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番外三 未寄出的信 ...
-
早晨八点半,十七层的百叶窗全部拉开。
阳光照在会议桌的长条玻璃上。
顾砚舟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三份项目风控报告。
法务主管推门进来,递交裴恪案件的补充卷宗。
警方已经完成了第三轮笔录,涉案资金流向查清了大半。
顾砚舟翻开卷宗,指尖捏住文件边角。
“外界的传闻还在传?”顾砚舟问。
法务主管站在桌前,如实汇报情况。
那场合作晚宴之后,行业里出现了一些流言。
有人称周野只是顾砚舟高价买来的私人陪同,离职是因为价码没谈拢。
顾砚舟将卷宗合上,纸页边缘整齐切合。
“法务部拟函,对造谣的几家同行逐一发函警告。”
法务主管记下要求,询问是否需要将澄清声明抄送一份给周野。
顾砚舟拿起手边的黑色钢笔,在笔架上转了半圈。
“不用告诉他。”顾砚舟回答。
法务主管有些意外,但没有多问,收好材料退出了会议室。
顾砚舟独自坐在主位上。
他不会把这件事当成筹码,也不想用任何施恩的姿态去换周野回头。
澄清事实是他的责任,不是用来谈判的条件。
九点四十分,顾砚舟回到总裁办公室。
室内收拾得干净规整。
办公桌右侧靠近笔筒的位置,摆着一盏老旧的船用雾灯。
那是周野递交辞呈那天留下的。
金属外壳擦得很干净,底座有一圈明显的磨损螺纹。
那是常年在赛艇甲板上固定留下的刮痕。
顾砚舟在办公椅上坐下。
他伸出手,食指搭在雾灯的底座边缘。
金属触感粗糙发凉。
底座侧面刻着细小的出厂编号,字迹已经被海水和岁月磨平了一半。
顾砚舟的指腹移到黑色的翘板开关上。
开关有些滞涩,需要用力按压才能闭合。
他碰着那个开关,停顿了很久,没有按下去。
这是周野留下的东西,但周野人不在。
把灯点亮没有意义。
顾砚舟收回手,拉开抽屉取出当日需要批复的款项凭证。
十一截款项需要签字。
顾砚舟拔开笔帽,字迹工整划过纸面。
十二点整,门外传来两声轻叩。
秘书唐栀推门走进来。
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着一份清淡的定食套盒,还有一杯温水。
顾砚舟头也没抬,继续翻看财务报表。
“放桌角。”顾砚舟说。
唐栀把托盘放在会客桌上,走回办公桌前汇报下午的日程。
下午两点有一场远程风控会,四点要见银行的信贷经理。
唐栀汇报完毕,却没有立刻离开。
她从西装口袋里摸出一盒铁盒薄荷糖,轻轻放在桌沿。
“顾总,吃颗糖提提神。”
顾砚舟看了一眼那盒薄荷糖。
以前周野还在的时候,唐栀也经常在抽屉里备着这种糖。
周野开长途车容易犯困,唐栀就会顺手分给周野两颗。
顾砚舟没有碰铁盒。
“还有别的事?”
唐栀在办公桌前站直身体。
她知道周野已经离开了六天。
这六天里,顾砚舟按时上班,准点开会,处理公事没有任何纰漏。
但唐栀也看得出来,顾砚舟进食量少了一半,办公室里的灯光每天都亮到深夜。
“顾总,周先生那边的新铺面,听说手续办得差不多了。”唐栀试探着开口。
顾砚舟手里的钢笔顿住。
“你去看过了?”
