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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番外二 盐味泡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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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从下午四点开始下。
到了夜里八点,雨势转成暴雨。
旧城区的下水道排水平缓,路面很快漫起积水。
周野指导完最后一个学员的抱腿摔动作。
学员倒在防滑垫上,胸口起伏。
周野伸手将学员从垫子上拉起来。
“今天到这里。”周野说。
学员擦掉额头的汗,收拾背包离开。
周野走到卷帘门边,关掉工作室的顶灯。
他没有直接走,先把器械架上的皮绳逐一归位。
工作室开业第十二天,日常运转逐渐正常。
附近派出所的巡警介绍来两名同事,街角修车铺的学徒也报了基础班。
银行卡里的余额每天都在增加。
除去房租和水电,周野甚至存下一笔结余。
生活看上去回到了正轨。
周野锁好玻璃门,拉下铁皮卷帘门。
他戴上雨衣的兜帽,走进雨里。
雨水砸在塑料雨布上,发出密集的击打声响。
雷声从云层深处滚过来。
沉闷的震动顺着地面传到脚底。
周野在人行道上停下脚步。
水流在鞋边打转。
四周的视野被水汽封死。
周野的大脑出现两秒的空白。
他本能地联想到倾覆的赛艇和无边无际的海浪。
那种四周失控的失重感再次浮现。
周野把双手插进工装裤口袋,指骨顶住布料。
三秒后,视线重新聚焦在湿透的水泥路面上。
他迈开脚步,穿过两条马路,走回租住的旧板楼。
楼道里充斥着油烟和潮湿发霉的气味。
声控灯早已经坏掉。
周野踩着水泥台阶上楼,停在三楼右侧的铁门前。
他掏出钥匙,拧开锈蚀的锁芯。
屋里很黑,空气滞闷。
周野按开门口的日光灯管。
灯管闪烁两次,发出惨白的亮光。
二十平米的单间一览无余。
一张单人床,一个折叠布衣柜,一套简易烹饪台。
周野脱下滴水的雨衣,挂在门后的铁钩上。
裤腿湿了半截,贴在小腿皮肤上,带来凉意。
他换下湿衣服,套上一件灰色的旧短袖。
腹部传来饥饿感。
他在水池边洗干净手。
灶台上只有一口带手柄的不锈钢小奶锅。
周野不想费事炒菜,从纸箱里拿出一包盐味油炸泡面。
拧开燃气灶。
蓝色的火苗舔舐锅底。
水在两分钟后开始冒出气泡。
周野撕开调味粉包,倒进滚水里。
汤水泛起一层极浅的油花,飘出干脆的咸香。
他把面饼按进热水,又从冰箱冷藏格拿出一枚鸡蛋磕在锅边。
煮面需要三分半钟。
周野转身拉开操作台上方的吊柜。
他的手伸进去,顺手拿出一只白色瓷碗。
指尖没有停顿,接着又拿出了第二只同样的瓷碗。
筷子筒里抽出两双竹筷。
两套碗筷并排摆在料理台的切菜板上。
做完这套动作,周野整个人僵在原地。
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
屋里只有锅里沸水翻滚的咕嘟声。
周野盯着那两只一模一样的白瓷碗。
过去在老城区的出租屋里,顾砚舟经常留宿。
顾砚舟胃口小,夜里失眠,又容易低血糖。
周野夜里饿了煮面,总会顺手给顾砚舟盛出一小碗。
顾砚舟会挽起衬衫袖子,坐在折叠椅上,用筷子慢慢挑起面条吃完。
那些动作已经刻成了本能。
周野站在灶台前,视线在第二只碗上停留了很久。
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顾砚舟不在这里。
周野放下手里的筷子。
他伸出手,把多拿出来的那只瓷碗重新放回吊柜。
柜门合上,发出沉闷的轻响。
第二双竹筷也被他插回筒里。
锅里的汤汁快要溢出来。
周野关掉燃气灶,把剩下的面条连汤倒进唯一的碗里。
他端着碗,走到折叠木桌前坐下。
桌面上很空,只有一部黑色的手机。
周野拿起筷子,低头吃面。
面条煮得有些发软,盐味很重。
他吃得很慢,一口接着一口,面汤被喝得见底。
吃完后,周野把碗筷端进水槽,用洗洁精冲洗干净。
他擦干双手,重新坐回桌前。
桌上的手机屏幕始终是暗的。
整整十二天,屏幕没有因为顾砚舟亮起过一次。
没有电话,没有短信。
周野拿起手机。
拇指按亮屏幕,滑动解锁。
他点开通讯录,停留在置顶的那个名字上。
那三个字工工整整。
周野点开对话框。
输入法弹出来。
他按下九宫格键盘。
“工作室运转正常。”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
周野看着那六个字,手指停在发送键上方两毫米处。
他没有按下去。
手指移到退格键,逐字删掉。
光标继续闪烁。
周野又输入了一句。
“今晚雨很大。”
他又看了一会儿,再次全部删掉。
屏幕变暗,倒映出他沉着的脸。
周野把手机扣在桌面上。
他坐在塑料椅子里,靠住冰凉的椅背。
他不是没有想念。
那种想念在每一个停下动作的瞬间都会冒出来。
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在每一次盛饭的下意识里。
但他不能主动联系。
离开事务所那天,他把话说得很清楚。
他要的是平等的站位。
他不想继续留在顾砚舟身边做拿钱办事的护卫。
他也不想让顾砚舟因为习惯被保护而误认感情。
只要他今晚发出去一个字,之前递交辞呈的全部意义就会作废。
顾砚舟会觉得这只是一次情绪化的闹脾气。
他们之间的关系依旧会被困在过去的雇佣阴影里。
周野抬手按住酸胀的眉心。
