷拍的。
      顾砚舟的指节收紧。
      周野伸出镊子,夹起了那把暗黄色的旧钥匙。
      顾砚舟看到那把钥匙的瞬间,身体停滞了片刻。
      他的右手垂在身侧,食指和拇指无法自控地轻微颤抖了两下。
      顾砚舟立刻抬起左手,按住自己的右手腕。
      他的拇指用力按在手腕内侧那道浅淡的旧疤痕上,反复摩挲。
      那是三年前水上事故磕碰留下来的印记。
      平时被衬衣袖口遮挡得严严实实,外人根本看不见。
      周野注意到了他摩挲手腕的动作。
      顾砚舟的指尖陷进皮肤里,用力很大,手背上浮现出青色的血管。
      他松开手腕,伸手抓起那张白色的打印纸。
      纸上只印了一行黑色的宋体字。
      ——你身边的人护不住你。
      顾砚舟把那张纸攥进掌心,纸页被捏成一团,发出干脆的声响。
      “唐栀,你先出去。”顾砚舟开口。
      唐栀站在门边,看了看顾砚舟,又看了看周野。
      “顾总,要不要叫楼下的物业安保上来?”唐栀问。
      “不用,出去把门带上。”顾砚舟吩咐。
      唐栀点了一下头,转身走出办公室,反手拉上了厚重的隔音门。
      办公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周野把镊子收回工具包,隔着塑料物证袋拿起那把旧钥匙。
      “你认识这把钥匙。”周野陈述事实。
      顾砚舟转过身,走向自己的办公桌。
      “我不认识。”顾砚舟回答得很硬。
      “你在说谎。”
      周野迈步跟上去,站在办公桌正对面。
      “看到钥匙的时候,你的手在抖。”
      顾砚舟把揉皱的纸团扔进碎纸机里,电机的转动声瞬间将纸页搅成碎屑。
      “周野,你越界了。”
      顾砚舟单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前倾。
      “第一天签合同的时候我就说过,不该问的私事,一个字都不要多问。”
      周野把装着钥匙和照片的物证袋重重拍在桌面上。
      塑料袋与实木桌面撞击,发出一声闷响。
      “这不是私事。”
      周野直视着顾砚舟泛青的眼眶。
      “照片里拍的是你的卧室,拍摄距离不超过五十米。对方知道你的详细地址,知道你每天几点进卧室,甚至知道你床头摆着什么药。”
      顾砚舟移开视线,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把东西扔了,这件事到此为止。”顾砚舟说。
      周野皱起眉。
      “为什么不查?”
      “因为没有必要。”
      “你在害怕什么?”周野逼近一步,“钥匙是开哪里的?旧仓库?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听到“旧仓库”三个字,顾砚舟的肩膀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
      他的呼吸变得有些急促。
      那是三年前的和裴恪合租的仓库。
      那间仓库堆满了水上试航项目的零部件、图纸,还有当年被扣押封存的备件。
      钥匙的齿槽形状,顾砚舟闭着眼睛都能想起来。
      那是裴恪当年亲手配给他的。
      只要顺着钥匙查下去,当年的试航翻船、质检报告造假、裴恪替他背罪入狱的事情,就会全部被翻出来。
      那些事情像烂在泥潭底部的淤泥。
      顾砚舟花了整整三年时间,才用体面的西装和事务所掌权人的身份把这些泥浆盖住。
      他不想去翻。
      他甚至不敢在深夜里回想那些细节。
      顾砚舟猛地转回头,眼底布满血丝。
      “我说了,不用查!”