“前天路过,远远看了一眼。”唐栀说,“他一个人在店里刷墙。”
唐栀往前挪了半步。
“如果您需要,我可以去一趟,帮您把有些话带给他。”
顾砚舟抬起眼。
他看着唐栀,随后摇了摇头。
“不用去。”
“传话没有用,该我自己去面对。”
顾砚舟的声音很平稳,陈述着一个不可更改的事实。
唐栀收回目光,点头应下,轻步退出办公室。
办公室的隔音门合上。
走廊里彻底安静下来。
顾砚舟靠在椅背上,感觉颈椎有些发硬。
他伸手拿起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起。
通讯录的最顶端,置顶着周野的名字。
对话框里的上一条记录,停留在六天前周野离开那天清晨。
顾砚舟点开对话框。
光标在空白的输入框里闪烁。
他抬起手指,按动九宫格键盘。
“辞呈里有两处交接手续没有办完,明天来事务所补签。”
一行字打在屏幕上。
顾砚舟看着这行字,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
两秒后,他按下了删除键。
文字被一个一个退格清空。
周野的脾气他清楚,这种公事化的借口骗不过对方,也显得可笑。
顾砚舟停顿了一下,重新输入。
“裴恪的案子定性了,外界关于你的流言,法务已经发函处理。”
光标继续闪动。
顾砚舟再次抬手,长按删除键,把整句话抹掉。
这不是周野想要的。
周野在意的从来不是名声,更不是他在商界树立的威信。
如果发了这条信息,在周野看来,依然是雇主在向下属汇报战果。
顾砚舟握紧手机,掌心有些发潮。
他第三次打出一行字。
“我想见你。”
简短的四个字。
顾砚舟看着屏幕,胸口感到一阵沉闷。
他知道自己就算开出翻倍的薪资,也再不能用合同把周野绑在身边。
之前在事务所,他自以为把合同里的私人条款删掉,就能解决一切。
现在他彻底明白,那只是商人的自欺欺人。
雇佣的枷锁不在纸上,而在人的心里。
他一天放不下雇主的高傲,周野就一天不会回来。
顾砚舟按灭了屏幕。
手机被倒扣在桌面上,没有发出去半个字符。
下午的会议持续到五点半。
六点,事务所的员工陆续打卡下班。
叶闻秋在走廊拐角碰见顾砚舟。
“晚上还有应酬?”叶闻秋问。
“没有。”顾砚舟穿上铁灰色的风衣。
“早点休息,你眼底泛青。”叶闻秋提醒。
顾砚舟点头,径直走进电梯。
地下车库里空荡荡的。
顾砚舟坐进驾驶座,发动车子。
平时都是周野开车,周野习惯把车座往后调三格,方向盘拉高两寸。
顾砚舟没有调整座椅,直接踩下油门。
车子开出地下车库,汇入晚高峰的车流。
六天时间,他没有直接联系过周野一次。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车轮压过沥青路面,方向盘向右打转。
他没有回自己的公寓,而是将车开向了老城区。
半小时后,黑色轿车停在距离周野工作室两条街外的一处僻静辅道。
这里没有监控,路灯也很暗。
顾砚舟推开车门走下来。
深秋的夜风吹过来,带着老城区特有的油烟味和泥土潮气。
他裹紧风衣,步行穿过狭窄的小巷。
小巷地面有些坑洼,皮鞋踩在碎石上发出干脆的声响。
走过拐角,防身工作室的招牌出现在视线里。
招牌很新,白底黑字。
门面卷帘门拉开了一半,里面透出白色的日光灯管光芒。
顾砚舟停在街对面的梧桐树下。
树影很浓,将他的身形完全遮蔽在阴暗处。
他隔着四车道的马路,站在原地没有动。
透过工作室落地的玻璃窗,能看到里面的陈设。
地面铺着黑灰相间的橡胶垫,靠墙摆着铁制器械架。
一个沉重的粗帆布沙袋挂在承重柱旁。
周野穿着一件黑色的短袖体恤,手里缠着运动绷带。
周野正对着沙袋击打。
出拳速度很快,直拳、勾拳,伴随着沙袋晃动的沉闷声响。
距离太远,顾砚舟听不清具体的动静。
但他能看清周野宽厚的肩背肌肉轮廓,随着每一次发力而隆起收紧。
周野额头上都是汗水,神情极其专注。
顾砚舟站在冷风里,手指无意识地搭上了自己的左手手腕。