他站起身,开始在屋里收拾杂物。
床底下的纸箱还没完全归置。
周野把纸箱拉出来,翻找备用的训练毛巾。
在纸箱的最底层,他翻出一件黑色的冲锋衣外套。
外套是他以前常穿的旧衣服。
面料洗得有些发灰,拉链前端有些磨损。
周野拎起外套。
衣摆从他鼻尖前擦过。
空气里飘出一股极淡的冷调雪松香气。
那是顾砚舟常用的洗衣液味道。
之前在老出租屋里,顾砚舟穿过这件外套去阳台收衣服。
两个人衣服混在一起洗过很多次。
十二天过去,味道已经淡得几乎无法分辨。
如果不凑近去闻,几乎感觉不到。
周野的手指攥紧了冲锋衣的衣料。
尼龙布料在掌心里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他闻着那点快要被时间洗掉的味道,站在原地没有动弹。
过了很久,周野松开手掌。
他把外套摊平在床上,沿着折痕仔细叠好。
叠成长方形之后,他拉开简易衣柜最底层的抽屉。
他把冲锋衣放进抽屉最深处。
推上抽屉。
他没有丢掉这件衣服,也没有再拿出来穿。
时钟走到夜里十一点半。
外面的暴雨没有减弱的迹象。
密集的雨点击打着单薄的窗玻璃,发出噼里啪啦的震响。
周野看了一眼挂在门后的训练背包。
他想起晚课结束后,把一副新买的牛皮训练手套落在了工作室。
明天一早有警员过来做力量对抗,必须用到那副手套。
周野重新穿上干爽的黑色连帽卫衣。
他套上雨衣,推开房门。
深夜的旧城区街道空无一人。
雨水顺着街檐倾泻下来,汇成水帘。
周野踩着积水快步前行。
从住处走到工作室只需要七八分钟。
街道两侧的招牌灯大部分已经熄灭。
只有几盏老式路灯还亮着浑浊的黄光。
周野拐过最后一个街角。
工作室所在的临街底商就在眼前。
卷帘门紧闭着。
周野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的目光穿过密集的雨幕,落在街正对面的行道树下。
路灯立在树干旁边。
光线穿透重重雨丝,在地面上晕开一片发亮的水光。
在路灯的光圈边缘,站着一个人。
身形清瘦挺拔。
顾砚舟穿着一件深黑色的长款风衣。
雨下得极大。
顾砚舟没有撑伞,手里也没有任何挡雨的工具。
他站在路灯的阴影里,离工作室大门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马路。
风夹着雨水横扫过去。
顾砚舟两边的肩膀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风衣布料沉重地贴在身上。
他微低着头,视线正对着工作室紧闭的铁门。
周野停在十米开外的便利店屋檐下。
他没有再往前迈出半步。
胸膛里的呼吸停顿了一瞬。
周野站在阴暗的屋檐下,隔着整条空旷的马路和漫天的暴雨,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湿透的男人。
顾砚舟站得很直。
即便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他的肩线依旧绷得极紧。
周野藏在雨衣口袋里的双手慢慢收拢成拳。
指关节发白。
他不知道顾砚舟在这里站了多久。
是从自己离开工作室前就来了,还是一直站到了现在。
雨水落在马路正中,溅起白色的水雾。
一辆出租车飞速驶过,车轮掀起半米高的泥水。
泥水落下去。
顾砚舟依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像是一道被雨水钉在街边的影子。
周野看着那道湿透的肩膀。
他的脚尖在积水里动了一下。
他想穿过这条马路。
他想把身上的雨衣扯下来扔在顾砚舟头上。
他想拽着顾砚舟冰凉的手腕,把人塞进最近的屋檐下,质问对方是不是疯了。
这些冲动在脑海里撞击着。
但周野的脚跟死死钉在原地。
他没有迈出这一步。
顾砚舟没有过马路,也没有走向工作室的大门。
顾砚舟只是站在对面。
两人之间隔着宽阔的车道,隔着厚重的雨雾。
谁也没有跨过那条分界线。
时间在雨声里一分一秒流逝。
雨水打在水泥台阶上,水花四溅。
僵持了大约五分钟。
顾砚舟没有动。
周野站在屋檐下,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最终没有走向马路对面。
他甚至没有走向工作室的大门去拿那副手套。
周野慢慢转过身。
背对着街对面的路灯,背对着那个浑身湿透的身影。
他迈开脚步,踩着漫过脚踝的积水,一步一步朝租住的板楼走去。
雨衣挡住了头顶的暴雨。
周野走得很快,步幅很大,没有回头。
回到临时小屋时,时间指向午夜十二点半。
周野脱下沾满雨水的鞋袜。
他没有开灯。
屋子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偶尔划过的车灯光斑在天花板上滑过。
周野仰面躺在坚硬的单人床上。
被褥带着雨天的潮气。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灰白的水泥天花板。
耳朵里充斥着窗外不知疲倦的暴雨击打声。
顾砚舟湿透的肩膀在脑海里反复出现。
周野清楚顾砚舟在等什么。
顾砚舟在等他妥协,在等他像以前做护卫时一样,本能地冲上去替对方挡下所有风雨。
但他不能去。
等待本身需要一个答案。
而那个能把他们真正拉到同一条水平线上的答案,不该由自己给出。
如果顾砚舟跨不过那道心里的坎,他们走得再近,也只是雇主与随从的循环。
后半夜两点。
雷声逐渐远去,暴雨变成了连绵的淅沥细雨。
周野枕着手臂,依旧没有闭眼。
屋里很安静。
他睁着眼,一直看着窗外的夜色慢慢泛出灰白。