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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番外四 湿掉的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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桌上的卷宗已经全部合上。
最后一份补充材料在上午送达检方。
裴恪涉嫌职务侵占与敲诈勒索的证据链彻底闭合。
事务所内鬼仿造签名的责任认定书也已下达。
法务部发给外界几家同行的澄清函在两天前全部签收完毕。
流言止住了。
没有人在公开场合再提周野的名字。
也没有人再把周野说成是高价雇佣的随从。
所有的外部麻烦在这十四天里一件件被清扫干净。
办公室里只剩下日常的项目审查工作。
顾砚舟把签完字的公文推到桌面右上角。
他伸手拉开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
那盏老式船用雾灯放在抽屉里。
外壳是黄铜材质,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
底座上的螺纹磨损严重。
那是常年在赛艇甲板固定时留下的磕碰印记。
顾砚舟从笔筒旁拿出一块干净的软布。
他低着头,仔细擦着灯罩。
灰尘被擦掉。
翘板开关依然卡在断开的位置。
他没有按下去。
擦完铜壳,顾砚舟从抽屉里取出一本空白便签纸。
他拔开黑色钢笔的笔帽。
笔尖悬在纸页上方两寸。
习惯起草商业协议和风险评估的手停在半空。
纸面上落下一个黑点。
顾砚舟皱起眉头。
他撕掉第一张纸,揉成纸团扔进纸篓。
第二张纸上,他写下:周野,回来。
他看了一眼,觉得像居高临下的通知。
他又撕掉了第二张纸。
第三张纸上,他写:之前是我错了。
笔迹停顿在句号上。
顾砚舟摇了摇头。
认错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周野要的不是道歉,也不是退让。
纸团落进纸篓里,发出轻响。
顾砚舟换了一张新的便签纸。
他握紧笔杆,一笔一划写下一行字。
我没在雇你。
只有这五个字。
字迹端正,笔画很重。
顾砚舟看着这行字,停顿了很久。
他没有再撕掉这一张。
他把便签纸沿着中线对折,压平折痕,放进西装内侧口袋。
办公室的磨砂玻璃门被敲响。
叶闻秋推门走进来。
她手里拿着两份人事交接表。
顾砚舟把钢笔扣上笔帽。
“这是上周招进来的新安保人员档案。”叶闻秋把文件夹放在桌沿。
“唐栀先看过了。”顾砚舟说。
“我看过了,资质符合标准。”
叶闻秋没有立刻离开。
她站在办公桌前,视线扫过桌角的船用雾灯。
“明天是第十五天。”叶闻秋开口。
顾砚舟没有接话。
“裴恪的案子结了,你的危险解除了。”
“我知道。”
“你可以把人找回来。”
叶闻秋看着顾砚舟。
“但你要想清楚,你找回去的,不是你的护卫。”
办公室里很安静。
空调送风口吹出干燥的气流。
顾砚舟坐直身体,点了点头。
“我明白。”
叶闻秋收回视线,转身走向门口。
“明白就好。”
门合上了。
顾砚舟独自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他伸手触碰桌上的雾灯外壳。
铜皮很凉。
下午四点,顾砚舟离开临岚大厦。
他没有叫司机,也没有开地库里的车。
连日的阴雨在午后彻底停住。
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泥土气味。
路面坑洼处留着大大小小的水洼。
顾砚舟穿一件黑色的厚风衣,沿着辅道向前走。
他的鞋底踩过潮湿的人行道地砖。
旧城区的街道比新城区狭窄得多。
两侧是老旧的五层砖混板楼,电线在头顶交错穿行。
走到第三个十字路口,顾砚舟放慢了脚步。
前方是防身工作室所在的街道。
街道两边的商铺大多挂着塑料招牌,地面摆着修车工具和洗车水桶。
周野的工作室在街角右侧。
白底黑字的招牌挂在门头,卷帘门大敞着。
顾砚舟停在街正对面的梧桐树阴影下。
树干很粗,挡住了他的身形。
路灯还没有亮。
天色泛着灰青。
隔着四车道的马路,顾砚舟能看清里面的陈设。
黑灰相间的橡胶垫铺满地面。
器械架靠墙立着,挂着拳套和阻力带。
粗帆布沙袋悬挂在承重柱旁边。
周野正站在沙袋前,指导一个年轻学员的受身动作。
周野穿着简单的黑色短袖和工装裤。
他的动作利落,手掌切向学员小臂,顺势下压。
学员摔在垫子上,周野立刻伸手把人拉起来。
周野的后背被汗水浸出一片深色痕迹。
顾砚舟站在阴影里,视线落在周野微沉的左肩上。
半个月前,那具身体还睡在老出租屋窄小的单人床上。
周野曾经用那条手臂挡在车把前,也曾用后背替自己挡住袭击。
那些保护周密得让人感到安心。
顾砚舟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指尖碰到内侧口袋里折叠整齐的纸条。
他站着没动。
六点整,学员收拾背包离开。
周野拿着拖把,开始清理橡胶垫。
他从里向外拖,动作很有节奏。
拖完地面,周野走向墙角的木架。
木架上空着一块平整的位置。
周野在那个空位前站了两秒,随后移开目光。
顾砚舟知道那个空位是留给什么的。