指腹压在那道很浅的旧疤痕上。
那是三年前水上事故磕碰留下的痕迹。
伤疤微微凸起,在夜风中泛着微凉的痛感。
顾砚舟的指甲陷进皮肉里。
他看着那个不知疲倦挥拳的身影,胸膛里泛起强烈的情绪。
那是骄傲被剥离之后的空洞与悔恨。
他无数次想要跨过眼前的斑马线。
他想推开那扇玻璃门,走到橡胶垫前,拉住周野缠着绷带的手掌。
右脚抬了起来,向前迈出半步。
鞋底触碰到马路边缘的水泥牙子。
顾砚舟硬生生收住了脚。
他停在路缘石边上,收回了那半步。
现在走过去,自己算什么。
是带着高傲来视察前雇员的老板,还是走投无路寻求安慰的弱者。
无论哪一种,都不是周野要的。
周野要的是平等的站位。
如果他给不了这份平等,每一次靠近,都是在加深彼此的痛苦。
顾砚舟退回树影深处。
周野停下了击打,拿起毛巾擦汗,随后走到墙角喝水。
顾砚舟看着周野的背影,直到工作室的顶灯关掉,卷帘门轰然拉下。
铁锁扣合的声音穿过马路传过来。
顾砚舟没有等周野走出来。
在卷帘门彻底落下的前一秒,顾砚舟转过身,快步走向辅道。
他坐回车里,锁上车门。
车厢里极其安静,只有他自己略带急促的呼吸声。
顾砚舟发动引擎,将车开回了自己位于新市区的公寓。
这是一套两百多平米的大平层。
室内铺着昂贵实木地板,家具一尘不染,没有多余的杂物。
顾砚舟脱掉风衣挂在玄关,按亮客厅的水晶吊灯。
房子太大了,空旷得让人觉得冷清。
过去这几天,他总会想起周野那间只有二十平米的旧出租屋。
屋里堆着赛艇护具的纸箱,折叠桌有些掉漆,卫生间狭小得转不开身。
但那时,厨房里总有开水煮沸的声响。
顾砚舟走到开放式厨房的操作台前。
他有些口渴,伸手拉开消毒柜。
指尖握住一只玻璃杯,拿了出来。
手腕没有停顿,顺势又从架子上拿出了第二只一模一样的玻璃杯。
两只杯子并排放在黑色的大理石台面上。
顾砚舟提起水壶倒水。
温水灌进第一只杯子,漫过大半。
水流移向第二只杯子。
注入两寸之后,顾砚舟整个人僵在原地。
倒水的动作停住。
水壶口悬在半空,几滴水珠落在大理石台面上,发出啪嗒的细响。
顾砚舟盯着那两只盛着温水的杯子。
公寓里只有他一个人。
周野不在。
周野不会再坐在料理台旁剥蒜,也不会在深夜接走他手里的半杯水。
那些在老出租屋里养成的习惯,像刻进骨头里的印记,甩不掉。
顾砚舟放下水壶。
他没有喝那杯水,只是伸出手,把第二只杯子里的水倒进水槽。
杯子被重新洗净,放回消毒柜深处。
柜门合上的声音在空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顾砚舟端着剩下的一只杯子,穿过昏暗的长廊,走进书房。
他没有开大灯,只打开了桌上的小台灯。
实木书桌的右上角,摆着从办公室带回来的那盏船用雾灯。
顾砚舟在皮椅上坐下。
他把水杯放在一旁,双手将那盏沉重的雾灯抱到自己面前。
金属外壳在台灯微弱的光线下泛着暗哑的铜色。
底座磨损的螺纹清晰可见。
顾砚舟伸出手指,顺着金属表面的划痕慢慢抚过去。
这盏灯陪周野熬过赛艇队最激烈的训练,也见过他最难咽下去的那段过去。
周野把灯留给他,不是留个念想,是要他看清那道坎。
周野在等他想明白。
顾砚舟看着那个滞涩的开关,始终没有伸手去按。
他不会在这种时候点亮这盏灯。
如果要点亮它,必须是在周野面前,由他们两个人一起按下。
顾砚舟将雾灯推回书桌的边角。
他靠向椅背,闭上眼睛。
他心里已经想得很清楚。
他不能再以临岚事务所掌权人的身份出现在周野面前。
地位、金钱、合同,这些过去他用来构筑安全感的东西,对周野而言都是阻隔。
如果想要重逢,想要把人真正接回身边。
他只能卸下所有武装。
以一个满身缺点、曾经做错过事,但愿意给出平等的普通人身份,走到周野面前。
书房外面的夜色很深,远处的城市灯火逐一熄灭。
顾砚舟坐在书桌前,呼吸逐渐恢复沉稳。
他在等待那个真正走过去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