      周野就站在桌子对面,身形高大,将大半视线都挡了去。
      “合同第二页第四条,贴身护卫有权对雇主面临的危险进行独立风险评估。”
      周野拿出合同的条款压他。
      “对方已经踩点到了你的窗户底下,下一阶段就是破门。”
      顾砚舟冷笑了一声。
      “那也是我自己的事。你只是我花钱雇来开车的,周野,别把自己太当回事。”
      周野的下颌线绷得很紧。
      他看着顾砚舟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胸腔里翻涌起一股燥意。
      有个画面猛地窜进脑子里。
      当年赛艇训练,风浪已经超标,队友执意要出舱调整绳扣,还冲他摆手叫别管闲事。
      就那么一阵浪打过来,整条艇翻扣在水里,人再也没捞上来。
      他打心底厌恶这种明知道危险,还硬要闭着眼往前闯的执拗。
      周野伸出手,一把按住桌上的物证袋,将它拉到自己胸前。
      “我既然收了你的钱,就不能看着你死在我当班的时候。”
      周野说话很直,没有半点商界那些弯弯绕绕的礼貌。
      顾砚舟愣了一下。
      他习惯了周围人的奉承和虚与委蛇,从未有人当面用这种粗暴而直白的方式顶撞过他。
      顾砚舟抓起桌上的黑色钢笔,指节用力到发白。
      “你想怎么样?”
      “钥匙留给我,我去查来源。”
      周野收起物证袋,塞进自己的外套内兜。
      “另外,照片上的那个住处,你今晚不能回去了。”
      顾砚舟皱起眉。
      “那是我的房子,市中心安保最好的高档公寓。”
      “最好的安保也不会防备对面天台上的长焦镜头。”周野反驳,“对方既然寄了这张照片,就说明他随时能在窗外架设别的器械。”
      顾砚舟靠进高背皮椅里,抬手揉按着眉心。
      长期的神经衰弱让他太阳穴发紧,血管突突地跳。
      他知道周野说得对。
      理智告诉他,裴恪既然找人送来了这把钥匙,就不可能只停留在恐吓层面。
      那间高层公寓已经不安全了。
      如果裴恪在暗处看着,他的一举一动都在对方的视线里。
      “去酒店。”顾砚舟闭着眼说。
      “酒店需要实名登记系统。”周野立刻否定,“高档酒店的入住名单很容易被内部人调取,地下停车场也是开放式的,视野太杂。”
      顾砚舟睁开眼,放下手。
      “事务所附近有我名下的另一套联排别墅。”
      “产证登记在你名下?”
      “是。”
      “那也在对方的排查范围内。”周野说得斩钉截铁,“对方连你每天吃几粒药都知道,你名下的不动产根本藏不住。”
      顾砚舟把手里的钢笔扔在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市中心不安全,酒店不安全,我自己的房子也不安全。周野,你告诉我,我今晚该睡在大马路上?”
      周野站得很直。
      他的冲锋衣拉链拉到领口,显得整个人干练而沉稳。
      “去一个对方绝对想不到的地方。”周野说。
      顾砚舟看着他,没有接话。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中央空调送风的沙沙声。
      过了半分钟,顾砚舟抬起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一颗纽扣。
      锁骨处露出一小片苍白的皮肤。
      “你住哪里?”顾砚舟问。
      周野顿了一下。
      “旧城区,水产市场后街。”
      顾砚舟拿起椅背上的灰色西装外套,搭在臂弯里。
      “今晚我去你那里。”
      周野的眉头皱得更深。
      “那是出租屋,没有电梯,环境很差。”
      顾砚舟绕过办公桌,迈步走向办公室大门。
      “对方知道你租住在哪里吗?”顾砚舟停下脚步,回头问他。
      “我刚回这座城市不到两周,合同是现金签的。”
      “那不就结了。”
      顾砚舟伸手握住门把手,转动锁舌。
      “你不是要找一个对方查不到的地方吗?带路。”
      周野站在桌前,看着顾砚舟瘦削挺拔的背影,垂在身侧的手指慢慢握紧。
      他本以为顾砚舟会安排事务所的安保力量升级警戒,或者直接调派法务团队去处理。
      他没料到这个出门都要穿高定西装的男人,会做出这种决定。
      顾砚舟已经拉开了办公室的门。
      外面的走廊灯光照进来,落在顾砚舟的肩膀上。
      周野伸手拍了拍外套内兜里坚硬的旧钥匙,大步跟了上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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