那是周野预留给这盏船用雾灯的位置。
周野在离开老出租屋时,把钥匙和灯留给了他。
周野什么都没带走。
六点半,天色彻底暗下来。
路灯亮起昏黄的光芒。
周野关掉工作室的大灯,拉下铁皮卷帘门。
铁皮摩擦过轨道,发出沉闷的轰鸣。
锁舌弹进地锁孔里。
周野弯腰锁门,拔出钥匙。
他站直身体,拍了拍手掌上的灰尘。
周野没有朝街对面看。
他转过身,迈开大步沿着人行道朝出租屋的方向走去。
周野的背影很高大,脚步很稳。
鞋底踩在积水边沿,溅起极小的水花。
几分钟后,那道身影消失在街角的拐道里。
街道恢复了冷清。
顾砚舟依然站在树影下。
冷风穿过小巷,吹透了他的风衣衣摆。
他的肩膀有些发僵。
连续很多个夜晚,他都是这样站在这里。
看着卷帘门拉开,看着灯光亮起,又看着灯光熄灭。
周野在里面流汗训练,他在外面挨冻守候。
顾砚舟扯了扯嘴角。
这毫无意义。
远远站在这里,周野不知道他的转变。
远远站在这里,彼此的心结依然横在中间。
这种单方面的注视只是自我感动。
周野要的从来不是无声的窥探。
周野在老出租屋里说过:等你想留下我,而不是雇我的时候。
顾砚舟转过身,踩着潮湿的地面往回走。
回到公寓时已经是夜里九点。
两百平米的房子里空无一人。
实木地板上映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光。
顾砚舟没有开顶灯,只打开了玄关的一盏射灯。
他脱下风衣,随手搭在单人沙发上。
餐桌上放着那个帆布包,里面装着那盏沉重的雾灯。
顾砚舟走过去,把雾灯从包里取出来,放在茶几上。
他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
他伸出手指,按在雾灯的金属提梁上。
十四天的时间,足够他把所有细节复盘数遍。
最初在事务所十七层,他把周野当成用高薪买来的屏障。
他给周野立规矩,要求周野随时待命。
他以为只要支付足够的酬劳,就能心安理得地索取安全。
后来在老出租屋里,他在旧仓库钥匙和匿名威胁面前感到慌乱。
周野站在门边替他守夜。
周野递给他温水,教他怎么避开危险。
他动了心。
可动心之后,他的第一反应依然是商人的逻辑。
他去修改合同。
他把合同期限延长,把私人生活的约束条款划掉。
他以为删掉纸面上的文字,就能把两个人的关系拉到新的位置。
直到周野把辞呈扔在他面前。
周野说:合同还在你桌上。
顾砚舟闭上眼睛。
他当时以为周野在较劲。
现在他彻底想明白了周野恐惧的是什么。
周野害怕自己的关心只是拿钱办事的职业素养。
周野害怕这份感情一旦掺杂雇佣,就永远得不到平等。
如果周野继续留下来领薪水,所有的陪伴就带着价格标签。
周野不想当一个高薪的陪伴者。
周野要的是一个完全出于自愿的选择。
而自己一直以来,习惯用合同去框定一切。
他害怕失控,所以用金钱构筑安全感。
他把自己的怯懦包装成了雇主的强硬。
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细微的紧绷感。
顾砚舟抬起右手,拇指压在左手腕骨内侧。
指腹按上了那道很浅的旧疤痕。
那是三年前水上事故磕碰留下的痕迹。
伤疤微微凸起,在皮肉下泛着冷硬的触感。
他用力压着那道疤痕。
指甲陷入皮肉。
疼痛顺着腕骨蔓延上来。
三年前他在质检报告上妥协,逃避了责任,结果背负了三年的梦魇。
这一次,他不能再逃避。
如果他继续站在街对面的阴影里,他就会彻底失去周野。
他不能再当那个高高在上的顾总。
他必须把所有外壳砸碎。
顾砚舟松开手指。
手腕上留下一道暗红的甲印。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茶几上的雾灯上。
明天晚上,是半个月的最后一天。
他不会再躲在树影里。
他不会再隔着四条车道看着对方锁门。
他要走过去。
走上那个水泥台阶,走到周野面前。
把这盏灯还给对方。
把那张写着“我没在雇你”的纸条交出去。
然后站在那里,等一个裁决。
顾砚舟心里很清楚,这并不意味着必定能得到原谅。
周野可能会拒绝。
周野可能会让他带着灯离开。
周野可能会告诉他,辞呈递交之后,两个人就已经没有关系了。
顾砚舟感到胸口发闷。
这是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动。
在商业谈判里,他手里永远握着底牌,算准对方的每一个让步。
但面对周野,他手里没有任何底牌。
他只能把决定权交出去。
无论周野给出什么答案,他都必须接住。
指针滑过午夜十二点。
旧的一天过去了。
顾砚舟站起身。
他的关节因为久坐有些僵硬。
他弯下腰,小心地把船用雾灯装回帆布包里。
拉链拉到一半,他又停住。
他从内侧口袋摸出折叠好的便签纸。
纸页平整,没有折角。
顾砚舟把纸条压在雾灯的底座螺纹旁边,随后拉紧了拉链。
他拎着包,走到落地窗前。
新市区的夜色在窗外铺展。
远处的高架桥上偶尔划过一道车灯的光斑。
整座城市的大部分灯火已经熄灭。
明天晚上,这条路会通往旧城区那个小小的街角。
顾砚舟的手掌贴在冰凉的玻璃上。
他感到不安,感到忐忑。
他的呼吸很平缓,但掌心覆上了一层极薄的冷汗。
他做好了面对拒绝的准备。
明晚的台阶很窄,他会站在那里。
直到那扇门被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